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染尘（民国修仙.群像）》桃子树太太

244、视死如归

　　“你只是个分离体，没有心脏，所以，当我这被你瞧不起的、一摊混着各种残尸的烂泥般的身体长出了心脏，你是不是很意外？很羡慕？很心动？”晴鹤笑着望向他，“你若也有了心脏，就可以脱离本体，摆脱他的控制，成为真正独立的个体，甚至……再掠夺真正的司无涯。”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少年皱眉。
　　“这里只有你我，”晴鹤道，“我们什么都可以说。真奇怪，以无涯的力量，不可能不发现你有二心，是你隐忍得太好，还是……因为他自顾不暇？”

　　“你为什么愿意牺牲三成灵力救我？我这条贱命让你牺牲三成修为，不是亏大了吗？因为你爱素弦？因为你想做些什么让她对你心有亏欠后继续爱你？还是因为你掐算到救了我，对你的益处会更大？”晴鹤从身体里掏出一个挂件，得意扬了扬，“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个。”

　　“你……怎么会知道？”少年眯起眼睛，周身气息变得更加阴寒，“把它给我！”

　　“那么着急干什么，不妨和我聊聊天。这是另一半的钥匙，它一直在我身体里，有时我取出它当打水漂的石子玩。”晴鹤说着，又把它收起来，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机缘遇到的那本古书，它上面说拥有钥匙的人能打开无上妙法。你一定信了那些鬼话，我不妨告诉你，那不是什么妙法，是诅咒和灾难。”晴鹤告诉他。

　　“我的族人打开过那扇门，为此触怒了更高的神明，谁知道那到底是神明还是魔鬼。总之，我们迎来了灭族，疯的疯，死的死。父亲因为那什么妙法发了疯，杀了家里上上下下，又把年幼的我从高空摔下，还拿我练蛊，你也想疯成这样吗？”

　　“你说的才是鬼话！”少年道，“是你们没有驾驭它的能力！”

　　“你以为掌握更多知道更多就能更快乐？你以为世界的奥秘真那么美妙光明？你永远也玩不过更高级的生物。”晴鹤无畏地望着他，“邪神需要更多祭品，所以，留下了那本书，引诱像你一样的人。”

　　“我真该早些发现你在找那什么钥匙！”晴鹤恨恨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司无涯，你是他分离出来一边找钥匙、一边陪伴素弦的吧？真正的司无涯又在哪里？入魔到什么程度了？你拿到钥匙后却不愿意回去交给本体，也庆幸你生出这样的私心，不然我都不知道他遇到了这样的事。”

　　“这钥匙就是灾难，族人为了争夺它自相残杀，父亲得到后怕被人抢走，就把它藏到了我的身体里，他后来成了疯子，疯到拿我去当练蛊的诱饵……”晴鹤笑得又冷又心酸，“你一定拉着素弦一起修炼那书上的术法了吧，信了那‘拿到钥匙的两人会是最好仙侣’的鬼话……”

　　“我不会让你把这一半钥匙给素弦的，你要毁灭，你就自己毁灭，别拉上她一起！”晴鹤说着，眼神变得狠厉，将那把钥匙捏碎在手里，化作灰烬。

　　“你！”少年震惊不已，仿佛看到宝藏在自己眼前湮灭。他顿时上前，对她出招。

　　晴鹤躲闪，与他对打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论术法和武斗都比不过你？我不是比不过，是一直不愿用真本事！”晴鹤自如应对，还能杀得他不知如何破招，“父亲把我扔进那一堆灵物里练蛊时，绝对想不到最后活下来的会是我。我只是个诱饵，一块肉！一个点心！我却活了下来。成了丑陋的怪物后活了下来，还拥有了那样的力量，大概是族人们想复仇，他们的灵魂选中了我。”

　　她自如与他比武，又和他斗法，都轻松压制。

　　“你为何不向司无涯求助呢？让他借用那本古书上习得的术法和我一战！你怕他发现你私藏钥匙？毕竟它看上去就像个普通装饰品。他罚你至多让你的人格消失，总比被我彻底杀死好吧？杀你就是杀他，我地位低下、他地位尊贵，以下犯上，他绝对忍不了！你召唤他，他至少能为你报仇！”晴鹤已经杀得他无法抵抗。

　　“还是你不过是他抛弃的部分，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晴鹤嚣张一笑，青锋刀直劈他的头颅。

　　下一秒，她的结界消失，眼前飞沙走石，大漠孤烟，萧索寒寂，一块石头突然裂开数十道缝隙，瞬间分崩离析。
　　试图从古书籍中参透妙法的少年抬起眼眸，他身上盖满了尘土，该是一动不动了许久，久到成了一块石头。

　　晴鹤见到旧友，心里一抖，年少时几人结伴游玩时的画面历历在目，一时感慨万千：“司无涯，你果然还在这里，没从那片险境中出来！”

