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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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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领导发言完毕,大家心领神会,赶紧在本子上写好,他叫林先生。全程只有柏岚双眼空洞,不知所云,和晓天一样仿佛置身之外。
孔雀毛妇人问晓天,“你别被我们这群聒噪的女人吓到了。以后多多指教。”
晓天点头说,“最近这事确实闹得比较大。”
Q说,“这都是台面的纠纷,甜姑倒是对那金瓶花月夜颇感兴趣。”
卷发妇人问,“这是什么?大剧院新排的剧吗?”
Q说,“不是大剧院排的,是林先生策划的。”
孔雀毛妇人似乎一下明白晓天坐主位的原因,马上接话,“我也听说了,那位宇轩赚了不少,听说还谈下了一笔生意,趁着新加坡的老板喝醉了匆忙签下了字。只可惜宇轩现在不中用了,不然这所谓的金瓶花月夜,不得在年底连开十二场?说不定最后不是在游艇上,改去游轮上了。”
卷发妇人说,“我倒是孤陋寡闻,什么都不知道。”
柏岚盯着晓天看,她猜到,那一日在码头上两人遇见,一定是为了此事。
机关干部问晓天,“林先生在哪里读的大学?”
“南京。”
“学的什么专业?”
晓天说,“数学。”
机关干部说,“怪不得逻辑思维能力强,能成事。”
BV新款识得风向,马上掏出手机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晓天摸了摸空空的口袋,“今天忘了带手机。”
Q说,“饭后我把林先生的微信推给大家。”
孔雀毛妇人看了眼Q,说,“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了林先生?或者他也光顾过你在曼谷的别墅?”
机关干部浅笑问孔雀毛妇人,“就是那个让你流连忘返的别墅吗?上次都把我说得脸烫。”
Q笑而不语,眼神交换期间,好似晓天是她送给甜姑的礼物,正如她嘴里那个故事,最后送到亚历山大的床榻。
BV新款也笑道,“你以后要拜托林先生,让他带你去见识一番金瓶花月夜。”
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在最后一道抹茶冰淇淋中渐渐褪去,妇人们一个个上车离去,最后剩下柏岚站在原地,拎着的Birkin像一道暗去的松柏,落在文人的画上,一言不发也无话可说。Q送晓天坐上那辆来时的车,那位西装保镖像是今日的导游,又踏上下一条未知的路。
这一趟路不长,车程十分钟的距离,停在一处唐式院落的门口,里面是一栋白色现代建筑,高高耸起像一个方形的帝王坟。
车停下,晓天还没收到下车的指令,顺着西装保镖的眼光看去,竟然看到一身凌乱西装的Frank,正发了疯将庭院里的植被折断、山石推倒,用脚在枯山水上的白色砂石踢乱,在帝王坟二楼的灯光下,像一张哭坏的老脸。
晓天可不想和他碰个对面,于是说,“等等在下车。”
车就停在院前的门外,Frank回头看,显然知道这是屋里即将新来的客人,改朝换代的时刻。挡着车窗,他肯定看不到晓天,也无所谓是谁。他冲着屋里喊道,“你就这样抛弃了我,像丢弃一只可怜的流浪狗?我曾经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居然这么不念旧情?”
晓天觉得可笑,这位在婚礼上对Katherine说着千古誓言的男人,游走在不同女人身边的风流倜傥,此刻却赖在另一个女人的楼下,像一场绝妙的讽刺。晓天知道,现代文明社会的潇洒自如都在于你有富足的金钱和地位,哪怕你集唐宋八大家的才华于一身,不能换成钱,也不过是街边的乞丐,偶尔发疯做出两句破诗。或许还像画眉一样,欠下一大笔债或是招摇出一堆麻烦事,正是巴结权贵的时刻。
西装保镖对晓天说,“我们可以从地下车库上楼。”
晓天说,“那走吧。”
车绕到院落后头,西装保镖遥控开了一道黑色的门,眼前像一条黑色深幽的墓道,拉着晓天一同陪葬,藏了一天的悬念,终于要揭开神秘的面纱。
下了车,乘电梯直接抵达二楼。晓天跟着西装保镖进去,房间有两层楼的挑高,先是一面苏绣屏风遮着,江南烟雨般的柔美和绵密,穿过去豁然开朗,顶上挂着七八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流动着五彩斑斓的光,像是多少温婉妩媚的少女路过,罩在这个厅堂。两边是玻璃木质柜子,零星地陈列着古玩和赏件。
电视里轮流放着晓天下午拍的照片,像汇报一样,好似马上有场拍卖会,晓天褪尽衣服站在桌子上,等着下面的观众举牌报价。
“你来了。”窗边右侧有个屏风,靠着一排灰色的沙发,要不是发出声音,晓天绝对看不到那里还坐了个人,远处看去,只有一双透白的眼睛,像一只鱼钩,明晃晃地扔过来。
晓天没回答,她站起来,165cm左右,身材很瘦,颧骨很高,身上几件大牌定做的衣服空洞洞地挂着,像活着的幽灵。即便枯槁,可依旧年轻,大概四十岁不到,比想象中年轻一轮。
她走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Frank,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问西装保镖说,“他怎么还不走?”
