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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围巾与大衣 ...

  •   第二天,我想起平时家里没有放《圣|经》,于是问父亲:“昨天的书哪来的?咱们没带过来呀。”

      “地窖里原本就有,藏在角落里。我想,是房子原来的主人留下的。”父亲说。

      “房子原来的主人?”

      “犹汰人。”父亲摇头。

      我说怎么海因里希没提过房租的事,原来是抢犹汰人的房子。

      两天后,我接到了米娅的电话,她哭着:“我们能见一面吗?”

      到她住处,见她屋子都快空了,行李大多打了包。

      “我要离开柏林了。”她双眼红肿,似乎自己已经哭了很久。

      “我,对不起。”她断断续续说,“去报社的是我。”

      我早知道了,没有表现得震惊。

      她继续说:“我听到自己的笔友飞行员被俘活着,所以想去通知他家人。他提到过自己亲戚在那里工作。我当时也害怕,没有分辨,随手穿了你的大衣。我不知道他们会举报我!他们还把我以前的信找出来,发现里面提到你实习的医院,把你们系的几个女生都拉去审讯。”

      “怎么要离开柏林呢?”我问。

      “不完全是这些,还有,还有其他……感情上的。”她吞吞吐吐地说,“那人……我们是不可能继续的。”

      “和海因里希分手了?”

      直接提到“海因里希”的名字,她身子一抖:“我真的很抱歉,让你被他们审讯。还好你背后有希拇莱,他们不敢动你。”

      我不置可否。

      她凄然道:“我少女联盟时认识了他,他当时追随一个叫埃卡特的人,到汉堡去做一些考古什么调查。我们……有过一段时间的关系。后来他离开了,我也上了学。大概10月份时,他到学校时无意间碰到了我。我们就……恢复了关系。他带我去沃里斯那通过灵,我真的被震撼了。后来他让我在美丽联盟找你说话,等熟悉了就推荐你去见识通灵。真的没有别的!我其实很喜欢跟你一起玩,没有他这个人,我们也会成为朋友的,我们以后也会是朋友,是不是?”

      她语气中带着恳求,仿佛真的很需要我的友情。

      “看情况吧。”我平淡地说。

      “你讨厌我也是正常的,”米娅颓然道,“你是那种一开始对人很好,但别人骗你一次,你就不会再受骗第二次。”

      她到总结得不错,我点点头。

      “不像我,我第二次遇到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哭了起来,“后来我两次跟他吵架。一次,是他没把妻子的事告诉我,第二次是……他知道我穿你大衣去报社……我不应该这么冒失的。他对我失去了耐心,现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她还在幻想是自己做得不好才被赶走。

      “你离开是对的,”我说,“他妻子是纳|粹官员的女儿,他是不会离婚的,你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见她哀哀戚戚,我说:“你行李不少,要不要送你到车站?”

      她恍然抬头:“不,不用。我还要去柏林……一个亲戚家住几个月。现在回家,我父亲知道我没上完学,一定生气。你不用送我!我一会自己去。”

      “这种事还是先回家,总是瞒不过去的。”

      她一个劲摇头,犟得离谱。我还要劝说,她突然恶心,跑到卫生间去吐了一阵。

      我心中大白,她那天在宴会后和海因里希见面,说自己怀|孕了。那只能先去“生命之源”待产,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才会回家。

      回家路上,阴云密布。铅灰色的天空越来越暗。一股力量在拉我进|入未知的黑暗世界,但是我没办法离开。因为神秘的命运之手推动着,爱我的人又在黑暗里等待着。

      我只能走进去。

      心下一片荒凉。米娅是我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刚来时也没有打算结识任何人,她主动靠近了我,让我刚到柏林的日子不再孤单。我们曾有过那么多欢笑。

      以后放学,我又是一个人回家了。

      我强迫自己心思转到阿尔伯特,我想再给他买个新礼物。到车站坐车,去了几家首饰店。

      我记得他有一个很精美的袖扣,黄金托子,上面的碎钻石组成一个八角星。这袖扣只有一个,我看能不能给他配成对。

      看了几个店,发现样式材料都好说,最主要的问题是:买不起。这个年代没有人造钻石,天然钻石太贵了,做成这样一个袖扣至少上千帝国马克。虽然借父亲的钱也能买得起,但我不想。

