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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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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结束后,希尔德和我一起往外走,她直接挎着我胳膊。她后来喝了不少酒,带着醉态。
在酒店外墙的阴影里,我脚步一顿,只见唱歌的那个大眼睛女孩,正和跟她跳舞的党卫军|队员接吻。
“别走这里了。”我低声说。
“怎么啦?”希尔德问,声音很大,“这是条小路,往停车场啊!我带你坐我家的车。”
被她拽着走过去,希尔德在经过那两人时瞥了一眼,冷冷地道:“看见了吗?那个男人是戴了戒指的。”
她的声音不小,但两人过份沉迷,不曾注意。
又走了几步,前面暗处又有两人在拉拉扯扯,我心里犯嘀咕,不知又是谁和谁。然后就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
“我可以不走吗?求求你……”一听到这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就认出那是米娅。希尔德也皱起眉头。
“不可以。”一个冷漠的声音回答,没错,是海因里希。我一直有所怀疑,那次跟米娅在她公寓争吵的也是他。
“可是我怀|孕了!”米娅啜泣着。
似乎觉察到我们的到来,海因里希一把揪着米娅的胳膊,把她强行带走了。
希尔德轻叹一声:“这种事不少。未婚少女跟已婚党卫军有了关系,最后也就是把孩子生在‘生命之源’,然后集体抚养。”
生命之源是纳|粹培养雅利安孩子的一个项目,不只是产妇中心。他们鼓励本国或外国的金发姑娘和德国士兵发|生|关|系,如果不能结婚,就在这里把宝宝生出来,让有条件的党卫军家庭收养。有的还专门找雅利安特征强的金发男人,和这里面自愿“献|身”的女孩约会,直到女方怀|孕为止。
“可怜了孩子。”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里条件其实挺好的,”希尔德的脚在地上磕了几下,“我只是不明白,元首不是说,很快就会胜利。生这么多孩子干什么?难道战争要持续20年,孩子们长大还要去吗?”
我摇摇头。
“元首总不会错的,是吗?”她又迷茫地问。
走到车边,希尔德的父亲霍夫曼先生站在车外面,正跟人说话。希尔德冲父亲大声说:“爸爸,我好朋友也想坐咱们的车!”
酒劲再加上今天跟我玩熟了,直接成了“好朋友”。
“施佩尔先生?”她看到霍夫曼先生身边的人,大惊道,神情顿时清醒了。
施佩尔是元首的建筑师,身材高高的,头发微乱,向我们点头微笑。
霍夫曼先生赶紧走过来,低声对我们说:“施佩尔先生车坏了,我送他回部里。”
我赶紧说:“不耽误您的事,我还要找我父亲。”本来就是希尔德醉了强行把我拽过来的。
“我也跟西贝尔走,你们只怕有事情聊。”希尔德很懂事地跟我走。
正不知往哪去,听到父亲声音在叫我,不远处他和海因里希在一起,向我招手。我过去说明希尔德要坐这辆车,海因里希脸色不悦,但也没有拒绝。
“雷德,你出来,”海因里希说,“我来开|车。”
接着他让父亲坐副驾驶,我和希尔德坐后面。
“都上车。”他说。
我没上车——这不行呀。
“您不能开|车,您要是开|车我就不上去了。”我说。
海因里希转过来盯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
“您喝了酒,”我说,“这样开|车是有危险的。”他喝得脸都发红了。
海因里希太阳穴的青筋都要爆起来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连父亲也问我怎么了。我这才想起,这年头还没有酒驾的罪名。
希尔德一甩手:“干什么?上战场的都喝。”
这能一样吗?上战场是送死,这是送我们。
“您可以叫没喝酒的副官开|车。”我说。
“您觉得坐得下吗?”海因里希反问。
“挤一挤吧。”
海因里希的副官雷德发动了车子,但好一会移动不了。停车场出口较小,这会车辆集中外出,堵了好长一队。
海因里希走出车门,拿出烟来点上。旁边原有个人在抽烟,是舍伦堡。看到我们车后排挤着父亲、我和希尔德三人,他笑起来:“够坐吗?我的车就在后面。”
“不用了,”海因里希道,“埃德斯坦小姐喜欢挤。”
“还是我过去吧!”希尔德打开|车门,出去对舍伦堡说,“大队长先生,我坐您的车,您不介意吧?我父亲的车送施佩尔先生回部里。”
舍伦堡向我这边看了一会,微笑道:“不介意。”
一路平稳到了家,下车后父亲拿钥匙开门,海因里希则问我:
“最近听朗格教授提到你们开始实验催眠?我想过年后在自己部门尝试一下。”
“教授好像出差了。”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海因里希说,“回头我们找你,先看你演示一下效果。”
不由我同不同意,他就决定了。后来他又和父亲聊什么,雷德则递给我一个牛皮纸的包裹。
“这是什么?”
“中队长先生说,这是代表神秘事务部送给您的。”
神秘事务部有什么可送我的?摸着扁扁的像本书,一头雾水。
雷德说话时,我也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小声问:“您,您也喝酒了?”
“没有,”他很|爽快地回答,“只喝了两杯啤的。”
我记得宴会厅里那种啤酒杯,一杯能装小一升。
不到10分钟,父亲和海因里希聊完,后者带着雷德离开时,还对我说:“沃里斯最近提起您呢。”
我勉强笑笑,最近没去冥想,他这么提我装听不见好了。
睡到2点多钟,来了空袭,我和父亲躲在地窖里,点了一只小蜡烛。
父亲只穿件毛衣坐着出神,我问他冷不冷,父亲摇头,说道:“今天,海因里希在停车场跟我道歉。”
他道什么歉?
