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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圣马乔丽2 ...

  •   我梦到了看一个展览,很巨大的建筑和雕塑。一边走,一边父亲给我介绍。那是一条长长的石头墙壁,墙上画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壁画,还有浮雕。从古罗马到古希腊,再到更老的腓尼基和古埃及。我在一幅埃及壁画前停|下来,画上的法老拿着权杖,和一个埃及十字架。我伸出手指感受石沟槽的质感,那么真实。抬起头却见父亲已经走了很远,沿着石壁长廊一直向前,走入无限的黑暗中,看不见了。

      我醒了。

      身边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穿衣服。天微微发亮。

      我刚坐起来,和蹲在被子上的一只小动物对上了眼睛。那两粒黑黑的小眼珠看着我,我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老鼠。我听到自己嗓子里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架,疼得我重新坐下来抱住头,一只脚放到了地上。

      “喊什么!”上铺的人抱怨道。

      老鼠跑到了地上,在床底的地面上乱窜,越过我的脚面。我又惊呼一声,抬起脚,整个人缩回床上。

      顶着一头红色乱发的103一语不发,踩着一双木鞋咯噔咯噔跑过来,冲老鼠就是一脚,老鼠打了个滚,到对面床下面去了。她跟着踢,一路把老鼠赶到屋子外面。

      “好了,胆小鬼!我把弗斯特夫人赶出去了。”她叉着腰对我说。

      其他人脸色如常地迅速起床,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习惯就好了。”兰肯对我说。

      我在这里又呆了一天,这第二天却比在军工厂搬炮彈还累。因为伯格曼不让任何人停|下来。我已经钉了有上百个徽章,兰肯比我更多,但到晚饭前,她却说我们是最少的两个,明天再这样就吃不上饭。

      晚上吃的是稀薄的菜汤和黑面包。当初文森他们吃饭时,我听过一些人向囚头要求,能不能盛汤的时候勺子舀深一点,我现在才懂了。装饭的大桶上面全是水一样的汤,最下面才沉有菜粒。舀深一点,就可以吃到菜,是包菜和豆子。

      这才一天,鲁丝的鱼已经像上辈子的味道。

      快吃饭时,一个党卫军看守过来,叫103走。“让她帮我缝下衣服,她手艺好!”看守向伯格曼讪笑。

      伯格曼哼了一声:“快点让她回来,她还有活要干!”

      103还是那样直瞪着人:“我的饭还没吃上。”

      看守拉着她胳膊,让她站起来,我听见他凑近她说:“我那有好吃的馅饼,还有香软的白面包,你就不用吃这砖头块面包了。”

      他说的砖头块是木屑面包,是由发霉面粉和麸皮、木屑掺起来做的,在嘴里嚼上好久都咽不下去,粗得割喉咙(上厕所更是痛苦)。我低声问兰肯:“帮看守做点手工活可以换好吃的吗?你怎么没去?”

      兰肯按住我的嘴:“说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她被叫去干嘛!”

      从她惊恐嫌恶的表情,我似乎明白了103并不是去做工,可能还要受男看守的侮辱,我竟然还建议兰肯去……

      “对,对不起!”

      见我难堪,兰肯反柔声安慰我:“你刚来,当然不知道。但103也是没办法,她没有亲人在外面了,是处境最差的。”

      “她丈夫是逃了兵役被处决的吧?”我听到有人说。

      这天夜里,我听到旁边床上有声音,见103就在黑暗里坐着,也不躺下。看着怪吓人的,我也不敢跟她说话。只听她嘴里念念叨叨的:

      “不,他没有……没有去瑞士。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没再见他。他只是走了。”

      “不!他没有背叛我们的国家,我不知道!他真的没有回来。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他没有抛弃我!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做了什么!——他给我搭了篙芭,还做了婴儿床……我,我怀|孕了啊,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黑暗中她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来回摸着,似乎那里原本有胎儿是的。

      接着是干巴巴的嚎哭,这哭声不像是伤心之下的哭,而像是剧情走到这里该哭了,所以她要照例把哭声发出来一样。

      这种木然的疯癫,在半夜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别疯了行不行!”有人喊道。

      我也坐了起来,见旁边兰肯下了床,走到103身边:“没事了。他们不在了。”

      哄了好一会,103重新躺下睡了。

      第二天,我问103:“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她瞪着眼望着我,完全听不懂我说话,似乎对夜里的事没有一点记忆。难道她是梦游症?

      兰肯后来向我解释:“听说她被拉到安全局审讯过好几回,他们先给她电击,然后在她半清醒的时候给她催眠。”

      “怎么催眠?谁催眠的?”我赶紧问,这个操作听起来好熟悉,不会是海因里希搞的吧?先电击?那得多痛苦?

      兰肯摇头:“就这些我也是从伯格曼嘴里一点点得知的。”

      后来我找机会问103:“你记得被带到安全局,谁给你催眠了吗?”