      街道装饰了新年的条幅、彩旗。空气中,煤炉中的烟味混合着烘焙糕点的甜味。书店门口摆了贺卡和明信片。希特嘞、戈培尔、希拇莱等人的在最明显的位置,旁边是邮局。

      “买邮票吗?”邮局里的人说,“最近到了80芬尼的,无论到哪里,贴一张就够。还有,这些20芬尼小面额的,方便短途。”

      我买了20张,眼神落在一边的小桌子上,上面有一排银质小徽章,放在木头盒子里。其中有一个猫头鹰样子的,远看像一只雪白的鸟。

      他曾告诉过我,他母亲去世时看到一只这样的鸟,后来在军校见过,但那只鸟被同学打死了。

      “2个帝国马克一个,新到的。瞧,猫头鹰这个,只剩这一个。”

      回到家,竟然有一封阿尔伯特的信。

      “什么时候送到的?”我问父亲。

      “大概一会之前?”父亲推开几份占星报告,迷惑地回忆着。他说的“一会”,不知得几个小时了。

      会不会,就是我在路上想起他的时候?我想着,打开了信。

      这是刚到卡塞尔的时候写的,那时他还没有确定多待几天。所以信里说,没准他人都回柏林了,信还没到。

      “其实我甚至觉得,我根本没回来,心还留在柏林。”他写道。

      他还说和舅母提到了我:“舅母比拉很高兴。”

      他舅舅不在家,所以也不清楚那位普鲁士元帅的舅舅意下如何。

      不同意又怎样?我不服气地想,如果阿尔伯特因为这些退缩了,那损失的是他。

      他还写了一些乡间生活,说帮着种了花,还搭了葡萄架。

      “种下了好几种颜色的风信子,很快就能开花了。也许下次你来就能看到。”

      “卡塞尔有大片草地,远处是森林。这里的雪没有融化,在河边我看见一只半大的鹿,它的眼睛很温柔,很像你。”

      “我们寄信要走一段路到邮局,这段路你一定会喜欢,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丘陵。太阳刚出来时,尤其美丽。”

      他的表达仍然是含蓄的,隐约的、有节制的,和我有某种程度的类似。米娅那样的人很难从这些“景物描写”中感受到热情,但我能。

      30号那天,我去学校查了些资料,回来后刚进家门,看到桌子上放了一束红色玫瑰花,还有两个礼物盒。

      不是说31号下午的吗?

      我的心砰砰直跳,明知故问:“谁来了?”

      “你没碰到阿尔伯特?他去找你了。”

      我马上跑出去,由于不想再经过米娅家,我刚才回家时绕了路。地上还有残雪。刚到喷泉的那个街口,看到一个穿国防军军装的人。我叫着阿尔伯特的名字跑过去,那个人一回头,并不是。

      接着,一辆车停在旁边,海因里希从车里探出头来:“上车,我们去看你演示催眠。”

      “可是我在找人……”

      “我也在找您,找了好一会了!”他说。

      汽车开到学校,我用钥匙开了催眠教室的门。进去就先看到桌上几张纸,是朗格教授给我写的以后的学习计划,内容长长的,仿佛后面两年都给我安排了。我把文件郑重折起,放在包里。

      “进来呀!今天就催他!”海因里希指着雷德,后者瞪大眼睛,不安地从门口走进来。

      雷德看起来身心健康,不知会不会像弗里德里希一样很快睡着?

      他慢慢走到催眠床边,在我建议下,他勉强躺下了。虽然闭着眼,但双臂紧紧夹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最长的橡皮筋。

      “我先带你放松,首先从头开始。头顶,放松。面部肌肉,放松——瞧,你的眉毛还拧着——”

      雷德的眉毛抖动了几下,只是稍微放松一点,还是打成结。

      “还不放松!”海因里希喝道。雷德睁开了眼。

      我不悦道:“海因里希中队长,您这种口气,他能放松吗?”