“他说,他让你一个女同学带你去冥想,没有告诉我,后来那女同学冒冒失失穿你的大衣跟报社汇报飞行员的事,连累你上次受审。他说你最近没有去冥想。”
“是啊,我学了一阵,现在不想去了。我学校的事也忙不过来,又不愿意见沃里斯旁边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对,不要去了!”父亲说,“我告诉他,我不让你去了!我说,你们当初说让女儿到柏林陪我,现在她晚上还要学冥想,总不在家哪行?我就喜欢看到我女儿晚上在家里呆着!”
我心中暗笑:“爸爸,这么任性行吗?”
“目前看来还行。”父亲傲气地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我本想问父亲,今天海因里希这么正式提了冥想的事,是不是我还得去。但父亲说:“今天希拇莱叫我去占星,计算第三帝国的命运。我发现战争不会马上结束,更惨烈的还在后面。但我只告诉了他前一半。”
“国家的命运怎么算?”
没想到希拇莱让父亲计算这么重要的事,怪不得父亲说话有底气。
“用国家建立的日期,像人的生日一样推算。”父亲说,“我使用的是元首上台的日期。”
“那他一个人的日期,怎么能决定国家命运?”
“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父亲说,“他上台是德国人选举出来的,所以是体现了整个国家的意志。国家的命运,是所有这里的人决定的。元首只是一个总领。”
“还有这个国家的行为也会影响一国的命运,但就对我们对待犹|太人,对待占领区的人的行为来看,第三帝国的好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头。”
他越说越沉重,然后看看我:“还是年轻人好啊,不知忧愁。”
这些在我的记忆里早已经发生了,所以我没有任何震惊或好奇。但要说完全没有忧愁,也不可能。想到我和阿尔伯特前途未卜,我也叹了口气。
父亲摇摇头,似乎要甩开这些问题,问我道:“他们今天晚上给了你什么东西?”
这一提我才想起来,晚上|我忘了拆了。这会外面没动静,快速跑到上面拿了包裹拆开。
是本旧书,一个叫“埃卡特”的作者写的,翻了几页,满篇的沃坦神话。还有从某个通灵人得来的‘神’的法则,要建立德意志新信仰主义什么的。语气带着一种神棍式的肯定,毫无逻辑,跟元首那本‘大书’有异曲同工之妙。
“埃卡特是谁?”我把书合上,随手丢一边,“这书一点没意思,给我不知干嘛。”
“他,算是安纳贝的创始人吧,”父亲眉头深蹙,“海因里希总是很关注你,每每问我你的天赋发展,他今天又跟你说了什么——催眠?”
“他要跟教授合作,问我学校催眠的事。”
父亲哦了一声,忧色不减:“要不然,你还是回维也纳——不行,你得去瑞士。”他说着说着,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我拉住他:“爸爸!没必要这么害怕。也许海因里希关注我,只是因为我是您女儿,他以为我会有天赋,再加上——”我想了半天,随便拉了个理由,“我长得好看?”
父亲先是笑起来,满脸得意:“这是当然了!见过的人,哪个不说我女儿漂亮。但是——”他很快变得焦虑,“海因里希是有妻子的人,他没有私下对你花言巧语吧?我看你最近都在和阿尔伯特通信。”
“没有没有,”我把谎扯远了,这会赶紧安慰他,“我也没在意他。我和阿尔伯特早约好了。”提到阿尔伯特,心中凭空出现一眼温泉,泉水汩汩地淌出来。
“约好了,约了什么?”父亲天真地问,然后一拍脑门,“难道——你们已经私自订了婚?!”
这话把我听怔了,嘴巴张得合不拢。缓了好一会,我说:“这位老父亲,请停一停您那高速运转的大脑,听我解释。我是说,约好了过年他要来找我。”
“那过年他登门拜访,估计是谈婚事。”
“爸!”
“行行行。”见我急眼,自己小声嘀咕,“我还想着现在年轻人真是会自作主张了,不过你和阿尔伯特的星盘很合适,我早就算过——”
他自己喃喃了一会,又对我说:“你跟阿尔伯特交往,也是好事。你就不用太关注神秘学。可是这样一来,我想让你去瑞士了,你肯定不愿意……”
又提这茬。
“我不会走的,爸爸!不要瞎操|心了!”我跟阿尔伯特刚刚互相表白,我们怎能分开?
父亲被我“斥责”,不哼声坐到角落里去了。不知哪里捞出一本大书,随手翻看,看着叹气。
“您又叹什么呀!”
“这是本《圣|经》,看到这书,我就想到了你母亲。”他说,“当年我遇到你母亲时,她说自己对圣|经不了解,让我给她解释。我就给她读《雅歌》,里面有所罗门的情诗。她每每听着就脸红起来,她和法国女孩子不一样,特别容易脸红。”
“你不好好讲经,却读情诗,也够不务正业的了。”
父亲背过脸去擦了眼睛,嘿嘿一笑:“我们那时候相爱,我总怕她要回中国,怕她父亲不允许。我们就偷偷商量,如果他父亲不同意,我就带她私奔。”
“怪不得,刚才对我的猜测,是自己当年差点干的事。”
父亲的神色却很缈远,声音很轻:“她嫁给了我,没有过多少好日子。那几年生活也不富裕,她生了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却还耗费心力辅助我占星,终于一场大病……”
“她也会占星?”
“她——”父亲深叹,“会通灵。”
这样就清楚了,怪不得父亲不想让我通灵,不想我接触神秘学,原来西贝尔母亲竟是为此去世。
“她见我占星难题解决不了,就长时间在通灵中帮我得到信息。我那时不知后果的可怕,没有阻止她,反而为她提供的帮助欣喜不已。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父亲黯然良久,对我说:“千万不要跟海因里希说你那些灵感了,我再承受不起失去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