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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街游之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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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二十七年九月
【即景王来访当夜】
黑夜无声漫来
面容愁容的子若躺在木床上不由地辗转反侧,那颗混混沌沌的脑子正隐隐发痛。
怎么办,是不是该写封信给景王了?
但该写什么呢?郡主这些天并无异样 ,况且,况且她待自己那般好...
可是不写,景王还会不会帮自己找三伍?或者找到了会不会放过他...
啧,子若烦躁地又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盯着漆黑的上空...
自那日暴动后二人就此分离,也不知他是生是死...
那些天他对自己的照顾,宁可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要将那碗清粥给自己...
想过来想过去,子若一咬牙,还是写!
既然决定了,她便想得赶紧做,明天便给景王送去,也免得他猜忌。
想到这,子若缓缓地掀开棉被,轻轻地翻下床,却还是懊恼地发现,得点灯,估计还是要惊醒小兰姑。
不过还是动作小点,避免不必要的盘问...
她默默瞧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小兰姑,继而咽下心间部分的慌张,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桌边,小心翼翼地翻找起火折子和蜡烛。
一边忙着一边还在心里默念
我子若别无他求,只想你别醒!
屋外响起轻微的风声,显得四周格外的安静...
“怎么了?”
子若被吓得一激灵,心里瞬间慌张不已,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尽量神情自然地回头答道:“我说练字,你信吗?”
她看着小兰姑愈加疑惑的表情,手脚慢慢冰凉...
良久,正当子若以为小兰姑要大喊一声抓间谍的时候,她反倒莫名一笑,点点头,还自顾自地给子若解释:“也是,贫苦人家,现在服侍了郡主,也是该多学点。”
言罢,她还不停叮嘱,不要苦学太晚,她在那柜头放了本《五子文》。
等周围重回宁静,她虽松下一口气,却也再度踌躇起来,小兰姑也这么好,而自己...
捏在指间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几经挣扎,在夜半时分,她终于还是动笔...
不消半个时辰,两页大字就已完成,子若心想得亏她学历史的,不然这琰朝字可不知道要描多久。
她小心将纸展开,又细细审读了一遍
不过是记了些琐事,但也添了些子若自己的推断,只是希望这些能向景王交差。
这倒也不是她应付了事,只是这些天来,郡主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可供记载。
……
子若仔细地将纸叠好,塞进自己的腰带中,忙不迭熄了烛,再次躺在了床上,却更加难以入眠,此时她的胸腔内正闷着一口浊气,强烈的罪恶感捆卷着她.
次日
晨曦刺过朦朦的雾气
郡主早早地便坐在堂屋,神情漠然
围街不大不小,但子若找线人还是找了半天,等办完事,日上天边,恐怕是没有办法乘着她们睡觉偷偷溜回去了。
啧,那得找个借口,比如说...
她的目光盯在一团树苗间,小贩见此,心知有戏,忙招呼:“姑娘,买点小树栽着,怡情啊!”
听到后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铁面便知某人回来了,她绷着一张脸,回身走向后院。
“能不能别扯?”子若没底气地喊道
只见铁面一手拎着她的领子,将她直接拉到了郡主面前。
见了正主,子若愈发显得中气不足,神色颇显局促,该死,我果然不是做间谍的料。
郡主脸上少了平日那派温雅,倒添了几分愠怒。
“你去哪了?”
“买树,我寻思院角那儿空荡荡的,所以想……”
不等她说完,郡主就红着眼质问“真的?”
原来酝酿好的一番说辞在这一刻顷刻瓦解,子若愣愣地望着郡主红了的眼眶,一时没了辩解的想法...
明明在景王府演得那般好,怎么一到这...
不行,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沉默了几秒,借着这段时间悄悄地理了理思绪,并狠狠压下心头那一丝愧疚,故作镇定地说:“郡主,我只是想添棵树而已。”
眼前人并没有立即回话,反倒是久久地望着她,眼底藏了一潭深水。
良久,郡主才收住责怨的目光转而换了一副轻松的样子,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想来也是,子若有心了...”
原来,刚才只是试探...
“树呢,我们一起栽吧。”郡主收敛了几丝冷意,温声说道。
子若只想赶紧跳过这一趴,得了台阶,还不就是连忙顺着下,应了声,就匆匆从后院提来那棵小苗和一把铁锄,领着郡主便奔院角。
“郡主待在这儿,奴才给你植好。”
子若干了亏心事,现在只想做点让郡主称心的事儿,好消减自个儿心间的不安。
但看郡主这次显然没有猜透她的心思,她摇摇头,轻声言道:“不,我和你一起,好吗?”