      103歪着头,想了一会说:“安全局?我去过!有警察请我吃饭!可好吃了!”

      第三天过后,兰肯收到了家信,读信时她抹着眼泪,读完却又拿着信转了一圈。她后来告诉我,哥哥已经放了出来。

      “我家人被分散在不同的劳动营,不知道父母在哪里,我哥哥没有说是不是先找到了我。”她不停地念叨着,过几天她应该能出去了。

      她以前是个舞蹈老师,收到信后状态开始恢复,闻声而去的时候,踩着天鹅一样的舞步。

      到这时,我已经把想写的信都想好了,腹稿每天在肚子里重复无数遍。可寄信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按理说只要熬过这几天,把信送出去就会好,但是眼看着兰肯要离开,我的心态也开始稳不住了,暗自抱怨自己倒霉,时不时地叹气。

      “我可以教你用缝纫机,”103对我说,“很简单。”

      她这样主动跟我接近,大概是觉得兰肯要走了,我们两个可以做朋友。我没有敢告诉她,我可能也呆不了多久。和她一比,我顿时又觉得好多了。

      这天太阳未落,兰肯被叫出去收拾东西,忽然屋子一暗,有人挡在门口。屋里其他人开始小声说话,我没有理会,以为是伯格曼回来了。

      但随后听到伯格曼大声喊道:“埃德斯坦小姐!”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唤姓氏而不是610。

      我这才回头,有个人站在那,背后的夕阳把他长大的黑影投在地上,是海因里希。

      伯格曼走过来:“埃德斯坦小姐,跟我出去吧。您可以走了。”

      我没有动,手里的线还有最后一点没有缝完,我把针迅速穿了几个来回。

      “跟我来好吗,希拇莱先生在找您!求您了!”

      “您怕什么啊?”我发现伯格曼越急,我越想稳当一点,很坦然地把最后一个结打好,又拣了身上的线头,这才站起身。

      走到门口,海因里希说:“没想到您这么认真负责,在这儿做事,也有头有尾的。”

      虽然是讽刺,但今天听来丝毫不觉得刺耳。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说:“您该用护肤品了,都晒成非洲土著了。在外面的考察看来真是艰苦。”

      他瞪了我一眼。雷德站在他身后,也晒得黢黑,用眼睛笑着。我也向他点头。

      伯格曼领我到她办公室,清点了物品。我要换衣服时,她还离开屋子,让我自己一个人呆着。办公室没看到我的包,我打开门,伯格曼跑进去,在最里面翻找。

      不少女工都站在大厅门口看我们。

      “埃德斯坦小姐,您的包!”伯格曼从屋里跑出来,“我专门放在一边,怕她们偷了。”她把包递在我手里。

      “好了,那就走吧。”海因里希说。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我说。

      “快点!”海因里希说。

      “看包里东西少没少。”雷德说。

      我走到伯格曼面前,她先退了一步,好像怕我做什么,然后说话了:“您还不回家吗?您看,您的头发也该洗了。”

      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留长头发。因为留头发就要洗澡,否则就会生跳蚤。要是再熬几天,我估计就得剪头发了。

      “我见过您给家里打电话,”我说,“您还告诉自己孩子,要和同学和睦相处,这说明您是个有爱心的人。”

      “是啊。”她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还见过您给家里写信,上面的地址……我还记得。”我慢慢地说。

      她打了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看着我:“不可能!我没有当过您的面写信!”

      “凯撒街,”这是我最初听别人说的,但一旦说出来,后面的信息开始自动出来,“您有个弟兄在东线,在武装党卫军的掷弹兵师。您的孩子,在文理学院上4年级,他学习很吃力,似乎无法融入正常人。想当兵,但是无论同学和老师都羞辱他,说他什么也做不成。”

      她捂着胸口、嘴巴一张一张的,像闷热的雨前,池塘里浮到水面张口呼吸的鱼。

      我把手里的包递给了她,她双手乱拍,好像躲开一块火炭。我拉住她的胳膊,把包强塞给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镜子背面是银质的,也算有些价值。您照顾一下518兰肯,当然她很快就出去了,就托您照顾一下103。”

      “好!我会的!”伯格曼答应着,反复看我,确认包是我直接递给她的。

      兰肯站在门口,含着眼泪,我过去时她拥抱了我:“你真幸运,没想到比我还早出去。这中队长是你什么人?看起来是个好人。”兰肯真善良,看谁都是好人。

      “那是父亲的朋友。”

      “哦,那真好!等我出去了,可以去找你吗?”

      “威廉草地街55号,还记得我名字吗?”

      “是的,是的,西贝尔·埃德斯坦。”

      我点头,向里望去:“103呢?我也可以给她写信。”

      兰肯跑进去把103拉出来:“她叫西贝尔,她要走了,你快告诉她你的名字。——她一直也没告诉过我呢。”

      “我没有名字。”103僵硬地说。

      “她记不得了。”伯格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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