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说与不说》夕兰朝云

13、第 13 章 今后，不必

　　“你说我是邪神玄襄？还说我为一仙族女子所骗，连累族人殁于仙魔之战？有何凭据？”
　　酒过三巡，茶也换了两壶，侍从又上了小菜果点若干。三人这故事一说起来便说到了日渐西斜，尽欢坊内明烛燃起，却头一次在将入夜时还如此安静。
　　“哎！是你自己要听的，说了你又不信。等你自己进魔相里一看便知。不过那陶紫炁乃是你毕生挚爱，旁人说她不是，你必不肯信，也就是你如今记忆丢失才肯坐下听我说。作为你的朋友，我们确实不希望你打开魔相，但魔相里藏着神器楮墨，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拿到，所以只能互相帮助咯！”
　　“柳维扬，陶紫炁曾与桓钦谋划仙魔大战，致无数人无辜丧命。我们今日将真相告知于你，便是希望你莫再被她蒙骗。若你拾回记忆后仍想将她复活，我们也会帮你。”
　　前尘旧事纷杂如潮，令他一时半会辨不清身处何方，又该去向何处。
　　“无论如何，我都要亲手取回记忆。”
　　颜淡犹豫再三，还是补了一句。
　　“虽然这么说于心不忍，但陶紫炁她真的从未爱过你。”
　　入魔相前的三令五申，就差把“你别被骗了”贴在柳维扬脑门，直到一入魔相三人当即陷入沉睡。
　　“难道在地涯相处这些时日，你就没有一刻想过要活下来吗？”
　　虽然身处黑暗之中，但应渊知道，身旁声泪俱下的人，是颜淡。
　　“若有一日，你的眼睛能看见了，你会认出我吗？”
　　我会……
　　可我不能……
　　他想伸手帮她拭泪，想再摸摸她的脸，却最终只是攥紧了膝头。
　　“应渊！应渊！应渊……”
　　元神开始消散，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是还有些不放心，还想再看一眼……想确认她的平安……
　　“颜淡……不哭……”
　　眼前模模糊糊只看到沾着血的半张脸，明明疼得气息都不稳了，却总想着先安慰自己。
　　“……因为三界在，你才在。”
　　不要！别走！应渊！
　　恍惚间，似乎过了很多年，九重天上浮华依旧，她拽着路过的仙子探问。
　　“仙子姐姐，你可知应渊帝君何在啊？”
　　“啊？你是在问谁？九重天上只有帝尊，没有帝君。”
　　她飘飘悠悠转过了好几重宫阙，终于找到衍虚天宫，只是入眼的景象明显荒颓已久，无人打理。
　　她又辗转问了很多仙官，可无人记得曾有一位帝君，名唤应渊。
　　“你要找的，可是他？”
　　忽有藏书阁的仙侍捧来一册仙史，其上记载，上始元尊染青曾与修罗王诞下一子，某年某月某日，仙魔结界溃散，其子为固结界，元神散尽。
　　她翻遍册页，自始至终，无一字提及他封号名讳，更无功绩生平，只有那轻飘飘一句带过。
　　她想问一句，值得吗？却不知要去问谁。
　　“……颜淡……颜淡！颜淡！醒醒！”
　　陷于梦沼者，或困于往昔憾事无法自拔，或执迷于毕生所求心生妄念。
　　昔日白漂亮能及早脱困，皆因心内旷达，不拘于情。而今颜淡却深陷其中，任应渊怎么叫也叫不醒。
　　眼见她越陷越深，沙埋至胸，仍在下陷，应渊竭力施救，却始终不得法。
　　“颜淡！颜淡！我是应渊！颜淡！快醒醒！”
　　应渊？应渊！！
　　“应渊……”
　　“你终于醒了！”
　　应渊将她拉出沙坑，她目光却仍追随着他一举一动，像是很久没见到，又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怎么了？为何一直看着我？”
　　“应渊，你梦到什么了？”
　　应渊被她缠着，不依不饶非要知道他梦中所见。
　　“我梦到……有个小仙侍整日以下犯上，待要惩戒她，她便撒泼耍赖，令人头疼。”
　　“胡说八道！我哪有……”
　　“我说二位，这儿还有个会喘气的大活人呢！能别这么心无旁骛吗？咱们能走了吗？”
　　柳维扬说完，也不等他们自己先走了。走着走着便进了座宫殿，宫殿两侧各放了两面一人高的铜镜。
　　“先停一停。柳维扬，先前跟你说过，那铜镜之中，乃是邪神玄襄昔日的投影，你只要见到便能忆起前尘，若你反悔了，就无需再往前走了。”
　　“我相信你们是为了我好。但这是我的记忆，亦是我的人生，我必须找回来，才能做回我自己，而不是什么神霄宫主。”
　　柳维扬说完，便走到镜前站定。果然见到一黑袍遮面的人影，手一伸便探出了镜面。柳维扬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人影便彻底出了镜，化为实影。与此同时，大殿半空，楮墨也现了形。
　　“你去帮他，我取神器。”
　　“好。柳维扬！跟我来！”
　　颜淡带着柳维扬出了殿，黑袍人也一同跟了去，却只攻击柳维扬。颜淡帮了一会就发现这邪神之影属实强横，他二人绝不是对手，但他与柳维扬实为同一人，想来也不会真伤了他，便袖手在一旁观战。
　　果然黑袍人一击之后便与柳维扬融为一体。见他头痛欲裂，想是记忆正在恢复，颜淡助他调理完，应渊也已取了楮墨归来。
　　三人当即不再逗留，出了魔相。
　　“原来如此，我身为邪神，却无力阻止兵祸。又引狼入室，致使全族覆灭。实乃罪人也！”
　　“你别想太多，这一切皆因有小人阴谋算计，并不全是你的错。”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且容我……好好想想……”
　　柳维扬说完，便失魂落魄地走了。颜淡也不知他是否能想通，是否仍会执意要复活陶紫炁。
　　不过眼下……
　　“我看看。”
　　“什……”
　　颜淡一转身，也不等应渊反应，便拉开了他胸前衣襟。吸收了楮墨，裂痕果然已好了大半。如今只剩地止尚未取回，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而尽欢坊内，柳维扬自回来起便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让进。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敢惊动他。唯有拂霜，日日守在门外。一日三餐，哪怕他不打算吃，依然餐餐轮换。
　　“主人，你不愿见我们，好歹吃一点东西。”
　　“主人，今日菜色皆是您平日喜好，您吃一点吧。”
　　直到第五日，她本想换下旧吃食便离开，始终紧闭的房门却突然开了。
　　“拂霜，通知众人，神霄宫，就此散了吧。”
　　“主人！宫中姐妹，皆为主人所救，得蒙主人庇佑。众姐妹均已立誓此生供主人差遣，绝无二意！主人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有酒吗？”
　　柳维扬取了食盒里的酒壶，灌了一口，躬身坐在了门槛上。
　　“我柳维扬……我本名玄襄，这半生当真糊涂得紧，空负邪神之力，却一事无成。身边之人，族人，爱人，没有一个有好结果。这尽欢坊能有今日，皆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不过一个闲散之人。今后，不必再唤我主人。”
　　“主人……主人既已决定，拂霜自当遵从。只是，今后无论天涯海角，只要主人有吩咐，拂霜仍誓死追随！”
　　拂霜最后行了一礼，转身去告知其他人。她一向是最听话的，只要他说，她便一定会做。哪怕是要她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