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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召唤鬼怪的画家(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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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死在第四幕终焉。
在那颗心脏彻底停止跳动,身体宣告脑死亡之后,这个为了回溯旧日往事而临时搭建起的时空也随之崩溃,李仲明猛地站起身,脸上一扫之前的困倦惫懒,拽着俞松墨助跑了几步就直接从高空一跃而下!
双脚离开地面的不安与失重感顿时席卷全身,恍然间,俞松墨仿佛能听见滚烫血液撞击血管发出的响声与心脏的砰砰声。
被俩人一齐落在后面的猫咪凄厉地叫了一声,伸出爪子抓住少年的衣角,尾巴尖部漂亮的灵摆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斑。
“接下来,就是任务时间~”
少年那对令人能联想到古堡巫师的深绿色眼瞳倒影着天光,张开双臂向地面坠落的同时从口中发出清朗的笑声,黑色斗篷在空中如乌鸦翅膀般铺张开,而在他精准落地后又悠然落下服帖地罩住身形。后边还没反应过来的俞松墨脚下一个踉跄,好悬差点没摔倒,等维持好自己身体平衡后又叹息着弯下腰去,伸手捞起旁边滚成团小黑煤炭的金桔。
“你在从前,可曾见过鬼怪的诞生?”
他高举起手中的魔杖,半侧过身来询问,回过头的时候微卷的碎发刚刚好垂在眉梢,整个人融在暖洋洋的阳光里,连身上无比非主流的红绿碎花夏威夷体恤都显得有那么几分帅气了。
俞松墨两手抱着猫咪,心中暗想自己之前怎么没想着搞一次如此炫酷的出场仪式,嘴上十分配合着说道:“还没有呢,就劳烦好心的大魔术师给我展示一下吧!”
有一个会自觉搭戏的观众无疑是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就连嘴角的笑意都无意识地夸大了几分。李仲明回过身去,乌黑的圆木棒在虚空中点了三下,迅速化作一只笔杆前粗后细尖端毛色金棕的扇形水彩画笔。
艺术是丰富多彩的,派别自然也是极多的,而“真实”有时候便是有时用来夸赞画作的字词之一,以颜料作画却能呈现出一个美丽的世界,这是艺术,那,若是以真实为基底,用现实中普普通通的故事为颜料呢?
她睁大了眼睛,不愿错过少年的任何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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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方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除了性情稍微孤僻一些,实在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或许她曾经还是有成为金子发光的可能的,但当见到强于自己百倍千倍的人死于理想之后,她就失去前行的勇气了。
不,也不能这么说,正是因为看到自己的才能后又因为各种琐碎的原因放弃,她才能被冠以普通人之名吧。
大多数人都不会轻易认定自己是芸芸众生中平庸的那一个,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如果不是”了,当下的每一天回过头来看都会有值得去叹气惋惜的部分--如果那时候狠下心买房了呢?如果那时候坚持下来把那项技能学会呢?如果那时候勇敢一点去告白呢?如果那时候不要犹豫立马赶回家呢……
太多无法去补救的遗憾堆积成常人的无奈,然后在职场与生活的磋磨终于认命,终于消去了所有的自得与意气,当代人给了这个过程一个好听的名字,“成长”。
从这一点看,朱方筱成长的速度是极快的--想要追求自我的念头刚生出没多久就跟刚走出新手村就遭遇大BOSS的倒霉蛋一样胎死腹中。
十一二岁的年纪,还在作业堆中生无可恋的她尚未弄清楚那是孩童脑中生出的奇幻妄想还是通向真相的道路,就被过于惨烈的现实吓得什么想法都不敢有了。
有个大姐姐告诉过她,这条路很辛苦,有意无意吐露了许多踏入其中后的悲惨结局,当她说着这些时声音极小,眼睛也看着其他地方,但朱方筱就是觉得对方有在很认真地与自己说话,于是作为一个尚且有良知的小孩子,即便这些话有些荒诞,她乖乖站在原地听着,到最后,这个姐姐用一个奇怪的问题当作了那场谈话的收尾--死上好几次、牺牲掉过去现在和未来,就为了让自己死后保有意识、去往另一个国度继续生活,究竟值不值?
