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说与不说》夕兰朝云

22、番外1 因为对他来

　　“娘亲……爹爹怎么又在睡觉啊？”
　　“小苟诞，因为爹爹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他太累了，我们不要吵他睡觉好不好？”
　　苟诞年纪还小，理解不了娘亲口中“天大的好事”到底是有多大，他只知道，他这个便宜爹爹，醒来的时间总是很少，也不怎么爱说话，身体不好所以基本不出屋子。他总是看娘亲忙前忙后地照顾他，喂他吃饭，喂他吃药，跟他讲话本子，拉他出去晒太阳，荡秋千。
　　他们住的地方，有一小块绿洲，所有人都挤在一个个小房子里。而绿洲之外，是看也看不到边的荒漠，起风沙的时候仿佛可以把人吹上天。
　　“娘亲……娘亲，我想出去玩，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呀？”
　　“苟诞再等等啊，等爹爹醒了，我们一起出去。”
　　颜淡望着睡着的应渊有些出神，自从下到魔界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有身孕了。仔细算起来，大概是他们还在凡间时候的事了。
　　她当然很高兴，只是应渊的状况令她根本无暇他顾。他毁了仙灵仙根，又失去了大半血液，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昏迷。好在地止被一同带了下来，天界也没有讨要回去的意思，借着神器的治愈之力，他才慢慢开始恢复。
　　修罗族的聚居之地，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茫茫黄沙，他们住的茅屋几乎可与这漫天风沙融为一体。这里曾经有很多族人居住，只是创世之战过后，所剩不过寥寥。染青上神的结界开启后，残存的族人便隐匿了起来，时隔多年才回到故乡，只是还能触景生情之人却没有几个。没人维护的茅屋大半埋没在风沙里，众人只能挑些还过得去的修缮后匆匆住下。
　　颜淡带着毫无知觉的应渊，遥遥独立于修罗族人之外。她知道自己要赶紧找个地方把应渊安顿下来，可却也实在不想跟那些修罗族打交道。
　　泠疆看出她的抗拒之意，只是让族人把最宽敞体面的屋子收拾出来，请他们住进去。
　　那是昔日尊主的居所。
　　“少主夫人……”
　　“别！叫我颜淡就好。”
　　“颜淡姑娘，少主……为我等所累，族人们都很过意不去，这里是昔日尊主所居之地，只是环境恶劣，比不得天界……”
　　颜淡拂了拂榻上经年的尘埃，扶着应渊躺下。
　　“我与他都不在意这些。你去照看族人吧，不必守在这里。”
　　“是。”
　　应渊，我花了上千年的时光，才勉强觉得自己能读懂你。可这一次，我却始终无法理解……也不知你何时才能醒来，不过我会一直等，等你醒来亲口告诉我你的所思所想。
　　屋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颗小脑袋往屋里探了探，又缩了回去。颜淡走到屋外才发现，是个修罗族小男孩，把水和食物送到门口，却不敢开口叫她，见她注意到自己就放下东西离开了。
　　东西不多，料想也是从他们并不宽裕的存粮里挤出来的。颜淡很想硬气一些，可应渊失血过多，这里又太过干旱，只好接受这份别扭的好意。
　　只是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这样的好意每天都会有，来的人各不相同，但都像是商量好了，丢下东西就走，让她想拒绝都开不了口。久而久之，也就随他们去了，毕竟她是真的需要这些。
　　菡萏依水而生，可这里的水源却很稀有，每日困在荒漠里让她感觉自己的花瓣都要枯死了，可应渊却一直在沉睡，令人放心不下。终于，实在忍受不了的颜淡，逮了一个送东西来的小孩。
　　“哎！小孩！别跑啊！我又不吃修罗！”
　　“……少……少主夫人……有何吩咐？”
　　小孩慌张的模样让她拾得了一点久违的捉弄人的乐趣，她那自来到魔界便十分郁郁的心情终于好一些了。
　　“小孩，我叫颜淡，不叫少主夫人，我问问你啊，你们这最近的水源在哪啊？”
　　“……在月牙山后面……”
　　月牙山，离得倒是不算远，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土丘。
　　“好吧，我大概知道在哪了。嗯……小孩，你看里面那个哥哥呢……”
　　“是……少主……”
　　“……好吧，你看你们少主哥哥呢，一直在睡，我怕他醒来没人照顾，你能不能帮我守他一会，别让人打扰他。”
　　小孩想了一会才说道。
　　“……可是，阿娘叫我回家做饭……”
　　“就一小会，姐姐答应你，天黑之前一定让你回家！”
　　“……好吧……”
　　她又看了一眼应渊，才按捺不住奔向了她的快乐之源，只是没想到，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离开茅屋，就一会功夫，应渊竟醒了。
　　待她回去时，就看到应渊呆呆地坐在床上，床边围满了孩子。
　　她一把拎起被她拜托看屋子的小孩问道。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守着，别让人进来吗？”
　　一旁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却辩驳道。
　　“我们就稍稍看一会，不会打扰少主的……谁知道少主竟醒了……”
　　“应渊？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是应渊对她的问话却丝毫没有反应，眼神空茫。她担忧地想去握他的手，谁知他竟把手缩了回去。
　　那疑惑的神情，像极了地涯时的初相见。颜淡再次唤他名字，又伸手在他眼前试了试，终于能确认，他看不到，也听不见。泪一时间止不住地翻涌而出，虽然早有预料他的状况不会太好，只是未曾亲眼所见，总是抱有一丝侥幸。
　　应渊却像是感应到一般，突然伸手摸索起来。他嘴唇轻启，喉间微微振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音节。等他自己也发觉说不出话来，便闭了口，只微微摇了摇头，便继续向她的所在摸索。
　　颜淡握起他的手，安放在自己脸旁，便见他像是认出了自己，笑了。
　　眼泪不停地划过他指尖，他便不停地擦，口中无声地念道：别哭，别哭……
　　只是他越念，颜淡越止不住，便用自己的唇封住了他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了口中，像主人的心情，是咸涩的。
　　“应渊……应渊……应渊……”
　　等到他们终于告一段落，一帮熊孩子的父母终于想起来寻他们回家吃饭，却看到这样一幕，所有人默契十足地一同下跪，朝应渊郑重一拜。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少主于我们恩同再造，我等无以为报，只有日日祈祷已去的尊主大人能够保佑少主，所幸少主平安无事，否则我等也无颜去见先人了。”
　　他们的喜悦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传说中杀人如麻噬血成性的修罗族，与仙族，妖族，人族一样，有灵智，也有情。颜淡望着应渊的侧脸，他并不知道自己身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她衣角。可她觉得，她明白应渊到底为什么要救下他们了。
　　因为对他来说，他们，亦是三界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