子若本不想让郡主粘上脏兮兮的泥巴,可是,她竟一时没有勇气拒绝,就怕再惹得她不悦,或者从另一个角度,她也想多拉近拉近与郡主的关系。
总之出于诸上种种,她便嗯了一声,却又细如蚊鸣。
郡主得了她的同意,就作势要干活,但又立刻被子若拦住,她用商量的语气劝道:“别,挖泥的活我来,郡主就在一旁时不时给点水,软一下土。”
“子若?重活轻活,你我之间,为何要将主仆分得这般清?”
啊?子若一下子惊住了,这怎么就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层面了。
她小心地打量了郡主一眼,眼见她眉间似有不悦,赶忙开口解释到。
“不,不是,啊,是,您本来就是主子,自然金贵些,但,奴才没关系,奴才糙惯了。”
“子若...”郡主加重了语气,脸色更是不好看了。
子若见势头不好,又赶紧补充,“奴才知道郡主待奴才好,而正是如此,奴才出于感恩,才想尽量在小事上为郡主做好做美...”
“子若,我从不待你是奴才,从不...”
郡主站在清风间,这句话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飘飘扬扬,温温软软地荡入耳中。
那一刻,子若只觉心间被吹进了一口暖气,莫名地挟持着她。
后来,她也时常会想,是不是当时,只要风大一点,将它剐去了,那她之后也便不会那么自作多情,愈陷愈深,至少不会那么狼狈...
仔仔细细地忙了一个上午,总算是大功告成,子若潇洒地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那一刻,她竟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社会环境,只记得身旁有个人,有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她不顾礼节地向郡主喊道:“来,起来吧!”
郡主则浅笑着望了她一眼,然后任由她拉自己起身...
康正二十七年十二月末,至元节
大年终于到了
照例,郡主是要出来走走逛逛的,但今日却有些特殊,因为郡主要去游玩的地方不再是围街一隅了,而是琰都最繁华的中央街。
至于原因,经过这几个月的探索,子若也大概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郡主大抵以前犯过大错,被冷落至京围,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圈禁,只有逢年过节才可出府,大年才被允许去中央街。
“庆贺来年好运!”
舞龙的大汉们默契地配合,带来一段又一段精彩的表演,引起周围人不停地喝彩。
熙熙攘攘的人群乌泱泱地挤在中央巷内,这条平日稍显宽敞的大路,而今却显得拥挤不堪。
再仰头望去,可见屋屋檐下都悬了两颗温馨的大红灯 。
“砰砰!”
远处夜空,五颜六色的烟花炸开,子若顿时被吸住了目光,呆呆地望着...
这,比起近代,也差不了多少,挺美的...
“郡主,你看,多美!”子若兴高采烈地回头望去,却只见人潮汹涌,不见洛瑶。
登时,她莫名地慌张起来。
“明明方才还瞧见郡主的衣襟 ,怎么一会儿便叫人挤不见了呢 ?”
她不由蹙起眉头,眼里现了几分担忧。
再没余兴去欣赏烟花了。
她一边努力地穿过密密麻麻的群人向前寻找那道倩影 ,一边不住地抱怨自己的粗心 。
此时陈子若还不知道她即将遇见一个人 ,而这个人注定会成为架在她和郡主之间的鸿沟。
人群拥挤,佳人难觅,她连着拐过了几处街角,目光仍在不停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姑娘!姑娘!等等!”
陈子若依旧在走自己的路 ,她压根没觉得这男人是在喊自己。
“姑娘。”那男人显然不肯死心 ,硬是要随从撞开碍路的行人,一路跟了上来 。
等好不容易挤到陈子若身后 ,她却连头都没反一下,情急之下,他只好伸手着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
“郡主!”子若这次总算是察觉了 可当她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时却只见一个素未相识的公子哥,失望之余她自是没有兴趣与此人周旋 ,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扭头欲走 。
“可真是像她...”公子哥的一句感叹立刻便打灭了子若想走的念头。
“谁?”她不敢问景王 ,不敢问郡主 ,但今天或许是情绪使然,她打算在此人口中套出情报来 ...
因为她相信这绝不是一个巧合,而这个“她”断然是同一个人。
公子哥闻声,灿烂一笑,“鄙人文璋。”
很好 ,他明显没听清自己的问句,子若心切,也不再顾及什么淑女形象 ,扯开嗓子就大声问道 :“我像谁啊 !”
