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时向晚》鹿栖南洲

38、大婚 承诺

　　那时韩朝时十二岁。

　　那日他手握一柄铁剑，在景阳宫外的空场练剑。

　　文华帝兴致正好，路过瞧见了，便赞他剑练得不错。并允他生辰时，会替他寻来那柄上了天下宝剑榜的神谕。

　　起先韩朝时还当真记着，练习越发努力，顾先生问他：“你这小子，这段时日怎么进步这么快？”

　　“皇叔答应我，生辰时会送我一柄宝剑，就是上了天下宝剑榜的那柄神谕！“少年说话时，眼中有光，”我得再练得好些，才能配的上这宝剑。”

　　只是这件事，文华帝应早就不记得了吧，后来他怕是连韩朝时的生辰——那个文华帝曾千算万算的日子，也都忘了。

　　心中再怎么亲近皇叔，韩朝时也慢慢知晓了：自他出生以来文华帝给的叔侄感情，不过是平衡皇权潜藏危机的筹码。

　　——没想到老师却惦念至今。

　　“是神谕啊，“韩朝时头也不回的，往寝宫走，老师说的对，“除除门前杂草，用着甚好。”

　　“除杂草？这宝剑榜上的名剑用来除杂草？”

　　马田看着韩朝时的背影，爷果真霸气，不愧自己的主子。

　　韩朝时刚走到寝殿前，这夜乱袭的风，停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四下寂静，只剩那雪花从带来空中的低语。雪瓣落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檐角的神兽石雕上，也韩朝时大红的喜袍上。

　　他伸出手，任飘扬的雪花落在他手上，又瞬间消散了，“初雪啊，入冬了。”

　　***

　　寝殿。

　　王晚手拄下巴，听红杏在张宏哪儿得来的消息。

　　“嫁妆放在后院，陈江守着，不得有事。”红杏凑了过来，压低音量道：“将军传了消息来，说今日朝中大臣碍于皇后和阁老，都没来参加你和世子的大婚，让大小姐切莫责怪世子。”

　　“皇后和阁老怎么了？”

　　“说是狩猎时，皇后受了风寒，这几月身子不太好，最近越发重了。今日阁老和几位朝中重臣，和圣上议事后，就直接去凤仪宫瞧了，到你和世子迎亲的队伍到了燕王府，他们都没出来。宫中那些明眼的，瞧出这是风向，燕王世子大婚，圣上不来，阁老和皇后都不来。其他人，也就只当找了各种借口不来了。”

　　这般防备燕王世子大婚，这皇上，应是不想朝臣和燕王一支有任何交往——原来不仅后来登基的那位忌惮燕王，现在在位的这个，也如此忌惮。

　　“还有，”红杏声音更低了些，“今日送亲过来的时候，张宏瞧见人群中混进了些有伸手的。他说瞧着是宫里的人，像是来监视世子的。”

　　王晚虽不知是谁想让韩朝时死，但就目前来看，敢在王府安插女婢，敢在大婚之日处处监视，对方绝对不是泛泛之辈，如若就是皇上——也未可知。

　　毕竟那女婢说过，汤药是皇上命太医抓给韩朝时的。

　　王晚不免思量，若真的是皇上，那就难了。

　　“主子，”红杏谨慎的往旁边查看，担心道：“你说我们在这寝殿，不是也被监视了吧？会不会说什么、做什么都被瞧见了？”

　　王晚用力一拍桌子，“简直无孔不入！”

　　“主子，”红杏按住了王晚的手，胆怯的四下看看，大声道：“怎么，怎么还有蚊虫呢？我这就去，去点上熏香。”

　　红杏紧张的把王晚拉回了榻上，把红盖头盖在她头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主子，这小人在暗处，咱不能让人抓了把柄去。”

　　不过这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此刻，那些本应无孔不入，监视他们的家奴女婢，正都躺在暗窖里，梦见自己完成了交代，得了封赏呢。

