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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皇帝仪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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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尽,郡主刚把门推开就看见院里的那棵小树已经歪向一边,也不知它还能不能活,只好连忙喊来云清,吩咐她再将小树扶正,压实土来。
本以为没一会儿就可以见到那个元气满满的家伙,却是迟迟没有等来,反倒是等来了催人的小兰姑,原是早饭都做好了,她却还是没有起床,郡主也不急着用膳,就想着等等,丢下她总归不好。
一直到日上墙头,她才姗姗来迟,发髻不似从前那般整齐,颇有些随意了,神色也憔悴了几分,不若往常,总是活泼、讨人喜欢的面貌。
不过总算是来了,不必再等下去。
郡主眼角弯弯,含着暖暖的笑意,正要上前几步把她那缕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哪料手刚伸出,还未触及,子若就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只一会,大概是她觉得失了礼数,方自觉地往前又近了一步,脸上挂着歉意。
瞧着子若暗淡的眼眸,郡主顿时就意识到了不对,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自认为看清了郡主真面目的陈子若只好强逼着自己忽视她的这些表面的伪装,一心想躲开郡主假模假样的目光,便故意扭头看向一边,却又正见铁面在卖力地为小树包草,已经捆了一大半了,再瞧这土,似乎也有些翻新了。
难不成一早上她们都再忙这个?
想来这树不过是自己随手栽的,她们的表面功夫都如此周到,还真是防不胜防啊,若不是昨夜听到了你们的密会,估计自己今日又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郡主很爱惜这树嘛。”子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这是你亲手栽的,本郡希望它能活下去。”郡主也瞧了过去,微微地点了点头,同时也尽量让自己的回话贴合子若的心意。
呵,子若在心中冷笑一声,本想出言反驳,但转念一想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若再任心而为,于己潜伏恐是大为不利,便一时没作回应,仔细考量了一番,喃喃道:“活下去?活下去?”,接着编道:“昨夜我梦见了娘亲她们,我们在梦里似如往常,坐在床头,谈论家事,可没由来的我就醒了,一下子没忍住就...我们一家几十口人,到如今就剩下我了。”
可能是情绪到了,也可能是子若真的想起了自己在异世的家人,眼眶顷刻红了。
既然她这一切行举有了原因,况且表演的还这么到位,加之前面几个月子若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行事笨拙之人,郡主也就没再往别处想了,一心只想赶紧安抚她的情绪,也忘记了方才子若肢体上的抗拒,双手不自觉地就扶住了子若瘦小的双肩,轻声安慰道:“逝者已去,或许他们所希望的反而是生者坚强地走下去。”
这是她十年牢狱悟出来的,也是所放下的。
既然有了台阶下,泪眼婆娑的陈子若也就不再客气,哽咽地应了一声。
郡主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苦涩,其实她们何尝不是同为天涯沦落人,“走,进去,外面寒。”
一直留意这边的铁面也暂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尽管依旧是那副冰块脸,但眼神还是有丝微的改变,见郡主扶着她去了屋内,便只是深吸了口气,弯下腰来继续干活。
斜阳穿过云层,长长地射下,铺平了院里的泥泞,又将屋内屋外分明地别开。
康正二十八年一月
“混账!”
御书房内响起康正的一声低吼,案台上的奏章已被悉数打开。
“朕已然示意由景王操办此事!他们竟然还敢结党营私!除了少数几位大臣,全是举荐太子与齐王者!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康正怒不可遏地指着台上,怒目圆睁。
虽为在场的唯一侍从,但是怀恩感觉这时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一直以来康正都自认为自己牢牢把控着朝中众臣,这才会有扶持齐王、任两龙互斗之举,可这几年看来,二人已经隐隐要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了。
若再放任下去,恐怕到时朝廷要真正成为二人的斗兽场了,或许该做出改变了...
康正虽大喊了几句,但不过一会儿就平复了怒气,右手往后伸了伸,等摸到龙椅的扶手,才放心地坐了上去,之后目光便久久停在了案台。
康正二十八年一月
康正受寒染病,武宴无法全程出席,故特赐景王皇帝仪仗,以代帝恩。
经过了几日走走停停,北疆诸将时隔多年再一次踏入这繁华昌盛的大琰都城。
“儿臣祁司叩见父皇!”
七阶龙椅上的康正本想好好敲打一番这个儿子,但只一瞥,就瞧见他左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回想起那年他只身前往北疆时尚且是个翩翩少年郎,顿时没了刁难的心思,到底他还是自己的孩子。
“咳,咳,司儿这么多年在外可有怨恨父皇?”他想来想去,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早些年虽有不解,但如今已是明白,儿臣只想谢父皇能原谅儿臣少年无知之错!”