　　一定是他在你们危难时蛊惑了你，让你以为他是救你性命的世外高人，他最爱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司无涯，我是不是要感谢你，至少把素弦带了回来？

　　贵公子起身，手持书卷，见到旧日好友却只顾着警惕，眼眸逐渐露出凶光，再无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另一个他站在身旁，把找到的一半钥匙交在他手上。

　　公子接过钥匙，望了他一眼，轻吐一句：“孽障。”然后一掌击在他胸口，将他的形体化为尘埃，彻底收回了眼前这个分离的自己。

　　“世间还有另一把钥匙，我相信邪神绝对会附身在拥有那把钥匙的人身上，在那之前我可不能擅自用故乡的术法，暴露了可怎么办呢？”晴鹤望着他，笑了起来，“我本来对报仇已经不执着了，以晴鹤的身份好好活下去也无妨，但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就不要浪费。”

　　然后她执剑，与他一决死站。

　　“就凭你？”少年不屑。

　　“还有我。”白素弦握着那把匕首出现。

　　“你舍得？他可是你情郎，插草为香要娶你的夫君。”少年笑道。

　　“男人嘛，死了就死了，死了才方便换新的，”白素弦无所谓地笑笑，眼圈还是红了，身子抖得厉害，努力克制着，“有首山歌唱得好啊，死了丈夫好出门。三百二十七年没见了，无涯，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杀了你，正好卷财和姘头跑了。”

　　“你……你这不守妇道的□□！那就别怪我替他为男人出口气！”他怒道。
　　“你替他出口气？”白素弦上前，笑了笑，“我还替我自己出口气呢！”

　　她抬手，狠狠往那张俊俏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一掌算我爹的！他是你师父，挨了不亏。‘吾生有涯而学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出自《庄子》，原话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文中略有改动）！你学点好的吧！”

　　然后又打了他一巴掌：“这一掌，算我的。司无涯，你辜负我！”

　　她又抬手。
　　“你疯够了没有？”少年眼眸的凶光更甚。

　　“这一巴掌我打我自己！”她终于落下泪来，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脸疼到麻木，“三百多年，我对着你的替身扭来扭去卖弄风骚，我自己都羞耻！”

　　少年出招，一掌击过来，晴鹤忙把她拦腰抱走，躲开攻击。
　　“现在你眼前的不是司无涯，是我的灭族仇人！”

　　一番激战。

　　少年整个倒地，白素弦用尽全力，灌注灵力，施展术法，把那把匕首直直插进他心脏。
　　“司无涯，”她颤抖着叫他的名字，一双眼血红，大喝一声，“归来！”

　　一切终于得到彻彻底底的净化。

　　少年入魔的眼终于恢复神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素弦？”
　　她拔出匕首，眼泪落到他脸上，又愤怒地高高举起匕首，对着他的心脏再次狠狠扎了下去，他痛得整个人抽搐起来。

　　“扯平了。”她用力，把匕首拔出，迅速转身，满是杀气。

　　司无涯捂住胸口，鲜血喷涌，他念起咒语，伤口迅速复合，立刻警觉备战。

　　“你可算回来了。”晴鹤很欣慰，“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三个打他一个，搏一搏胜算。”

　　三人联手，彻彻底底打败了他，将那本古书和钥匙一起，将它们彻底归于虚无，再无法有任何卷土重来的可能。

　　晴鹤伤得十分惨重，倒在白素弦怀里。

　　“我和上重天的神明做过交换，只要能获得复仇的机会，愿意献上一切，这其中，就有爱情。”她眼神复杂，虽然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不复仇的话，不是亏大了吗？还好，复仇和爱情，我总算成功了一样。”

　　“我可以为你做一副身体，让你活下来，”白素弦紧紧抱着她，一颗心伤痛不止，“你不必再当我的刀，我们一起挑衣服，选首饰，吃点心喝茶，我们就做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好不好？”她颤抖着，哭得声音都含糊不清。

　　晴鹤摇了摇头：“我本是父亲献给邪神的祭品，阴差阳错成了能打败他的东西，族人复仇的执念汇聚成了灵力让我活下来，如今大仇已报，族人的执念消失，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早说过，我是福薄命薄之人。”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白素弦心痛万分。
　　“再养一只鹤。”晴鹤笑起来。

　　她也笑起来，十分苦涩。

　　“我来自比你们具有更高文明和智慧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才变得更加不幸。我是惊恐之中随意打开时空之门，掉落到你们家乡的。”晴鹤招了招手，让司无涯过来，“司无涯，很多事你不知道才是保护，才不会自取灭亡。你以后要作死，麻烦自己去，不要拉上素弦。”

　　“对不起。”司无涯愧疚万分，单膝而跪，“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无需再救，让我的灵魂回到家乡和族人团聚吧，我视死如归。”晴鹤咳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