　　***

　　这雪下的突然，殿中又未燃火龙，王晚坐在榻上，身披大氅还觉得冷。

　　韩朝时踏雪而来，推开寝殿的门，一走进来，就瞧见身穿大红嫁衣的王晚，正端坐榻上。韩朝时以为她肯定自在着，不想她还遮着盖头在等他。

　　平日这般鲜活的女娘，此刻却安静至极，让着挂着大红喜字的寝殿，和眼前的一切，如画。

　　韩朝时站在屏风处，本是顺着她的婚事，到了这一步，竟然恍惚是他入了梦。梦里老师和师父都来了，送他礼物，祝他大婚喜乐……

　　好似，此刻迈向她的步子，也是梦。梦里他才能遇到这般鲜活的女娘，坦荡率真，自在随性。

　　韩朝时站到王晚面前，抬手想要揭开那盖头。

　　刹那间，他把这梦敲碎了。

　　此前他不过是知她恨嫁，虽不知是何原由，便想帮上一帮而已。

　　不想却被圣上赐婚，那日她来要他拒婚的时候，是他生出了贪念，向她露出周遭的真实，不想她竟然仗义的决定嫁他，替他惩治这些与他作恶之人。

　　看着她为他怼丁守，罚女婢，他竟然生出想再护她一次的念头。

　　他明白，她在这府中所做之事，定会被皇后知晓，如此便会被皇后看成燕王同党。

　　她若不嫁他，不仅她，连带王将军也早晚会被皇后拿住把柄。与其授人以柄，不如利用文华帝赐婚，把她暂时留在燕王府，护她安全。

　　可她也说是为了还那日救命之恩，终不是真心嫁他，这盖头……韩朝时缓缓放下了手。

　　榻上的王晚似等不及了，一把扯下盖头。

　　那红妆娇艳，让韩朝时失神片刻，才瞧出王晚正无声的，和自己说这什么。

　　定了定神，才瞧出王晚的嘴型是在问他，这寝宫安全吗？

　　韩朝时笑了，淡声答道：“安全。”

　　王晚呼啦一下站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韩朝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王晚，“就是我这个世子当得再不济，寝宫还是可以保姑娘安全的。”

　　王晚放下盖头，起身四处转了一圈：“我说韩朝时，原来我是觉着你家徒四壁，这今日一看，连大婚都如此冷清，你这世子当得也太惨了点吧？”

　　“确实为难你了。”韩朝时打开门，唤了一个女婢进来，把地龙点上。

　　等那女婢出去，王晚问韩朝时：“哪儿来的女婢？”

　　红杏刚才明明瞧过，这燕王府除了韩朝时身边的两个侍卫，和领着她们会寝宫的嬷嬷，根本一个下人也没有。

　　“变出来的，”韩朝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漂亮的向外一翻，“就这样。”

　　“变出来的？”

　　王晚猛得推开窗，窗外竟不知何时下雪了。白茫茫遮住了那将露的晦暗，恍了人的眼。

　　寝宫前三三两两的家奴女婢，正在扫着院子里的雪。整个王府，上上下下都有人走动，全然不是刚刚大婚时的那般萧索。

　　想着自己本是重生而来，王晚心中难免有几分相信，如果他有仙法那不是太好了！“可真是你变出来的？”

　　韩朝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她竟信了般胡说，不由露笑。

　　王晚一出溜，坐到韩朝时旁边，神神秘秘：“你莫不是天上的神仙吧？”

　　“……哈，”瞧着王晚问的极为认真，韩朝时拿着茶杯的手抖了抖，终于忍不住笑开了：“哈哈哈……我若是神仙，在清泉寺就会帮你寻得好生郎君，省得你这般折腾。”

　　也不知是屋里渐渐升了暖意，还是韩朝时提到了她抢小郎君的事，少女的脸颊不禁染上绯红。王晚这才知道韩朝时是逗她的，便道：“我此前明明没见到有下人，突然出现这么多，难免问问。”

　　“你不是知道皇后今日病了，大臣们都不肯来燕王府吗？”

　　听韩朝时这么说，想来父亲给自己带话的事，他已知晓了。

　　“主子不来，这些家奴女婢，自是会找了各种借口，避嫌出去了。”

　　“这么多？”王晚还真是没想到，“——这不就是说，那些家奴女婢，各个身后都有主子吗？”

　　韩朝时愣了愣，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就全都……

　　王晚狠狠拍在桌子上，“党兄，你放心。那日你救我一命，我今日嫁你，就是来报这恩的。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他们想让你死，我就让你活。从今日起，谁要是想再想对你下手，就要先问问我王晚答不答应。”

　　小半个时辰的一番豪情壮志，推心置腹，再加上一天的折腾，王晚也着实累了。

　　聊过之后，便让红杏伺候了沐浴更衣，便准备睡了。

　　可和韩朝时同居一室，王晚总还是要定些规矩的：“你是世子，是殿下，你睡榻上。”

　　“你是女娘你睡榻上。”

　　王晚生生的把韩朝时按到榻上，“你听我的，你身子不济，你睡榻上。我在北地待了八年，什么恶劣环境没待过？睡地上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韩朝时被王晚按住，动弹不得，就听王晚继续道：

　　“而且地上离着地龙近些，还暖和。我虽不怕硬，却怕冷。”

　　说完，王晚脱了披着的袄子，麻利的钻进了地铺上的被子里。

　　韩朝时见状，也不好再去拖她，便也就在榻上躺了下来。

　　窗外，纷纷扬扬地落着这初冬的第一场雪，燕王府寝宫的地上，未熄灭的夜灯照在王晚脸上，昏黄而柔和。

　　刚才女婢进来熄灯，独独留下了这一盏，想来是韩朝时习惯。

　　莫不是，韩朝时怕黑？

　　瞧他身量高高大大，竟然怕黑？

　　——一场大婚便看出他身处境遇，不知从前这十四年会是怎般磋磨和艰难，否则怎会连入睡都不肯熄灯？

　　王晚心中有些难过。

　　睡吧，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白日，她就要来探探这燕王府，到底有哪些幕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