“他说要见你。”
甜姑走到晓天跟前,将酒杯递给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见他吗?”
晓天居然鬼使神差地接了杯子,白葡萄酒的清甜淡淡地飘到鼻间。晓天问,“为什么?”
“人都是贱的。我以前对他好,给他生意,让他锦衣玉食,是因为喜欢他。可喜欢是种消耗性的情绪,当他做的事一件件让我失望之后,他就成了一块摔碎的玉,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晓天并不愿听这些裹脚布一样的心情和故事,问道,“你是甜姑?”
“这其实是我妈妈的外号,我从小听到大,后来她走了,我便延用了这个名字。”
晓天问,“你找我干什么?你为什么让我拍下那些照片?”
“年轻人总是太急,好像一时半会儿就要寻找个答案。”
“不是要答案,但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甜姑语重心长地说,“欲望是好奇臆想的沉沦,穿着衣服的时候,总是想着里面是什么样,巴不得一件一件脱了才好,开始露个小腿,再溜个肩膀,接着上衣也脱了,设计师给女人设计了千奇百怪的胸罩,若隐若现的吸引着不同的眼光,可真的连内裤都不剩,等到男人瞬间的激情过后,渐渐又淡去了热潮,脑子里想象着你穿着衣服会更性感些,周而复始,又把人塞回了衣服之中。你读读古今中外的服饰史,就能明白其中的变迁。”
人总是喜欢在千疮百孔的腐败上面盖上一件金缕玉衣,好遮掩过去的无耻和贪念。晓天故意刺探她,“我见过你这样的富太太,就像十八世纪欧洲的贵族女人,穿着高耸的裙子,表面雍容华贵,可是裙下总是养着不同的年轻男人,好坐得舒坦些。嘴上都是国家大事千秋万代,心里却比妓院里的姑娘还饥渴。”
甜姑并不反驳,“所以我不喜欢穿裙子,想要什么,挥手招来即可,比妓院里的姑娘还容易。”
这是意料不到的答案,晓天一下被噎住。甜姑请他到沙发坐下,开门见山说,“你问我为什么找你?其实我在帮助你。”
“帮助我?”
甜姑笑着说,“我从不喜欢锦上添花,而喜欢雪中送炭,只有这样,才能让人记住你的好。”
晓天问她,“你希望我感谢你,替我拦住舆论的追击?”
她说,“不止这些。让你来杭州,也是替你躲了另一场灾。”
“什么?”
“你认识苏致和吧?”
“认识。”
“他有一个女朋友,叫文静。你们之前好像都很熟。”
她知道的还不少,像一枚头顶的监控,晓天点头确认。
“她死了。”甜姑说,“几天前她被列为失信执行人,而且地下钱庄的人也去家里找了她麻烦,她一时受不了,就跳楼了。”
晓天有些喘不上气,因为没带手机在身边,所以与世隔绝般远离这些信息。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这个讳莫如深的女人,总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和她有着联系。
看晓天大惊失色,甜姑将手边的报纸递给他,他摊开一看,是一张马赛克的照片,豆腐块的短新闻挤在角落,死亡原因描述为高利贷逼迫,后文写着“这为本市的扫黑行动敲响了警钟,务必要持续保持对黑恶势力的严打高压态势,重拳出击。”
又一只鸟撞上高山摔死了,一种痛彻的悲怆袭击胸口,在死亡面前,任何的低贱都不值得可怜。
甜姑却饶有兴致地说,“其实你也是推她下楼的原因之一。”
更是一惊一恐,“什么?”
“她在游艇上的视频,被地下钱庄的不法分子拿到,发送给了她所有的亲朋好友,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脸活着呢?”
晓天觉得心口一紧,深深的愧疚成了一片沼泽,尚未从羁鸟的死亡拔出来,又有一双画眉的手,将他拉得更深,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些十恶不赦的人,把她逼死了有什么好呢。”
甜姑轻轻一笑,“她死了,至少干净了些,这城市少了个死皮赖脸的人。”
她的表情,好像这一切都来自她精心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