话音落下,公子哥并没有马上回话 ,反倒是出神地端详起子若的容颜。
太无礼了 !这不是耍流氓吗 ?子若心中顿起几分恼意,转身就走 ,根本不想和此人再待下去。
“等等! ”公子哥见子若要走,连忙展开右臂拦住了子若的去路。
好似是窥见了她不悦的脸色,他立刻彬彬有礼地退后,站直在子若面前 。
“姑娘希望我说出来不会冒犯你 。”
谈吐瞬间变得温文尔雅,一时倒也让子若暂时放下了芥蒂 ,她逐渐缓和了面色 ,缓缓摇头,言道:“自然不会。 ”
“她是我已故的爱人。”
语气颇带了几丝惆怅不甘。
尽管之前已有猜测可能她已不在人世,但现今听来还是让她心头一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爱人,又会与郡主有何等关联,换句话说,这个人又该是什么人物?
不过想来,难道正是因为故人已去,郡主才收自己入府,见我如见其人?
公子哥见她神色暗了几分,考虑到方才那句话可能有点冒犯,连忙想转移话题,“姑娘,你芳名?”
子若抬眸望向他,想到人家也算是回了自己一个问题,便回道:“陈子若。”
公子哥俊朗的面庞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点头,还欲说些什么...
“子若。”一道惦念甚久的呼声由背后传来子若猛然转过身,兴奋地回头望去 。
正见郡主立在不远处 ,旁边跟着铁面护卫 ...
可子若只高兴了几秒钟
因为在那方郡主正反常地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容,素常清淡如水的瞳孔□□出冷漠刺骨的敌意。
子若慌了心神,虽不知郡主为何如此 ,但她确实不想让郡主误会 。
“子若过来。”郡主冷冰冰地抛出一句。
子若混迹江湖多年 ,深知此刻最好老老实实地听话回到郡主身边 ,到时说不定还能落个认错态度良好 、从轻发落的处置 ,她急忙地迈出腿就要往前走去 ,但那个身后那人好似仍嫌郡主火气不够大 ,丝毫不顾男女之别,一把扯住子若纤细的手臂 ,示威地向郡主大声喊道 :“这人我要了 !”
若说方才郡主还喜怒不现,竭力忍耐,现今却是彻底沉下脸来 ,眼看就要爆发 ...
“我才不要!”子若也不与他客气 ,挥手便将他粗鲁的拍开,趁他尚未采取行动之前撒腿便跑 ,毕竟自己的潜伏任务可不能毁在这家伙的手上。
不料公子哥还未发怒,他的跟班倒先咆哮一声,作势要将陈子诺拽回来 ,这时公子哥倒显出几分雅士风度 ,伸手制止了那人 。
“八哥为何 ?”那人横眉立目 ,很是不解 。
公子哥一时也不打算回答,只瞧了他一眼便转开头向子若逃走的方向望去 ,可惜此时那处只剩一群不相干的人了。
跑得了初一 ,跑不了十五
他狠狠的咬了咬后槽牙。
“你若喜欢,抢来便是,还怕她做甚 !”
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可他不知道这句话触了公子哥的霉头。
公子哥不高兴地皱起眉来 ,“我岂是怕她!当年不怕,现在还会怕她不成!”甩袖便朝后去 。
那人倒也不在意,紧了几步跟上他,悄悄打趣道:“不过那个女人倒是与周文清像极了 。”
或许是这句话翻出了他记忆深处那位曾扣动少年心扉的人儿,他轻轻笑了一声,眉眼上扬 。
不抢,是要正大光明的夺过来!
……
且看另一边,三人正各自沉默着穿行在中央街 。
“郡主~”子若怯怯地唤道。
郡主尚在气头上俨然不打算轻易搭理她。
“郡主,我知错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要说也不过是与陌生男人多说了几句话罢了,但是先认错总归没错。
无人回应
郡主看来气的很,子若有了这样一个认识,也不再好意思继续巴着郡主要她原谅,只是暗自垂下眼眸 ,噤了声,一步一趋地紧跟着郡主 ,心里莫名地难受 。
她不知道,她这一番反应尽落入身旁人眼里 ,郡主见罢只浅浅地叹了口气 ,微微偏过身子向铁面护卫要来了崭新的大氅,回身止住了子若的步伐 ,便轻柔地将大氅披在她的肩上,小心的为她整理,系上小结 。
子若一下子也不知作何反应,只得乖乖的任郡主摆弄。
“你怎么与他碰见 ?”