话语倒是铿锵诚恳。
“你左脸这道疤痕可消得?”
“禀父皇,年月已久,消不得了。”
听这语气倒是没有半点怨恨的意思,康正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你倒不愧是我祁氏儿郎。”
祁氏是在乱世中依靠武力建立的帝国,历代皇帝都爱称自己是马上皇帝。
“祁氏本就没有懦夫。”
“哈哈。”尽管知道魏王这话有拍马屁的成分,但这还是惹得康正开怀大笑,他挥挥手,心中对这个孩子改观了些,“下去吧,一路风尘仆仆,也该好好休息了。”
魏王磕了个头,起身说道:“父皇也保重身体。”
“嗯嗯,退下吧。”几番话下来,康正心情愉悦不少,天平已经有了微微倾斜。
暂居的府邸在都城的南边,魏王刚从北边的皇宫走出,便见中央街内车水马龙,嘈杂的声音盖住了自己微弱的呼吸,还是像当年那般热闹,一点没有改变。
他一边走一边看,脑海里那几个少年的身影逐渐清晰。
物是人非。
他轻笑一声,笑得有些苦涩,一路顺着道,又来到了京城那座最大的宅子前,他很想抬头瞧瞧它现在的模样,看看是谁取代了曾经显赫的叶家,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既然演不出厌恶,那就装作视而不见。
若不是京城来信要他行路慢些,嘱托他一入京就速速进宫面圣,他早该到了,想见的人自然也不是龙椅上的那位。
但,他们早已没有了见面的权力。
想到这,他眼底尽是冷意,最后这一仗,本王绝对不能输!
十二年的洗涤,终究没能褪去那年的生死相依。
料理过后的小树终于显出些许生气,闲来无事的郡主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瞧着它的枝条,满脸笑意,时不时还要摊平手去接枝头将垂下的水珠。
“她活了。”郡主轻轻地念道。
她眉眼间显而易见的欣喜竟让子若一时分不清真假,她忍住,不肯轻易与她搭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后面望着她们。
“你没有以前开心了?”
突然的问话让子若手足无措,或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她一下子也不知道该任何回应,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还会想她们?”
略有惊忙的语调,目光中透露出的关切担忧,一瞬间,子若又差点丢盔卸甲,“没,只是...只是没休息好罢了。”
郡主利落地站起身来,深深地瞧了她一眼,说道:“去歇一会,这里有云清,还有小兰姑。”
也是,也是该好好冷静一会了,子若便应了下来,可哪料这往屋里暖床一趟就沉沉地睡了一天。
吱呀一下,门被谁打开了,但睡意厚重,她也无意去深究谁进来了。
“原是在睡...”
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惊醒,“郡主?”
“吵到你了?”
子若连忙起身,刚想回‘没有’,脑海里却忽然冒出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到时再悄无声息地做掉她。
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子若强压住要奔溃的情绪,僵硬地摇摇头。
郡主脸上歉意这才消散一些,继而抬起手,试探性地问道:“要尝尝脆哨吗?”
子若这才发现郡主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她不想多说什么,还是摇摇头,只想让郡主早点离开,自己能再安静一会。
“云清特地买的是江浒那边口味的,要么?”
江浒?那是原身的出生地。
说是云清,还不就是你吩咐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那么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子若咬紧了下唇,可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可你为什么要这样?”
郡主一愣,紧接着往前几步来到她的床头,双手犹豫着抱住了她,“因为...”
因为什么呢?
她竟一时也没能想出答案来,自己如今走的这几步目的在哪里?
但现在她应该要给子若一个答案,下意识地她想起那天子若颓废地跟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地解释,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误会。
这是答案吗?
因为她的懵懂无知让她觉得或许可以采用攻心之术。
“大抵是本郡从初见你时就想和你当深交一辈子的朋友。”
答案来得这么轻易,也这么让人失望,子若猜到了她的回答,这是建立在欺骗上的答案,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已无话可说,泪水慢慢地模糊了视线。
异世的孤独与无力瞬间勒紧了心脏,曾何几时,她以为遇见了漫边黑暗里的那束光。
现在想来还不如不遇见,如此也就没有了期待,更不会有失望。
那就放肆这一次吧,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这次之后,自己就该放下了。
子若终于不再忍耐,将头轻轻地靠在了郡主的肩上,放声大哭。
这时她还不明白,后来她也没能明白,为什么她向她迈出了那么多步,却始终没能换回她往前走那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