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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圣马乔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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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向郊外开去,我踩湿的右脚冰冷冰冷。
“我和舍伦堡大队长和卡尔森少校约了谈占星的事,今天是要去工作吗?”我故作轻松地问。
没回答,但我身边的灰帽子动了一下,从后视镜和前面的司机交换了眼色。
不要急,我安慰自己,他们无动于衷,说明这和舍伦堡无关,也不会是戈培尔的意思。
“我未婚夫现在在北非,是隆美尔将军的参谋。如果我真的犯了什么过错,希望你们通知他,让他有个准备。另外再通知我父亲,他目前也在北非,为希拇莱先生的考察队工作。”
黄胡子的司机主动回过头来,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
“开你的车!”我身边的灰帽子沉声道,黄胡子转了回去。
灰帽子粗大的手指捏了捏指节,发出“咯啪”一声,好像他随时用两根手指捏断我的脖子。我本想用一些通|灵内容吓唬他,但见到这双手,心知这任何“魔法”都会被他打得灰飞烟灭。
他们会不会,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杀了?
虽然是坐着,却不由自主地发抖,脑子嗡嗡乱响。汽车两边都是草丛树林,荒凉无人,这条道仿佛通向地狱。
我心中浮出阿尔伯特的样子,不相信会在这时候跟他说再见。一时间血液几乎凝固。
车子停在了野地边,一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旧院子,高的建筑是个旧钟楼。
我们下了车,站在齐腰深的野草边。院子的铁门锁着,旁边一块半掩在草丛里的石块上面刻着“圣马乔丽修道院”这几个字。
修道院?
黄胡子按了门上的黑色电铃按钮,根本不响,转而用手拍门,把门拍得哐啷哐啷直响:“有人吗!快出来!”
“喊什么!小屋里有人!”灰帽子喝住黄胡子。
铁门旁边有个岗哨,一顶党卫军看守的帽子从窗户里探了出来,睡眼惺忪的,但看清这两个人后一个激灵,半个身子差点从窗户掉出来,跑着出来开门。
灰帽子把我交给党卫军看守,走近岗哨的小房子里:“有电话吗?”
“在里面。”看守说着,一边推着我往里走。
灰帽子去打电话了,应该是我刚说的话有用了。
院子里,除了钟楼以外,次高的建筑是个大厅,里面已经有很多人,都是女性。传出一阵阵踩缝纫机的声音,从少女到中老年的女性围坐在长桌子边干活。
这应该是一个劳动营,比集|中|营只好一点的地方。
一个高壮的女人出来了,看了看我,示意我跟她走。
到了旁边的一间平房,她拉起腰间一大串钥匙,找到一个小的,打开柜子,取了一套灰蓝的衣服,丢在桌上。
“把衣服换掉,身上手上的装饰都去掉!”壮女人说,“还有,我是监管员伯格曼女士。”
“在这里换?”这看起来像她的办公室。
“是的,没有衣帽间和贵宾更衣室了,小姐!”
“那我的首饰手表呢?”
“交给我!”她吼道,“等你出去时就还给您,——如果您能出去的话!”
她又想推搡我,但我抓住她的胳膊:“我希望您事先明白一点。”我看着她,把父亲和阿尔伯特的身份又说了一遍。
这是头一次在短时间内反复跟人报出他们的身份,我并不喜欢这样,但到了这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伯格曼没有继续吼我,从旁边大堆的东西里又拽出个布口袋:“把你自己的东西装起来,在口袋上写上名字。”她指了指桌上的一根钢笔。
我走到屋子最角落,抖开那件蓝布衣服。那是没有任何款式的麻布裙,蓝灰条纹的,宽得能装下两个我。上面印着一个白色号码:610。
在奥斯维辛的人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编号。
我把衣服饰物装进布袋,写上名字和编号。伯格曼的眼睛一直停在我的手提包上,那是个墨绿色的牛皮小方包。这两年皮革少见了,市面上都是人造革,这一个还是阿尔伯特托人在法国买的。
包里装着我给阿尔伯特的一捆信。我把包打开,信和小物件都随衣服放在布袋里。我把布袋递给伯格曼,空包则故意留在了外面桌子上。她把布袋塞进旁边的柜子,那大柜有一人多高,好多格子,大约装了这里所有人的财物。
我出去时,灰帽子打电话出来,向伯格曼交待:“不要打人。”
“怎么会呢,这姑娘很听话的。”伯格曼笑嘻嘻的,溜了一眼留在桌上的包。
我心理上放松了些,脑筋也清楚了。
不知我得罪了谁,把我送到了这里。但灰帽子请示了上级,说明他不确定要怎么办。也许只是想吓唬吓唬我。更何况根本没有到安全局审讯,也没给我按上任何罪名。
伯格曼带我到大厅,大厅中央还有圣|母像,圣|母像脚下的桌子上,是一台大收音机。旁边地上是一袋子一袋子的衣物。再远处有十几台缝纫机,都在忙碌着。
“会踩缝纫机吗?”
