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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汴梁来的公子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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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忙到快要晌午,乘着马车到寺里把柳如楠接走了。
紫鹃没跟着,因为李遇和柳砚梨还在,林妈妈一个人她不放心。
赵氏也没带银芝,因想着她的安排若有成效,柳如楠定是要吃一回瘪,伤一回心,叫银芝看见也不好。
这日柳如楠知道要见周郎,早早的便醒了,在箱子里好翻了几件衣服,从中挑了最喜欢的莲叶秋风云锦长裙,一身青绿色坠绯丝荷包。头上插着根流云飞舞簪,不见旁的点缀。
她虽出身江南织户,自小锦衣玉食,但听从母亲教导,要低调沉稳,秀玉其中,再有周郎家境贫寒,她也不宜金簪银饰与他相见,叫他一身素衣更显寡淡。
赵氏见她比往日更素淡些,心里自有思量。
柳如楠被千娇万宠长大,自然不知道这世间人心险恶,在她眼里别人千好万好,一个情字便可离家奔走,却不知在别人眼里,她不过就是桥上之石,这岸你是救命稻草,待他到了彼岸,你便草芥不如。
“咱们这是去哪儿?”
柳如楠掀开帘子,往外瞧着。
“今儿金谷园石老板夫人设宴,请曹老夫人与母亲过去赏花,听闻近来有贞烈之后秋试夺甲,便也差人去请了,咱们等会儿过去正好赶上。”
柳如楠方才紧绷着的眉眼稍稍放下些来,她拉着赵氏的手:“难为你为我费这般功夫,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了。”
赵氏眼皮子一挑:“我若图些什么,把你捆了送回江南岂不更爽利?”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如楠摇头,“你府里近来多事……”
“你说起这个,我正头疼。”赵氏那圆圆的脸上挂着几分愁容,“昨儿到马婆子家里堵他的回来报,她压根儿没往家里回去,你说这府里不见她人,家里也堵不着人,他们一家子在城里也没什么亲戚,你说她能去哪儿?”
柳如楠抬了抬眼皮子:“你派去堵她的,是哪个院子里的?”
“那都是过去在老太太手底下的,他们不会有别的心思。”赵氏叹了口气,“我叫手底下的又去她往日里手底下拿捏那些个租户儿那儿打听打听,想来想去,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会不会她压根就没有出府?”柳如楠垂着眸子忖着:“你从前将她关在柴房暂停处置,是查到了什么?会不会有关联?”
“嘶……”赵氏握着绢子倒吸了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把她藏起来了?”
“我近来不在府里,也只是猜测。”
“这倒好查,各屋儿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有数的,要吃什么拿什么都是要找人描名字的,我叫银芝对一对,就便看出猫腻。”
柳如楠瞧着赵氏为了李遇绞尽脑汁的样子,忍不住嗔怪道:“你不早些过来,我叫那神医给你把个脉,开些药,早点把身子养起来才是。”
赵氏闻言脸上颓然红了一红:“怎么又提起这个!”
“你如今不急,且等个几年看看,人家膝下几个能说会道,热热闹闹的,就该显你冷清了。”
“知道了知道了,今儿先将此事了了,我找时间就到寺里来找你,成了吧?”
柳如楠满意的点了点头。
金谷园位于城区西北边儿五里地,他本是富商石崇的私人宅院,只因为宅院面积大,装饰又金碧辉煌,园中,亭台楼阁,溪水,假山 ,花林遍布,被人戏称“洛阳城中城”。
他们这个时代,“商政”不分家,石崇一个生意人自然少不了巴结打点,这金谷园便是他宴请达官贵人的地方,这园子里有出了名的三多。
珍宝多。
美人多。
厨子多。
前两个或许可以理解,但最后一个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亮点。
但这才是他高明的地方。
曾有江南的一个地方官到汴梁述职,走之前被他“劫”到洛阳走了一遭,他吃了金谷园里厨子做的江南菜,大赞正宗,从此沦为金谷园又一大传说。
这富甲一方的人老婆自然也不会是吃干饭的,园子里虽养了一群供高管乐呵的莺莺燕燕,但是必要时还得是正房能将这城里官宦家的女眷给拉拢过来,春秋赏花,冬里看雪,夏天么,摞的一人多高的冰票往各家女眷手里送,伴着的更有时下最流行的簪钗,胭脂一类,如此行事,谁见了能不迷糊?
