《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39、大婚 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地铺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韩朝时起了身。

　　还说怕冷，这么一会儿，被子就都踢开了。

　　韩朝时把王晚轻轻地抱了起来。

　　像是得了温暖，王晚下意识的往他怀里拱。

　　这女娘醒着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的，似有无穷的精力，这般睡下，却显得这般……可爱？

　　他轻手轻脚地把王晚放在榻上，给她盖了被子。

　　想到这女娘，竟这般执着的要护自己性命，韩朝时不由温柔了几分，他轻声道：“你错了，没人能真伤了我。且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世人多想让我活，却是我自己——不想了。”

　　他不想再当这傀儡，这质子了，他亦不想做那牵线的木偶，他就是他，不是任谁摆布的棋子。

　　视他为木偶的想他活，以他为棋子的想他死。

　　如若求生这般无趣，也许向死倒是解脱。

　　可他生而无望，向死不能，想要挣开这一切，步入空门，却遇见了她，于是便被这红尘扑得抱住……

　　她竟生生的闯进了，他们给他画的牢。

　　不过老实片刻，王晚又伸了只胳膊出来。

　　“还说自己怕冷……”韩朝时把她的胳膊塞回被子，偶一轻触，她身上着实寒凉。正要起身，那小女娘似乎觉着，他本不算热的手，总归比她的暖，竟寻了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依偎着。

　　瞧她中衣有几分凌乱，领口敞开，韩朝时红了脸。他转了头，微微用力把王晚从自己胳膊上拉了下来。然后快步走到门口，让马田去灌几个汤婆子。

　　汤婆子？

　　府上净是他们几个大男人，谁也从不曾用这东西啊！

　　马田正犯难，红杏走过来。

　　沐浴后，王晚就让她下去睡了，可她心里还是惦记着大小姐怕冷，又出来看上一眼。这会儿瞧见马田在寝殿门口得了传话，便过来问道：“马侍卫，是不是我们家女娘要汤婆子？”

　　马田点头，正要去寻。

　　红杏道：“我这边准备好了，请侍卫帮我拿给大小姐。”

　　马田跟去拿了灌了热水的汤婆子，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回了头，“红杏姑娘。”

　　“嗯？”

　　“以后要叫世子妃。”

　　“……”又穷又破，倒是不忘这名头，哼。

　　见红杏点头，马田这才放心去送汤婆子了。

　　有了汤婆子，王晚睡得安稳了许多，韩朝时躺在地上，对着那夜灯的盈盈烛火，思量着：虽然在外硬撑，可他知晓文华帝身子越发不济，皇后对他这般明目张胆，怕是要乱了……

　　***

　　燕王府后院，蒋嬷嬷抬头望着南方天空：“王妃呀，世子今日大婚了。那女娘来过几次，端是活泼得紧，那爽快的性子，我瞧着和您有几分相似，您若瞧见定是喜欢。”

　　“要说世子身边，从此也有知冷知热的人了，王妃在南境也可放心吧……”

　　***

　　凤仪殿。

　　皇后眉头紧蹙，“这么晚了，你怎敢用本宫给的令牌进宫？”

　　“老奴特来向娘娘请罪，老奴没替娘娘成大事，反被那韩朝时算计了。”丁守跪在地上，“奴等是万万没想到，他竟毫不掩饰，直接迷晕了府中全部家丁女婢，今日大婚府上家奴无一人参加，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来参加？奴们真是一无所知啊！”

　　“一个知晓的都没有？”崔皇后把手中茶杯，用力一拍！

　　她知晓文华帝忌惮燕王得势，并不会去参加韩朝时大婚，于是数月前便佯装生病，今日又打着太子名号，引阁老和重臣前来商议。其他朝臣要是再看不懂这风向，还去参加那韩朝时的婚宴，怕就必是燕王党羽了。

　　可这蠢奴，竟然对今日大婚一无所知！

　　丁守吓得一哆嗦，不敢起身，低声作答：“一个，一个……都没有。”

　　“韩朝时好计谋啊，哀家原以为他并未察觉药中有毒，如今他随随便便，就能将他府中全部家奴迷晕了去，想来这是在告诉哀家，他韩朝时对你们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要说这韩朝时，怎会这般在乎这场大婚？”

　　丁守在燕王府待了几年，从没瞧见韩朝时有什么在乎的，就是搬空了他的燕王府，都瞧不出他有什么表情。而且明明此前很是不满皇上赐婚，今日竟为了大婚迷晕了全部家奴，丁守不确定：“……会是因为这王家女娘吗？”

　　“王家女娘？”

