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这个摄影师三十出头,落拓的头发和休闲的装扮,典型的艺术家模样。晓天劝服自己忘记自己,像打折超市里的商品。
眼前这个石灰色的角落,像是十七岁那年坐在山顶的酒店客房,性格孤僻的他总是独来独往,并不愿和其他同学同住,一个人看着夕阳落进山云之间,如同死去一般。
摄影师说,“你看现在就自在多了。”
也许是气氛合宜,让晓天渐渐自在舒服,他坐下喝茶,脱去背心对着镜子里照照,这些天混乱不堪的日子,竟然没有在身体上留下赘肉,许久没泡健身房,居然还有些隐约的腹肌,果然世上很多事,靠的是天赋,努力一文不值。
可惜现在要人为鱼肉,不知谁看得上这几斤被人遗弃的腱子肉。
摄影师拍下了晓天对着镜子的照片,笑着问,“你是纳西索斯吗?”
晓天听过这个水仙花的传说,摇头说,“怎么会?”
摄影师说,“坦诚相见吧。”
这是猜到的走向,晓天一声不吭,将四角短裤扯到脚下,像大学去集体浴室洗澡,毫无芥蒂。一个商品,自然没有辩驳的理由。晓天躺在床上,或者站着看向窗外的寂静,或者像承宗在曼谷别墅的夜晚,像狗一样跪着。在摄影师的指令中,换着不同的姿势,这并不是晓天熟悉的领域,但似乎很擅长,像是在出卖低贱的自己,好做一本关于男性的菜单。
晓天想起有部电影叫《红樱桃》,女主人全身被纹上法西斯像徽,却被迫害自己家国的敌人观赏,让人羞愧难当,不如一死。晓天自认是自己卷入这乱世糟粕的洪流,极其自私,毫无高尚之美德,剩下的只有羞愧,仅能稍稍比作靖康之耻被迫遵从牵羊礼的奴才。
想到这里,晓天有种想哭的冲动,是一种在全校运动会上,被同学扒了裤子,当众出丑的委屈。可更难以启齿的是,现在这裤子是他自己扯下的。
摄影师放下手中的相机说,“拍好了。”
晓天穿好衣服,在西装保镖的指引下,从另一头的连廊走去另一栋楼,像一条柔软的流水线。是要去见Q口中神秘的红领商人吗?晓天像是做梦一样被人摆布,只为堵住舆论的悠悠之口,他日有可能再与楚怡见上一面。现在唯一让晓天担心的是,这位尚未露面的红领商人是否知道羁鸟已经死去的事实。
晓天问西装保镖,“现在要去哪?”
没有回答。
走至一个旋转楼梯,渐渐听到下面许些人声,往下是一个中式的餐厅,已经落座了两个贵妇人,一位穿着BV新款套装,保养地极好,脸上精致地像一尊瓷器,另一位双手粗糙,显然在家多干家务,身材有些发福。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她们看到晓天,只看了一眼,也是一脸懵懂,却不询问。
西装保镖指向背靠一副山水画的高背椅说,“你坐主位。”
这话让晓天一惊,也让那两个贵妇人傻了眼。晓天不敢落座,此时左前方厚重的大门推开,他看着柏岚拎着那只大象灰Birkin走进,两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问道,“你怎么来了?”
晓天始终不明白,今天究竟是一个什么局。等柏岚开口说,“我被我婆婆喊来吃饭的。”
“你婆婆?”
“嗯。我正好带着孩子在杭州放假。”柏岚问,“我看到些新闻,你最近是不是过得不太平?”
这并不是晓天关心的问题,正要追问这位婆婆是谁,迎面却走来两位珠光宝气的太太也进来,一位穿着过季LV时装的卷发妇人,肘上挂着的包也是三年前的款式,另一位正是Q,倒显得更白些,小西装紧出柳条的身材,仿佛刚从纳斯达克敲钟回来。晓天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拉住她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Q把晓天拉到一边小声地说,“你要成为新宠,替代别人的位置。”
“什么新宠?”
“自然是别人馋涎已久、而你以前不愿沾惹的身份。”Q说,“这是你的清高,也是你的价格。”
一点秘密被她说得像吊在城门顶上的悬念,让晓天琢磨不清自己卑贱的下限,他怕等会要他躺在饭桌上,好让在场的女人们吃人体寿司。
晓天问,“今天这饭到底是谁的鸿门宴?”
