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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色的鸟[修] ...

  •   ……第三人称……

      阿尔伯特望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一些记忆冒了出来,平时他很少回顾的记忆。也许是因为今天西贝尔给别人催眠,反而让他想起了童年。

      母亲的病重,似乎是因为他。那一天,他说了父亲的坏话。

      小时候他很崇拜父亲,母亲总是说父亲是个平和的,博学的人。还说,父亲死亡是因为那个年代很乱,街上随时都有枪|声。他就是在两伙人的打斗中被误伤去世的。

      后来上了学,学校的老师总是说仁善是软弱的,只有强大,才不会被别的国家灭亡。勇敢的人才有资格受到尊敬,成为最优秀的种族。阿尔伯特因此有一段时间也跟着学。他和母亲听广播,听到别的国家的消息,他会说:“这些国家早晚也要屈服于德意志!”

      母亲责备他:“你怎么总是喊打喊杀,想着侵略别的国家?你父亲就从来不说这样的话,他一向温和有礼,对每个人——”

      “我不喜欢温和!父亲保护不了自己,也不能保护我们。我不需要这样的父亲!”他冲母亲喊道。

      那天,施特恩夫人第一次打了儿子。当她的手离开儿子倔强的脸时,她几乎要晕过去。后来她在屋子里轻声地哭,重重地咳嗽。阿尔伯特后悔了,哭着道歉,但她一直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道歉不是认同父亲,而是怕母亲伤心。她也知道。

      后来,西贝尔来上钢琴课。穿着一件校服裙子,眼睛是深绿色的。

      母亲没从屋子里出来。西贝尔坐那里一言不发,屋子里咳嗽一声,她就看他一眼。好像在说:“我没有母亲,你有,可你对母亲不好。”

      阿尔伯特躲避着西贝尔的目光,敲门:“母亲,西贝尔来学琴了。”

      “我今天很不舒服,告诉她非常抱歉。让她回去可以开始练巴赫的曲子了,从《G大调小步舞曲》开始。”

      “我会弹,我可以带她先练几遍。”阿尔伯特说。

      后来只练了不到两遍,她就离开了。因为练琴时他碰到了她手指,她脸上一红,抱起谱子跑掉了。

      从那天以后,母亲的病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她半夜喘得几乎窒息,阿尔伯特请埃德斯坦先生把她送到医院。

      在医院里,施特恩夫人抚着阿尔伯特的头:“如果我走了,你今后的人生,就要自己走了。”

      他怕极了,哭着一再向她保证,以后都不惹她生气。“我怪父亲那些话是无意的,以后绝不再提。”

      施特恩夫人摇头:“这不怪你,你父亲并不是一个容易了解的人。连我自己,也没有好好了解他。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只知道他是学哲学的,后来知道他研究其他宗|教和神秘学。我自己是虔诚的教|徒,几次说你父亲的想法比较‘异|教’。于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你父亲在家里一本书稿也不放。他出事故的时候,我带着你回卡塞尔看哥哥,赶回维也纳以后,发现父亲在外面讲课的教室已经空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即使我也时常后悔,没有早一点了解他,更何况是你。我想寻找他以前讲课时那些学生,也找不到。如果我知道这样在你产生误解的时候,我能解释给你听。”

      后来他们离开维也纳,由舅舅伦德施泰特将军接到了卡塞尔。

      “想不想从军?”舅舅问他。

      “想。”他坚定地回答。

      舅舅十分高兴。母亲没有表示,只是低下了眼睛。她一定认为他喜欢占领别人的国家才从军,因此失望。确实,男孩的血液里都有对战场的向往。但另一方面,他知道从军会让舅舅高兴,这样母亲的病就可以治好。

      在军校第一年的夏天,母亲病重了,他请假回到卡塞尔。

      母亲躺|在|床床上,身体单薄的似乎承受不了身上被单的重量,在最后时刻,她说:“不用担心,我很快会见到你父亲,我就有机会好好了解以前不知道的事了。”

      “妈妈,不会的!你不会走的!”阿尔伯特哭道。

      母亲露出微笑,眼睛无法聚焦地望着天空:“彼此了解的两个人相爱,是多么幸福啊!”