马车慢慢停下来,马夫靠到一边将帘子掀开:“夫人,到了。”
两人方下了马车,柳如楠心里惊了一惊,她到洛阳也有一些时日了,这边门户比起江南是要宽敞搞高大些,可也不曾见过如此高大之门。
虽也是寻常三门而入,中间一个朱漆大门,两边是入院小门,可这个小只是相对于中间那个大门来说的小,毕竟那边上的小门便已经容的下一架一辇并行而过了。
那漆黑的门匾上用金字提着“金谷园”三个字。
她二人沿着青石路往偏门走,正瞧见一个身材圆润的媳妇儿站在门口,年纪三十多岁的样子,两个元宝髻把额前头皮拉的紧紧的,瞧着精神的很。
“双喜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呢?”
赵氏一见她,眉开眼笑,这是石夫人手边的管事媳妇儿。
她瞧见赵氏也笑:“还不是专程来等你?!”
说着又看向柳如楠:“这便是柳姑娘吧,模样儿跟老太太说的可是一点没差,仙女儿一般哩!”
刘如楠害羞的将头埋了埋:“嫂子说笑了。”
“婶婶!”
远远儿的一个公子哥儿从马车翻下来,蹦着跳着朝二人跑过来,身后的马车里又钻出个脑袋。
“九岚!你等着我呀!”
接着又一个身体瘦削的黑衣公子从马车上下来。
“你们这是才到?”
赵氏对那叫婶婶的问。
“本来昨儿收到婶婶的信儿我便要来呢,谁知这小子在百香楼喝花酒喝到半夜才回来,耽误了功夫儿……”
“这可冤枉我了,我又不知婶婶安排,再说你都到了门口了就不能打发个人进来叫叫我?”
张九岚转头瞪了一眼那黑衣服的道:“我爹说了,主仆一体,我叫人进去找你,若被人瞧见了,定是觉着是我去了那种地方了……”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那种地方?我……”
“好了好了!”赵氏被这俩人逗笑了,“咱们呀先进去,要吵吃饱了再吵,你们俩跑着一路定也饿了吧?”
张九岚点点头,赵氏转头对着双喜笑:“个子是长起来了,心里还装着个孩子呢一个个儿。”
双喜一面引着路一面摆手:“我倒瞧着两个小公子活泼有朝气,十分有趣,年轻人么,太稳重了反而不好。”
众人说着往里面走,柳如楠跟在她边儿上,心里越发不明白,赵氏只说是女眷会面,没说除了周郎之外还会有小公子在。
不过话说回来,人多也好,她害怕见到期待已久的周郎,会控制不住自己去看他,若人多一些,乱糟糟的,反而不会引人怀疑。
她正想着,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转头,一把木扇子牵着一片乌黑的袖子出现在身后。
握着扇子的,正是刚才最后下马车那个黑衣小公子。
她转过头,柳眉下一双美目若秋风一般扫过他的脸颊,青绿的衣袍如一片薄叶在风里微微漂动。
浮光下,他手里拿着刚才从地上捡来的绯色荷包,整个人看呆了。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荷包,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腰间已经空了,她看着呆鹅一般的小公子,唤道:“公子?”
“呃……啊,”他回过神来,忙将荷包往前递了递:“这是姑娘的吧?”
柳如楠点点头,伸出双手接了过来:“多谢公子。”
他看了看与双喜相谈甚欢的赵氏的背影问道:“你与我婶婶是亲戚?”
柳如楠摇了摇头:“我们是香友。”
“香友?”
柳如楠一面往腰间系着荷包,一面往前走着。
方才她听张九岚说这个小公子夜里在香楼喝花酒,她哥便是这样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每次醉酒回去,嫂子屋里便总有哭声传出来,所以她打小便不喜欢此类花里胡哨之人。
她方才道过谢了,旁的便也不想同他多说了。
那黑衣的见她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十分知趣的将扇子摇开,晃荡着到张九岚身边儿去了。
赵氏岁与双喜正聊的热乎,但方才两人那一小段交流,她也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心里算有了数了。
穿过几个走廊,拐了几个弯儿,终于走到了一个大厅子前面儿,未到门前那双喜老远便笑道:“夫人,李夫人和柳姑娘到了,两位公子也到了。”
众人走到厅前,正瞧见亭子里原木桌子边儿上已经坐了快满的人。
柳如楠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桌角的周奇深,他的打扮与往日的素淡不同,身上穿着灰色暗纹长衫,头上别着金簪,只是脸颊更瘦了些,想来为了考试,他吃了不少苦。
她望着他,眼禁不住要冒出泪花来。
他同众人抬眼,正对上了她的目光,眸子颓然一暗,端起了桌上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