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聪明糊涂 ...
-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可太清楚了!我何苦再说一遍叫她不痛快?”银芝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却被马邹家的一把拦住。
马婆子骂道:“你个没了老子娘的,都是侍奉主儿的,你仗着同夫人亲厚些便要骑在我头上不成?老娘到这儿侍奉的时候,你还在你老妈妈那里吃奶呢!若非我当时向老太太提议将你买了来,你同你那几个姐妹早死在窑子里了!”
银芝进府不过五六载,原说的那些话也是混在丫鬟堆里学到的,哪里能骂过那年过半百的老妇,听到这里只口中喊道:“你!你!”
“我如何?”那马婆子得意道:“去你老子娘的坟上说一说,你也占不着便宜,她便是从坟里爬出来也得说一声是你的不是!真是无法无天了!”
因着二夫人喜欢,那银芝进府便没遭什么罪,早早的做了当家人身边儿丫鬟,众人也都是让着她的,这些个婆子虽倚老卖老说话身份些,却也没这般指着她娘骂的,这会子又见主子不吭气,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怨,只捂出一脸热泪。
“我还没死呢!”帘子外面一声骂,有丫鬟喊了一声:“老夫人来了。”
屋里瞬时安静下来。
帘子被人掀开,李老夫人手里拿着串珠子从门外跨进来,径直在外间榻上坐下,赵氏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穿着鞋子往外间去,身边的妈妈忙伺候着倒茶。银芝,马婆子一干下人也从离间出来,规矩的站在一边儿。
“老夫人。”赵氏握着绢子站在李老夫人跟前儿,唤了一声。
“你这副鬼样子,是要叫谁看呐?”李老夫人冷瞧着道。
“媳妇不知道老夫人要过来……”
“我不过来你便不做个人了?家里一干事情等着你去料理,你这样作死做活,往后我需得日日跟你请个安,求求你管这个家不成?”
赵氏便那样一声不吭的站着,身上松松跨跨的衣服更显的模样可怜。
“还不去整理整理,就这样说话吗?”
赵氏闻言屈身行了个小礼朝着里间儿去了,银芝习惯性跟在身后,却被一个声音拦住了。
“方才谁要给老子娘上坟呢?”
银芝停了脚步,屋里没了声响。
“老太太问话儿呢!你们倒是出来个人说句话呀!”那跟着李老夫人的婆子,姓雷,众人皆叫她一声雷妈妈。
“哎,老太太耳朵真是尖呢,还不是银芝,说来了这几年忙的没影,也没能回个家给她老子娘上个坟。”那马婆子的喘着大气说道。
“是么?”李老太太眼皮子抬了抬,盯着银芝问道:“你想回汴梁给你老子娘上坟?”
银芝低着头,半晌憋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老夫人眼睛瞥向守在门口儿那个丫鬟道:“你说。”
那丫鬟慌忙跑过来,在李老夫人面前跪下,将方才这样那样的话,复述了一遍,方才罢了。
老夫人闻言,又看了一眼雷妈妈,雷妈妈会意,对着银芝道:“你比他们是能干些的,可终归是个奴,你主子便是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有我们老太太呢,轮不着你去教她做人。若府里个个儿都同你一般口无遮拦,那还了得?”
那马婆子的听得这话,心里吃了定心丸,以她这样的资历,料老太太也不会将她如何,毕竟她可是从汴梁随了来的,与这后买的丫鬟多有不同。又瞥向一边低着头的银芝,更是隐隐得意起来。
“不过,念在你是真心护主的份儿上,老太太也不计较了。”那雷妈妈顿了顿道:“夜里到老太太院里领一卷经抄了来,等明儿老太太过了目,再裱起来,往后只当是个训诫。”
“是。”银芝低着头,应了一声。
“邹大姐,”那雷老妈妈给她使了眼色道:“你同我出来,咱们细说说。”
马婆子瞧了一眼老太太,知她是默认了的,轻快的一声:“哎。”便跟着出了门。
“老夫人在哪里,我要去找老夫人!”马婆子在柴房里狠拍着门,却没人应。那雷妈妈将她引到柴房里,又叫丫鬟上了茶,便找了个由头出去了,没一会儿门柴房的门便被锁了起来,她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得踩在一堆子木柴上对着小窗户骂道:“我伺候了你们李家半辈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外面一片寂静,只有太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那马婆子喝了茶歇一歇又爬上那窗子骂道:“雷老婆子你个黑心妇!往前倒个十年,你还在我手底下做活呢!这会子找对了主子便踩了高跷了,将来有你摔碎的时候!你今日这般对我,来日必遭了雷劈成了焦炭,便是炉子里的灰都比你余的成形!”
“一个装聋的!两个做哑的!往日里谁不是个奴才呢?而今一个个被捧上了天了,眼里没人了,我这般老将既是每个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你们这般不念旧,活该了三千年窝在穷僻巷里不能翻身!哈哈哈哈……一篓子臭咸鱼!一篓子不能翻身的东西!”
那窗口长有三尺,宽有两尺,几根黑铁条子埋在两头,太阳光被隔成四块儿照在马婆子的脸上,既是灼又是烫,却也是唯一的光亮。
正朝外瞧时,眼前忽闪出两只眼珠子,那眼珠子爆着红血丝,异常恐怖,她吓得脚下一空,生生摔了下去。
那张脸离得远了点,遂显出了全形,原是给府里拾柴的老疯和尚,那和尚原是白马寺里的老僧,因走夜路踩了捕黄鼠狼的夹子,变成了跛子。
李少秋受了方丈的托将他接到家里,谁知他整日里也不理人,绕在柴房伙院儿自言自语。武妈妈开始还害怕他些,后来发现他是听的进话的,久了便也习惯了他在院子里晃悠。
各房主子虽知道这号人物,但没几个见过,像马婆子这般爱仗势到伙房讨吃的,必定是见过的。
那和尚“嘻嘻嘻”的笑着,两只粗糙的手握着两根铁柱子笑道:“怪道妖魔好猖狂,好不见好报,歹不见身死。”
那马婆子往日里对这疯和尚没怎么理会过,这会子隔着窗子看他,愈发瘆人起来,遂跑到窗下贴墙蹲着,心里只自我安慰那和尚瞧不见她。
却听得头顶传来:“空空一叶舟,泱泱水中楼。疏风坠碧蚕,始作迷雾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