      她的手向窗外伸了伸,阿尔伯特望过去,窗台外面有一只白色的鸟飞走了,像一只小猫头鹰。母亲枯瘦的手落在床单上,也像一只死去的鸟。

      后来他回了军校,没几天,同学捉到一只白色的猫头鹰,也许是某种雪鸮。它和母亲窗台外的那只鸟真像,一样的雪白无暇。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凝成的。

      那只鸟漂亮,但很凶,啄了一个人的手。于是他们斩伤了它的爪子。

      阿尔伯特想给鸟治伤,要把它养起来。他表现得太积极、太渴望了,他们嘲笑他,当着他面杀死了猫头鹰,然后一起观察看他近乎崩溃的样子。

      “将来有一天敌人伤了我们,你也会同情敌人吗?”有个老师嘲讽他道。

      “阿尔贝塔姑娘。”有人故意用“阿尔伯特”的女性叫法给他起外号。

      当着那些人,他一直忍耐着。直到晚上,才跑到树林里去寻找,将近两个小时,才发现了那些人丢掉的猫头鹰的尸体。他把它埋起来,压了一块自己所能搬动的最大的石头在上面。

      回去以后,他因为熄灯后偷偷外出被罚在操场里跑50圈。他跑到凌晨2点。后来,教务主任给伦德施泰特将军打电话,解释这件事。将军只是说:“人已经在学校了,该怎么处理自有规定,不用通知我。”后来的假期中他回到卡塞尔,伦德施泰特本已做好了准备听他抱怨或诉苦,但阿尔伯特根本没有提。这反而让将军更加满意。

      阿尔伯特长大了,像树木那样高大、坚韧、没有痛觉。他再也没有允许自己软弱过,许多记忆被压在了石头下面。

      他遇到各种各样的事。他忍受更艰苦的训练,他受到表彰,他还在战场上见识了死亡;他也接到过西贝尔的信,在舞会上遇到过其他女人的邀约。所有这些事都无法摇动心底的大石。只有在极少极少的时候,在深夜中最不受控制的梦里,他会回到少年时,回到那个他恸哭过的埋葬白猫头鹰的树林里。然而每次醒了,他就会强迫自己忘记。

      1940年7月19日,原本应该参加法国归来的阅兵,但他莫名其妙请了假,坐火车前往维也纳附近的小镇莫德林。他一直和埃德斯坦先生一家保持着联系,因为他感谢当初他们对母亲的帮助,但这次他回去得有点迫切。

      在湖边,他拉起了落水的西贝尔。她绿色的眼睛望进他眼里,他如受电击。不经意间,他心里某个地方打开了。那些他努力压抑的东西,都在慢慢活动起来。

      是她长大了吗?

      他从没注意到她是这个样子的,一种遥远而陌生的亲近感。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去探望她。他管不住自己的脚。他想和她通信,她拒绝时目光晦涩难懂,充满同情,平静却又悲伤,那里有他不懂的世界。

      后来她收下了笔记本,那里有他的地址。

      在信里,他尽一切努力告诉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也努力了解她心中隐藏的世界。

      他想得到她的爱情。

      至于他的爱情,早在她有觉察以前,就已经属于她了。

      那只白鸟回来了。当他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就在他对面。

      ======(回第一人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白色的鸟?”

      “是的,我喜欢白色的鸟。”

      他专注凝视,我心中波流涌动,试探着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会觉得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了吗?”

