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说与不说》夕兰朝云

23、番外2 他就像是上

　　应渊刚醒来时，颜淡以为，他只是听不到，看不到，不能说话，这些都没关系，她可以当他的耳目，做他的喉舌，无论如何，他毕竟是醒来了，总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过不了两日，应渊一个人在屋里，倾了茶烫了手，她才察觉到他的状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应渊！怎么回事，你想喝茶倒是出点声响啊，自己看不到东西还瞎摸……”
　　颜淡紧张地给他擦拭浸湿的手背与袖口，一边念叨着，哪怕他什么也听不见。手背被刚沏的茶烫得通红，却见他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无措地站在原地，呆呆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虽然他之前身体不适也习惯忍着不说，可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她擦拭手背时力道并不是很轻，可他却没有一点缩手的反应，不像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不表现出来，倒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她又试着掐了他一下，果然，他没有一点突然受痛的反应，只任由她掐。不仅感觉不到疼，颜淡怀疑他连冷暖也无法分辨，否则常人只要是触碰到热的茶杯便会收回手。
　　她忽然想起应渊刚刚醒来时，她走进屋子他也并没有感受她身上的味道，一直到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才受惊一般缩回去。原来，他是真的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她。
　　“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应渊见她许久没再有动作，忽然摸索着拍了拍她的手，似是要安慰她。
　　颜淡重新拾起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
　　疼吗
　　写的什么呢……
　　应渊猜想她应该是在写些什么，只是自醒来他就察觉，自己的五感几乎完全丧失，看不到，听不到，也发不出声，闻不到味道，就连触感也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很高兴，毕竟，他到底还是醒来了，他闻不到花香，但他知道颜淡就在身边。因为只有她，会那么用力地抱紧自己，会为了他，忙前忙后。
　　虽然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字，但他方才打翻了茶杯，颜淡应该是在问他有没有事。
　　于是应渊摇了摇头，又补上了略带歉意的笑。
　　“傻子！我都要哭了，你还笑得出来？”
　　颜淡说着，翻出了治烫伤的膏药，小心翼翼地抹在他手背，明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她却还是怕他疼一般吹了吹。
　　应渊其实并不太清楚颜淡在做什么，只知道她一直抓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也没放开。她大概又说了些什么，可能是在抱怨他，她在还是个小仙侍的时候就很聒噪，有她在，你永远不知道清净二字怎么写。
　　只是现在的他听不到。失去五感后，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结界隔离了起来，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总是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一直在他身边的颜淡。无论什么时候醒来，她都在。有时是见他醒了便帮他擦洗，给他喂吃的，他尝不出味道，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倒是挺配合的。有时她就睡在他怀中，两人紧靠着，天地寂然，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失去了仙灵与仙根，他的修罗血脉总是时不时便会躁动，气血翻涌，幸好还未到令他失去神智的地步，尚能自控，他便也不想让颜淡知晓，以免她担心，又耗费自身替他治疗。
　　不过想也知道，他的异样怎么可能瞒得过日日朝夕相处的颜淡。
　　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身边人陡然加重的呼吸声，而自梦中惊醒，并不去惊动他，只是悄悄给他输送灵力，然后静默地看他挣扎到再次睡着。
　　他也会在正难受之际，因为察觉她靠近便放缓呼吸，舒展眉宇。
　　颜淡什么都知道，她想跟他说，不要忍着，忍着只会更难受。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她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那道封闭的结界，既隔绝了他与外界，也把她一并隔绝在外。
　　她只能在发现他不舒服时远远地看着，不去打扰他。
　　还好，在地止的帮助下，他的状况慢慢有所好转，虽然还是很虚弱，每天都要睡很长时间，但血脉躁动的次数慢慢变少了，五感也在恢复。
　　终于有一日，颜淡让他抚摸她日益变大的肚子时，破天荒地听见他开口了。
　　“……颜……淡……”
　　虽然轻得仿佛只是吐了口气，可颜淡却还是欣喜若狂。
　　“你……你说什么？”
　　他似乎能听到她的问话了，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比第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只是说完便止不住咳呛起来。不过一点也不妨碍二人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虽然这喜悦来得有点慢。
　　与应渊一同恢复的，还有他们身处的这片荒漠，除了胡杨，寸草不生的黄沙中，慢慢生出了一点点绿色。见识过铘阑山的青山秀水，颜淡自然知道这是地止的功劳。可修罗族人们却把这一切都归功于他们神通广大的少主，自从把他迎接回故乡，他们的生活似乎越来越好。
　　他就像是上天赐给修罗一族的补偿，虽然为了改善他们先天的缺陷，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族人们心怀感激，却因为颜淡一开始抗拒的态度而不太敢打扰他们。只是时不时总是会有“贪玩”的孩子带着好吃的、好玩的跑来看望应渊。颜淡堂堂一只“大妖”，自然不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也就随他们去了。
　　只是她也没想到，如此蛮荒之地，竟还有不赖的说书人，把他们的经历编成了书，族人们隔三差五就在聚在一起听书，倒是喝彩声不绝，颇有她当年的风范。
　　“却说咱们这少主啊，本是由天帝教养长大，自小便立志要守护三界众生。可这三界众生啊，本来也不包括咱们修罗一族啊，鄙人这么些年来走过人间，走过各族聚居之地，那是花团锦簇有之，灵山秀水有之，可不似咱们这，年年日日都在吃沙子。咱们先祖干的事别族说起来都是咬牙切齿，视我等为洪水猛兽，恨不得杀之为快。可这一开始，先祖们也只是希望生来短寿的修罗一族能长久存续下去，他仙族能长久地统领三界，不也就是占了长寿的好处？否则就凭咱们修罗族天生神力，怎么不能有一席之地了？唉，如今说这些也都是空谈！这么些年来族人们躲躲藏藏，早也没了那血性，能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活下来已是不易，更何况少主为我等做的这些，大家有目共睹，能看到孙儿们长大成人，就冲这个，鄙人这辈子不踏出去一步，长埋黄沙里也愿意……”
　　这说书的口才倒是好，就是每次开场总是要绕出去三里地……
　　颜淡拉着应渊躲在墙后听得饶有兴致，时不时还得点评一二，恨不能亲自上阵，毕竟这地方连本话本子也翻不出，实在是无趣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