　　皇后拿不准，可若不是因为这女娘，那就定是有不想让她知道的人，去了韩朝时的婚宴。

　　难道……是燕王知晓了皇上这一年来身子每况愈下？

　　对那皇位起了念头？

　　不行，不管是为何，她得即刻召韩朝时和那王家女娘进宫，敲打探查一番。

　　皇后只觉心中不安，“你先回去守着，如若发现什么异样，立刻传信来报。若再办事不利，就是那被那王晚发卖了，哀家也不会管你。”

　　“奴知晓，这次奴定会成事……”瞧见皇后心事重重，毕竟今日是他失算，丁守也不敢多留，拜了又拜，起身走了。

　　全部家奴百十号人，说迷晕就迷晕了。难道在世子身边，还有高人？

　　丁守离开，皇后叫了身边的宋嬷嬷，“你让曹公公查查，那世子身边还有什么可用之人？”

　　夜半，凤仪宫外匆匆来了一名小太监。

　　小太监学了猫叫，宋嬷嬷轻声推门而出，小太监对宋嬷嬷低语几句。宋嬷嬷塞了一块银子，给小太监，“这么晚劳烦公公跑上一趟。”

　　小太监推辞一番，收了银子，“总管大人吩咐，嬷嬷怎能说是劳烦呢。”

　　说完，便悄无声息的走了。

　　雪还飘着，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掩了那宫人脚印。

　　宋嬷嬷扫了身上积雪，进了凤仪殿回禀娘娘，“说是世子身边那两个近身侍卫，都有些来头，一个名叫马田本是恶煞出身，另一个叫雷阳的，是世子从那毒谷里带出来的。”

　　“难怪他病了几年，还能活着……”崔皇后道：“确实小看你们燕王一支了。”

　　***

　　雪又落了半日。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燕王府的琉璃瓦、尖顶檐、绘着彩画的梁枋之间点染，朦胧似画。门外两棵百年银杏，金灿灿的叶子挂满了整个秋日，也终承不住这落雪之重，飘飘洒洒如纷飞的蝶，落了满地。

　　寝殿内地龙烧的暖，王晚披了件红色薄袄子，正在提笔写信。噗噗，红杏掸了身上的雪，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推了门，走进来。

　　“大小姐，这是府上历年家奴女婢入府时间记录名册。”

　　王晚停了手，把毛笔搁置在笔架上，“丁守这么好说话，就直接肯给了？”

　　“张宏唬他才交的，说若是他不肯配合，世子妃就要把他发卖了。”

　　王晚接过名册。

　　“看来这丁守还是惧着卖身契的。”红杏说。

　　想来丁守身后主子起先送他来的时候，一并把身契送至了燕王府。“可，要是身后有主子支持，他怎会怕这卖身契呢？”

　　这其中原由，王晚暂时还想不出。

　　一页一页的翻着名册，她瞧见了一个人的名字：司药女婢——春婵。

　　“春婵和丁守竟是同时入府？那这二人身后的主子，会不会是……“

　　“同一人？”红杏猜出王晚心中所想。

　　“如若是同一人，那他们彼此必定有交集，我们也就能找到突破口。”王晚合上名册，“就从这一批入府的，开始查。”

　　“好。”红杏收了名册，出门了。

　　不管这些牛鬼蛇神背后是什么人，她都要查个一清二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那人是皇上——她也要揭开这毒害宗亲的真相，保下韩朝时。

　　王晚双手在汤婆子上暖了暖，才拿起毛笔，继续写信。

　　信是写给哥哥王榛的，王晚要哥哥把北境神医请到京都，来给韩朝时看病。

　　正收着写好的信，门外两名女婢，端着茶水和一碟糕饼走了进来，“世子妃，这是厨房专门为世子妃做的红豆桂花糕……才做好就端来给您尝尝呢。”

　　专门做的？王晚瞧着那糕饼的凉意，至少放了一天了，还敢说是才做好，就端过来的。

　　王晚把信收好，夹在案头的书里。要说世子一早就去了书房，这寝宫就没进过婢女服侍和洒扫。

　　若不是中午世子和她共食，她怕是连一个女婢的影儿都瞧不见。

　　怎么这会儿主动来送糕饼茶水了？

　　王晚端不会故意起什么害人之心，可想到世子的汤药都能下毒，她是万万不会随便吃，这王府女婢端来的东西的。

　　“放着吧。”

　　“世子妃，丁管家命我们二人来伺候您，奴来为您伺茶吧。”其中青衣长脸女婢，笑得格外亲近。

　　王晚正心下思量，韩朝时推门进来了。

　　瞧着那二女看向韩朝时的目光，王晚明白了，这是为韩朝时而来的。

　　女婢要伺候韩朝时更衣，韩朝时侧身拒绝了。

　　此前，韩朝时寝殿并无专门女婢，原来这丁守，是打着伺候自己的幌子，往寝殿里塞人呢。

　　韩朝时就这么一块安全的地儿，王晚怎么能让她们得这机会呢？

　　“怎么，知道世子要来，所以急忙来伺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