      “精神分裂?”他笑问。

      “不是,就是完整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前的人不在了。”

      他面露困惑,他没有接受过神秘学,似乎理解不了我在说什么。努力思考了一会,他说:“虽然你是不一样了,但以前的性格也没有完全消失。倔强的地方不一样了,但倔强还在。”

      “爱好和观点也不同了。”我强调说。

      “长大了当然是会变的,”他笑,“刚占领法国时我心里非常自豪,但现在也觉得不太对劲。我也变了。”

      “是的,你也变了一些。”我低声说,他确实理解不了我想表达什么。

      见我低落,他抚了我的头:“不用担心,你还是你。西贝尔变得更好了,也还是西贝尔。”

      明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我却感到气馁。我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很大的屏障,他看到的,还不是真正的我。

      吃完饭,去看芭蕾舞剧《科佩利娅》。

      《科佩利娅》剧情是这样的。

      青年弗朗兹原本有未婚妻斯旺尼达,但他迷上了一个叫科佩利娅的美丽女孩,她总是坐在医生家的阳台上,安静而神秘。他躲进医生家,发现科佩利娅只是医生制作出的人偶。医生抓住弗朗兹,试图用魔咒提取活人的生命力注入人偶,让科佩利娅活过来。斯旺尼达假扮科佩利娅,医生以为人偶复活,欣喜不已。但当真相揭开,那对青年恋人逃走。科佩利娅仍然只是木偶。

      阿尔伯特把手绢递给我,一张干净但有些发旧的手绢,黑暗中隐约看到上面绣着花边和他名字的首字母。我擦了眼泪。

      “对不起,想不到这个剧情会触动我。”我低声说。他接过手绢,握住了我的手,我顿了片刻,向后退缩。他迟疑片刻,放松了握力。

      阿尔伯特沉默地陪我走出剧院,小心问道:“我是不是,选错了剧目?”

      “没有,”我赶紧说,“可能我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所以情绪触发点也有些……奇怪。”

      “那倒是,”他微笑,“你的想法是不太一样的。有时候我会想,把你的信放在一千封信里,我大概也会读几句就认出来。”

      “难道不是因为每封信前面都写着‘阿尔伯特’吗?”我小声道。

      他呵呵笑着,轻敲了一下我的头。

      快到家了。这一次我没有错过,及时停在离家不远处。他就在身边,冬天的风从我们之间挤过,带来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干爽的香皂味,或者洗好晒干的衣服的味道。

      在隐约的月光下,我整个人被他高大的身影罩住。

      “西贝尔,”他轻声道,“有一天,当你想好的时候,可不可以跟我讲一讲,为什么《科佩利娅》让你流泪?”

      我极轻微地点了头。

      这个剧情触及我关于“另一个灵魂”的困境,我觉得自己也像住在别人木偶里的灵魂。

      是的,我只是偶然掉落时空的一缕游魂,是千万意识中极平凡的一个。

      唯一不平凡之处,就是我恰好在这个时机进|入了西贝尔的意识里,因此才遇见了迄今为止的所有事,才会出现在他面前。

      当你穿过树林,恰好有一片树叶落在你头上,你会觉得她是特殊的吗?你会觉得她是为你而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想,我必须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我是谁。因为他不是随便什么人,他是认真阅读我信中每一句话的人,是会把我说的每件事放在心上、一点点走近我心里的人。是我绝不愿意让他把感情倾注在谎言里的人。

      “那么,再见啦。”我说。

      他不答,身形岿然不动。我口干舌燥,耳朵里嗡嗡作响。刚一抬头,被他的目光定住。他拉住我的手,俯过身来。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退到了他另一条胳膊的臂弯里,他在我额头印下一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下。

      我简直站立不稳,故意移开了视线,不再和他对视。

      “明天上午我有点事,中午,我来找你?”

      我已经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手握着门把手,点头。

      “进去吧,外面冷。”

      客厅是黑的,我关上|门,把临街的窗帘揭开一点点,黑暗中仍能看到他望着我家的窗户。也许能看见我,也许不能,我们在这不确定里对视了好一会,他转身走远。

      “去哪玩了?”父亲的声音传来,我这才意识到他在家。刚才我盯着窗外大概整整五分钟,他都看见了。我顿时有些紧张,“看了,看了《科佩利娅》。”

      “哦,挺不错的。”父亲心情很好地说,“欢快的爱情剧情,适合年轻人。”

      ====

      修改了。第一稿受第一人称所限,是男主把过去讲了出来。现在改为第三人称叙述,增补了部分男主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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