      被我吼了,海因里希脸一黑,后退几步,不说话了。雷德被这么一折腾,更紧张了。我说:“有些人不合适催眠,思维比较重,这也是很正常的。不是所有人都容易进|入催眠状态。”

      “是不是女性容易些?”海因里希问。

      “差不多,”我说,“心智单纯的男孩也可以。”

      “这样吧,”海因里希说,“您躺在那里给我们演示一下,希拇莱先生想知道效果,看能不能用来获取一些重要信息。”

      果然又是要获取信息,我心中不愿,但他们已经来了,躲不开。

      雷德站起来,把催眠床让给我。

      “我来引导您。其实我也学过催眠过程,只是没真正催眠过谁。”海因里希走近。

      我坐在床上没有躺下:“但催眠师和受试者之间,需要有信任。”

      这话他应该能听明白吧?意思就是我不信任他,他催眠我进|入不了状态。

      海因里希气结,脸上显了凶相,我怕他发火,于是看了看雷德,这个人总比海因里希让我感觉好。“让他给我催眠。”

      海因里希同意了。我把催眠过程告诉雷德,他很快记住了。

      我闭上了眼,听雷德的指令,回到一个让我放松的地方。

      “那是一间小教室,”我描述道,“他在前面,我的老师。”

      “是不是埃卡特?”海因里希急吼吼地问。

      “不是,他是……一团光明,看不清。但不是埃卡特。”

      “那就是神灵,是沃坦!”海因里希又说。

      “中队长先生,”雷德小声说,“您是否不要干扰她的思路?”

      海因里希不说话了。

      可是我脑海中的画面已经被打乱了,小教室不见了,我看到的是血红的眼睛,我知道这双眼睛是属于埃卡特的,这眼睛的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力量。一大片的红眼睛,黑色的影子。

      它们是谁?

      我感觉自己被这群扑飞着的黑暗力量几乎淹没了,我在虚空的旋涡中挣扎,找不到自己的身体。终于,一个念头把我拉了回来:

      阿尔伯特回来了,他出去找我了。

      一股强烈的思念传来,我被这力量拉回了现实。醒了过来。全身能量震荡,雷德正仔细打量我,海因里希眼睛瞪得很圆,目光幽深。

      “我刚才似乎丢失了频道,小教室的画面不见了。”我说,感觉自己心跳还很快。

      “不,您没有丢失频道,您找到了真正的力量。”海因里希说。

      “什么力量?”

      “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问。

      我摇头,我没感觉自己说话。再说在红眼睛的幻觉里迷失,也就一秒钟吧?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但嘴角有微微的笑容:“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从催眠床上坐起,头还晕晕的。雷德反复看我,似乎想问我什么,但海因里希叫他出去,两人很快离开了。

      阿尔伯特真的来了,就在外面等着,那二人一走,他就进来了。我惊喜地迎上去,还没说话,就被他抱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里了。”

      他身上带着冬天的气味。就像他信中描绘的,乡间树林雪地里,他身上沾满了树叶上落雪的气息,一种不属于柏林城市的气息。这气息让我感觉踏实,刚才我就是靠着对他的想念回到正常状态的。

      “找了我很久吗?”我问。

      “不久,”他说,“你是不是出来找我,然后遇到他们,就被拉来搞工作?”

      “是的。”

      两人笑起来。我们都在找对方,现在找到了,一切都好了。

      回到家,我把玫瑰花插好,把厨房里正拿着眼镜研究食谱的父亲赶出来,自己动手。

      我想着他第一次来吃饭,我展现一下手艺,多炒两个菜。吃米饭比较合适,所以舀了一小碗米在那犹豫,这种米,蒸米饭难道也不好吃?