“不太会。”西贝尔原来会,但后来很少做成衣,我有些生疏了。
伯格慢翻了我一眼,把我带到大厅另一侧的木头桌子边,桌案上有一堆堆的党卫军制服上的布质徽章。七八个年轻女孩围在一张桌边,缝着袖章和领章。
她走到原本是祭台的地方,提了其中一个大口袋,打开倒在我面前的桌案上。原来是一口袋的布制袖章。又让一个女孩抱来一大捆新的党卫军军装。
我在桌边坐下,找到了针盒。随口问旁边的人:“怎么都是党卫军的衣服,没有国防军的?”
周围的女人和女孩们都瞪着我,一个也没有回答的。
但很快,一根长长的藤条,从我背后伸过来,在我桌案上使劲地敲。啪|啪声响震得我耳朵疼。
“茶会结束了!做事吧,小——姐——们!”
所有人开始埋头做事,她收了藤条,回到祭台旁。打开那台大收音机,里面传出戈培尔的声音:“这是帝国公民的节日,劳动是荣耀的!让我们的后方‘战线’用汗水支持前线的士兵,铸造第三帝国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
我这里全是党卫军小队长的袖标,我正用线钉着,旁边深色头发的文静女孩好像在看我。但我去看她时,她却低了头。她胸前的号码是518。
“怎么了?”我主动问她。
“最好用双股线,否则她会骂的。”她悄悄说,“双线结实。”
我已经缝了一半,只好把线打结,重新穿了双线。
“你犯了什么错?”我问。
女孩犹豫了好一会,“我叫兰肯·霍恩嘉特,我哥哥本来在柏林警察局,他的上司被查到通敌,我们家被牵连了。但我相信哥哥是清白的。”
原来她出身这么好,怪不得这么斯文。可是我随即意识到,这里似乎都是德国女性,甚至说不定都有些背景来历,也还是关在了这里。父亲和阿尔伯特的身份相比之下不算很突出。我真能出去吗?
我想问问她来多久了,她又看了我好一会,才简短地说:“我来了两个多月了,别说了,伯格曼看着呢。”
祭台边,伯格曼的庞大体重都压在一张很小的木凳上,整个倚在收音机边,就像偎着恋人,被戈培尔的话感动得抹着眼角。
“能给家里写信吗?”我问。
“能,但要到月底了,”她说,“四月份的信我们刚写完。”
那也没关系,我到时候给外面写信,让鲁丝或希尔德把消息送到父亲或海因里希那里。
只是阿尔伯特的信就要耽误了,赫林要上前线,他说不定等及已经走了。
一直到晚上11点,我们才回到宿舍。床是坚硬的木板上下铺,褥子上有污渍和破洞,被子也一股难闻的味,好像动物睡过。
旁边的床上,坐着一个红发的年轻女人,衣服上的号码是103。
她直瞪瞪盯着我领口露出的胸衣带子:“过一阵子你就会知道,没有另一件胸衣来换洗,它又脏又破,会有多难受。”
“那怎么办?”
红发女人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向下一低身,我直接从她领口看到了里面,里面没穿什么……我尴尬地转过脸。她尖笑一阵,回了床上。
518号的兰肯坐到我旁边:“不穿很麻烦的,那些男看守也不老实。没有替换也可以用旧布做一件。”接着又压低声说,“别和她计较,她稍微有点……”她指了指脑袋,意思是这女人脑子不太正常。
熄灯了,黑夜的掩护没有带来一丝安全感。陈旧稀薄的棉被发出阵阵霉味,我本能想远离这味道,可5月初的天气,做工时只穿一件麻裙,到现在大半天了,浑身都冷透了,还是得把发霉的被子裹得紧一点。
我第一次意识到,离开了父亲和阿尔伯特,在这个没有道理可讲的世界里,我竟是这样无依无靠,朝不保夕。
手指上的戒指早已经取下,连一点安慰的东西都没有。眼角一酸,嘴角尝到了自己淌出的一滴泪水。可是半天的工作又使身上酸沉无比,我还是睡着了。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恐惧。为什么是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错。
我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