“放宽心。”Q果然还是藏着掖着,温柔地说,“这饭要不了你的命,也不会把你剥皮吃了。记得我说的故事吗?即便送去亚历山大的卧榻旁边,这男宠也依旧高贵。”
晓天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
“不是我不能说,而是她不让我说。”
晓天像是糊里糊涂,绕进一个没有回头路的迷宫。尽头是哪,没有俯瞰者的视角,根本没有方向。
饭桌上除了Q和柏岚,还有其他高贵的妇人陆续到达,一位上半身孔雀毛下半身白色长裙,一位浓妆地像京剧面谱,一位发髻老高像个机关干部,这些千姿百态的妇人,像个玲珑的万花筒。每个人见面像是彼此拆开盲盒,“你也来了?”“最近你在忙什么?”此类对话,然后在这个渐渐褪去的夕阳,坐成一座。统共十一个人,晓天万众花中一点绿。只剩下主座的位置,他去坐下,其他人似乎也明白,并不问他的背景和家世。
中式旗袍的服务员上了山药、卤水等凉菜,各人却不急着动筷子,聊起了最近的热门新闻,机关干部说,“警察最近查封了梅园路附近的夜总会,带走了好些人,走得一水的春光,像时装周走秀似的。”
穿着过季时装的卷发妇人说,“是啊。我就住那附近,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那家酒店里面还藏着这么个窑子洞。”
坐在晓天正对面的BV新款套装说,“那是你孤陋寡闻不知道,你老公估计闭着眼都能找到夜总会的门!”
身材发福的妇人也跟着嘲笑,“怪不得你只能穿旧款的大牌,钱都送去夜总会的女人,养着她们去马尔代夫度假去了!”
这话倒不假,连晓天也觉得有趣,众人笑成一团,过季时装的卷发妇人羞愧地脸都红了,却不反驳,相比一直是被奚落的对象。女人不受男人的宠爱,在外头也会被其他女人看不起。虽然欢乐,可席间也有两个妇人没笑,估计丈夫或家人也卷进去,满脸的愁云。
机关干部说,“就因为这一系列的事,市里最近都在开会,抓了好几个官员,我老公忙得好几天没回家,各种内部纠察,闹得人仰马翻。”
BV新款套装说,“还不都是从那个《宇轩的名单》闹出来的事,只可惜断了男人们的念想,过年少了个消遣的去处。”
机关干部说,“这家被端了,其他家应声涨价,听说南京西路附近那家都挤满了客人。连老外都受不了,连说太贵啦,消费不起了!”
孔雀毛妇人莞尔一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等明年开春了,自然有一茬新鲜的姑娘再上阵,换了个阵地,重新风流起来。”
“就是,这根源还在男人身上,除非下了规矩,要走仕途就立马搧了。不然千百年都治不好的欲望,光靠规矩怎能管得住。”
那位京剧面谱的妇人脸色难看,因为和晓天只隔了一个位置,听到她在说,“我老公还在拘留所呢,这几天着急找甜姑,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她秘书,都没有回应。”
突然冒出个甜姑的名字,要是猜得没错,应该正是那位红领商人。
孔雀毛妇人问,“你找小李了没有?”
“找了。也是没有回应。”
菜陆续上桌,樱桃鹅肝、八宝豆腐、话梅小排、泉水牛肉等等此类,晓天在上海都吃过,此类耳熟能详的菜品换个环境,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机关干部突然问起,“今天甜姑约我们来,却不出现,是为何?”
卷发妇人给两边小心夹去豆腐,边说,“说得你好像老能见到她似的。”
机关干部说,“以前的聚会都是小李替她张罗,这些日子他也没了踪迹,是不是也出国避风头去了?”
Q终于张口解释说,“他坏了甜姑的好生意,还惹了不少是非,四处惹腥,男人管不住自己最可怕。”
孔雀毛妇人说,“甜姑并不满意小李,说他太过精明,无论什么事情过手,先想着自己在里面占着什么好处,毛毛躁躁地惹得甜姑不开心,留下一堆手脚。不过最近他办砸了一件事。”
“办砸了什么事?”
Q说,“甜姑让他策划一件风流韵事,像无眠之夜一样的沉浸式剧,只是他没做成,倒让别人做成了。”
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忽明忽现的线索,指向了Frank,是他先借别人之口,邀请晓天入伙。
孔雀毛妇人问,“谁做成了?”
“正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宇轩,但是也因为做成了,才遭了祸事。”
“我听说了,这位宇轩可是甜姑的眼中钉,这次正好拔掉了。”
“但这件事好像也不是宇轩策划的,他背后也有位高人。”
“哦?”众人感兴趣起来,有人比较聪明,看了晓天两眼,有人还沉浸在八卦事中,双眼迷茫。
Q这时候接话,“不必猜测了,这也不是你们关注的生意,自然有接替他的人。”
话说到这里,饭桌上妇人们对晓天的观察似乎有了一个合理的指向,众人看向了晓天,有的人含笑不语,似乎看懂了眼下的局面。孔雀毛妇人先开口问晓天,“怎么称呼您?”
居然还用上您,看来这是坐在主位的待遇,好似狐假虎威,可是连虎的面都没见过,让晓天即惶恐又害怕。
倒是Q拦住了问题说,“只管喊他林先生。”
卷发妇人问,“小林做什么生意的?”
听上去像个太监的称呼,Q一字一言地纠正她,“甜姑说,喊他林先生。”
这下晓天确认,众人口中的甜姑,就是Q所说的红领商人,在这一切背后波谲云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