见郡主总算松口给了她辩解的机会 ,子若忙不迭一五一十全然向郡主倒了个干净。
郡主听罢,脸色也恢复自然,但并未多说,只转身按来时路返回郡府。
“你可知他是谁 ?”
走到半路 ,郡主冷不丁抛出一句。
“不知。”子若如实回答。
“他是一位大人物,以后离他远些,要得罪了 ,我没法救你 。”
子若惊地抬起头来,瞥向郡主,却见她此时满面愁容 。
“郡主放心,子若与他不过互为过路之人 ,日后定不会再有交集 。”
“不 ,他一定会来寻你 。”
“为什么 ?因为我像他过世爱人?”
郡主愣住了,眼底涌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但一旁的子若却也分明瞧出了一丝恨意 。
郡主不再说话,这次是真的一路安静地直抵郡主府。
等入了大门 ,郡主也只说要子若先下去休息 ,不必服侍,子若小心地卸下大氅,转身要还给铁面护卫 。
“你不喜欢?”郡主又一次拧住细眉,向子若投来询问的眼神。
“没没,这是郡主送与奴才的吗?奴才以为是郡主新买的 ,只是借与奴才穿会。”
面对子若谦卑紧张的回话,郡主心间的怒气彻底消解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心疼 。
“这是在寻你途中偶遇一家衣庄,便想天气渐寒,你衣物又不多,便叫云海进去为你择了一件,因我寻你有些急 ,只是要云海进去,没随之一起 ,却是叮咛了她为你选件素雅的,你可还喜欢 ?”
“喜欢,自是喜欢。”
郡主知光如此 ,子若回去后依然不会心安入睡,便柔柔地笑着望她又言道: “那人你不需再管,无论他们是不是相爱。”
子若闻言,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 ,竟还追问道:“郡主也放不下她,也是因为爱她吗?”
没头没脑,问完,子若自己也觉得荒谬至极 。
但没成想,郡主反而是不自然的凝住脸色,喃喃一句 ,“我与她同为女子,怎会有爱?”
子若知自己说错了话 ,也连忙找补 ,“是,姐妹情呀!”
郡主也随之一笑,夜色下神情不辨,只见她扬起下颚,笑对漫天漆黑,良久方回神望向子若,轻叹,“回去休息吧,还有,以后在我这里,你自称子若就可以了。”
到了这里自也没什么可再说,子若点点头,只身往厢房而去。
走了十来步远,踏过一处拐角,便见厢房亮着微弱的灯火,不必多想是老嬷嬷还未入睡,虽说刚刚得了答案,子若心下却更加空落落的。
同为女子,自是不会相爱,这是郡主的弦外之音,那是否意味着郡主早晚有一日会嫁与他人为妇,只等皇帝何时想起这位便宜女儿。
念及此处,她愈加焦躁,不知是为了什么...
等回了房,她才隐隐意识到这个问题,心头顿然一紧。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被她时时牵动着情绪。
料想她是自己的目标罢了。
不过是自己太心软罢了。
无碍无碍
这般安慰自己,倒也让自己信了几分。
是了,不过是为了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从而对她产生的愧疚罢了。
她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踏进房内,正想寻小兰姑说上两句,却在环视一番后没能看见她的身影,她一时有些疑惑,便退出房来,这才注意到远处还有一点灯火,估摸着是厨房的位置。
来到这儿,果然看见小兰姑,她正忙着招呼火候,架上正烤着一个瓦罐。
“小兰姑?”子若试探着打了打招呼。
想必小兰姑早便察觉了子若,只是轻轻点点头,有些不高兴地说:“这么晚才回来。”
言罢,她动作麻利地将瓦罐取下,将其中液体向另一盛器注去。
子若自知是自己耽误了郡主时间,便默然地立在原地。
小兰姑似乎意识到态度有点不好,转而缓和了语气,笑着说:“这碗我给郡主端去,你自己也盛些,防寒。”
子若轻轻地点点头,回道:“谢谢小兰姑。”
她上前几步,乘着小兰姑背着端药,掀开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浓烈的气味扑进鼻孔,她心下了然,姜汤罢了。
既然没有什么可疑,她便依言也喝了一碗,久等着不见小兰姑回来,本想去郡主卧房瞧瞧,但转念一想,郡主已经让她回房,若是还不知趣地往上赶,恐怕只会起到反作用,这般想来,她就自己回了房。
在房内等了小兰姑极久,才见她回来,此刻子若虽已平躺在床上,却并没有睡着,她在想,为什么送一碗姜汤要这么长的时间。
夜色渐褪,睡意愈重,她只好先放下心事,慢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