朱方筱那时候毕竟还小,对死亡没有太多恐惧,对永生也没有多少向往,甚至连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都搞不太清,所以给不出一个好的答案,也没有太重视这场对话,甚至还在心中拼命吐槽。
那个大姐姐应该也看出来了她的心不在焉,却没多说什么,只垂下眼在她手心放了只白瓷的风铃,感觉像是过去经历了太多相同的画面,已经麻木到对结果没什么所谓了。
她那时候是真将对方当作了一个莫名其妙,骗术拙劣的江湖骗子。就算对方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邻居,突然间跑过来说那么多不切实际有恐怖的话,换作其他人也不会就这么信了吧。
但不久之后,毫无预兆的,她父母离婚了。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父亲的自我堕落中,在朋友们突然间的冷漠排挤中,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午夜与身上火辣辣的伤痛中,她终于崩溃了,认输了。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习成绩中上游,十一二岁的初中生。即使那条道路通向的终点连几岁的小孩子都会觉得诱人,可那代价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来说,却实在是高昂。
其实道理很简单,人类在死后无法保有意识,反过来说,只要你的灵魂并非人类,不就可以逃脱这一定理了吗?
那该用什么方法让灵魂实现这一蜕变呢?
以苦难为材料,以执念为烈焰,以法则为铁锤。
长达几十年的人生都是磨难不断的试炼场,锤炼的过程直到你寻求到了自己的答案,将灵魂的质量锤炼到够格在死后踏入神代之地才算作结束。
而那所谓的试炼可不仅仅是针对试炼者,为了达到效果,未知的存在会用各种让人胆寒的操作去制造苦难。
她不知道能在这种地狱里撑下去的都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坚持下去,反正对于她来说在什么都没搞懂的时候就付出代价也太蠢了。
是忘记这些也好,是彻底砍断出人头地的可能也罢,她只想有一个正常的人生,仅此而已。
她又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为什么非要为了那种遥不可及的梦搭上如此多的事物?
而万物果真有灵,就在她做出决定的几天之后所有事情便都恢复了正常。自此以后,那个世界算是彻底对她关上了大门,一旦试图踏入就会引发头部阵阵连绵不绝的疼痛,带上枷锁之后,她也得以成为一个真正意义的普通人…在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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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巧的风铃从倒下的女尸中浮出,有着对称彩色花纹的外表过了十几年也未曾褪色,保留得十分完好,也仍能由风奏出清脆的乐声。
它飘至少年身前,正好停留在那只通体漆黑的画笔上,像一只小小的白色水母。
远处的建筑物已经开始坍塌,跌落的石块落到地面就化作一阵阵呛人的灰黑粉尘,席卷大地。可即便是这样大的动静,仍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安静到极点。
李仲明神情严肃起来,抬高手让笔毛触到风铃,笔下顿时蔓延开细密的发着亮光的丝线,这让俞松墨一下子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刘焅玔--她的眼中好像就是这样的光景。
她沉默着rua了一把小猫油光水滑的头毛,金桔舒服地眯起眼睛,然后又甜又软地“喵”了一声。
那些丝线每一根都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末端寄生在风铃上,在白瓷上绕了几圈紧紧地缠绕着主体,而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其顶上漂浮着的一个圆片,俞松墨站的有些远,只能模糊看到那图案上雕刻着细致的花纹,但离得极近的李仲明却是能看清的,那分明就是个赌场的圆形筹码!
由因果的丝线编织而成的筹码图案在他凝神望去后就隐入虚空中消失不见,但他还是迅速确定了它的主人,脸上顿时露出便秘的表情,带着冲天怒气念出那个仇敌的名字:“明,未,定!”
这个让少年脸色大变的名字立马吸引了俞松墨的注意力,她暗中记下,准备之后找机会慢慢询问。
这个小插曲虽然败坏心情,但事还是要做的,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用笔端挑起那些丝线。扁形的笔刷一次性就揽起了许多根线,被“抓住”的光闪烁了一下就停止了跳动,便真像一根细细的蚕丝一般了。李仲明惯以因果作画,随着时间推移,那些细碎的星光逐渐被固定成那幅图画的一份子,画作的轮廓也逐渐加粗,其中的花纹看起来愈加复杂和漂亮。随着少年笔下画面完成度的提高,周围原先还凌乱无比的丝线也变稀少了许多。
“呼--”,一张“画”画下来,即便是李仲明这样经验丰富的,额头都浮出一层汗珠。他退后几步,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整一张画需要用到灵魂主人几乎所有死前念着的事情,而直到画作完成也未被采纳的那些便被排除在外,彻底消失。
这是要做什么呢?俞松墨很是好奇。
检查完无误之后,李仲明一甩画笔,它再度变成之前那根时常被少年插在腰间的圆木棒,末端直指风铃前边金色花纹的中心,然后签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俞松墨甚至看不懂那行字是中文还是英文,而等它融到花纹中间后,整个金银双色的花纹也被吸入了那只白瓷风铃中,很快,肉眼可见的,风铃开始不住地颤抖,高频率的震颤使它一时间如狂风巨浪般疯狂铃铃作响。
似要有恶鬼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