      “西贝尔,你不会又要煮大米吧?”父亲在厨房门口探头,“其实我们有别的。”

      “没关系,吃什么都可以。”阿尔伯特忙笑道,挽了袖子要来帮忙。没有注意旁边父亲求助似的看着他。

      米饭蒸好了,我尝了一口,果然——味道十分极其难以下咽。

      “大米不好吃,我今天做的不太成功,不如我们吃面包吧?”我抱歉地问。

      父亲马上去厨房拿了面包出来。

      “不!很好吃!”阿尔伯特使劲吃了几大口。

      “对!年轻小伙子,口味和我这种中老年人不一样,你多吃点。”父亲拿来面包,把自己的米碗推给了他。

      饭后,阿尔伯特打开给我的礼物,一个手链式的腕表。在这个年代是很流行的样式了。他帮我戴起来,扣好了链扣。

      “记得上发条,否则会停的。”他提醒道。

      我点头微笑,他凝视着我。

      父亲大声咳嗽,大约觉得“上发条”这种无用的提醒是热恋中年轻人的过分亲密的表示。他不知道,阿尔伯特这样提醒,是因为他知道我在原来的世界很久不戴机械表,他明白我不是原来的西贝尔——这更让我高兴。

      阿尔伯特收回了凝视。

      “你等我一下,我给你也有礼物。”我跑到楼上。正整理给他织的围巾,把猫头鹰徽章别在上面。听到轻声叩门。门没关,阿尔伯特立在门口。

      “你提前回来也不通知我,还没来得及包装。”我抱怨说,让他进来。

      “那省得拆盒子了——帮我围上试试?”他走近了。

      我抖开围巾,踮起脚给他围在脖子上。

      “其实应该洗一下的,也没来得及。”我两只手都举起来,他一伸手就揽住了我的腰。目光相遇。接下来,环住他脖子的就不只是围巾,而是我的手臂。无法分开的,也不只是目光了。所有那些信里无法倾诉的,都化作了吻。

      “贝儿,”他轻声叫着我名字,“真好,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

      “我怕过了这么多天,你忘了我,或者,你被别人抢走了。”

      我捶他:“瞎说,我又没得健忘症,为什么会忘了你!再说谁会抢走我?难道我有勇气再对第二个人讲我的来历吗?”

      他笑着任我打,直到我停下动作,重被他揽在怀里。

      “是我这几天胡思乱想,”他说,“因为总是有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会有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来爱我。我似乎还没有这么特殊。”

      “不对。”我伏在他胸前,“你当然是特殊的,每个人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也没什么奇怪的,每天也有很多人从这个世界离开,去到别的地方。我很高兴,来到这里第一个就遇到你。”

      “我也是,遇到你很幸运。”

      就这样,鼻尖对着鼻尖,悄声讲着心里话。等对方露出微笑,自己的心里也甜化了一大块。

      “不许再提别人什么的事。”我说。

      属于我们的路才刚开始,远远望到那么多美好的风景,怎么会中途离开呢?

      “一会下去我给你弹之前练习的曲子。”我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贴着我的脸,没有移动。

      又是好几十秒,或者几分钟?听到楼下父亲叫我,两人下楼,父亲拿着一个大盒子。

      “这是你们没回来时海因里希送来的东西,我都忘了告诉你,”父亲又指着角落里两袋面粉,“还有这个。”

      阿尔伯特轻轻巧巧把面粉拎起来,放到厨房里。我打开大纸盒,发现是一件白毛的裘皮大衣。

      毛色雪白,浓密油亮,品质应该是上佳的,但这衣服却让我不舒服。不知是皮草淡淡的味道让我难受?还是因为什么 ?我四处查看,终于在下摆的衣缝里看到一个小布条,这是在洗衣店打理后留下的。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犹汰女人的名字。

      果然,衣服像这房子一样,都是抢来的。

      大盒子下面还有个黑袋子。打开是一副韦特塔罗牌,还有一本解释牌面的小册子。

      “不要忘了冥想,说遇到不明其义的幻觉,也可以抽牌解读。”小册子上一张纸条写道。是沃里斯的笔迹。

      我心里小小内疚了一下。我没找他冥想,他竟然还惦记着我的事。看来他是真心在教我。

      我把毛皮衣服拿起来看了看,又塞回盒子里,放到地下室去了。

      “我可以给你买新的。”阿尔伯特很高兴,他大概觉得我不喜欢别人送的衣服,是想穿他买的。

      我摇头,心想这衣服的主人,谁知道还是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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