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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结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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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不久之后,这个世界就会陷入一场浩劫,这个“不久”或是几天,又或是几年。
在那个世界的陈惜在抱大腿的情况下勉勉强强苟活了一两年,不过具体时间在那种时候已经无人在意了,每个人都只是根据天地间还未完全乱套的春夏秋冬在随意估算而已。再者,这个世界的陈惜可是上到了大学,而她连高考都还没来得及呢。
虽然看样子这中间的过程也是大差不差的,它的记忆应当还具有几分参考性:先是手机电脑间病毒性传播一般地变成蓝屏,再是家用电器的故障,至于最后…
啊,说起来,现在应该也快到那时候了吧?
它仰头望向路口边落座着的的红绿灯,最顶端亮着的绿灯突兀地闪烁几秒后就像断电了似的一下子地暗下来,引得周围人骂声一片,而排在前头的几辆小轿车则看准人群的空当一踩油门越过了斑马线。有了带头的,后边那些剩下来的车也没了原本的顾忌,马路上顷刻间乱作一团。
有人看着这副混乱画面,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昨天无意中看到的恐吓发言——那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悚意味、却又被众人不约而同视作了恶劣玩笑话的“死亡预告”。
“不会吧…不可能的吧…”
“啧。”
因脑中联想而绷紧的神经急需用其他什么东西来平复,可手机一点开就泛起奇异的湛蓝荧光,他暗骂一句转而打开车载广播,但一连几个频道也都是沙沙声。
原本算得上宽敞的驾驶室此刻却让人觉得像个压抑逼仄的密闭空间。
耳边连绵不绝的脏话声和乱糟糟的机动车喇叭声全都混在一块儿,隔音极好的车辆莫名像是浮在人山人海里的一副棺材。
司机被这莫名的感觉惊出一身冷汗,大冬天的稳稳坐在座椅上竟也浑身燥热,活像是被雾气蒸着,原本犹带几分困意的眼睛现在给瞪的极大,分明心里怕到极点,身体表现出来的却像是没看到异常就会后悔终生似的,兴奋又期待,紧张又激动。
混杂而古怪的情绪像是爬虫在血管里蠕动。
他吐出一口浊气,眉间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忍不住将车拐出主干道来到了路边停下——就算少挣这一天钱也好过不明不白地死掉吧!
而就在这时候,车窗被叩响了。
“咚,咚咚——”
他肥胖的身躯一颤,握着方向盘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男人竭力保持着镇定,不敢回头,空气中流逝的每分每秒都煎熬得度日如年。可那声音还是没停…一分钟,两分钟…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一直在以一个固定的频率持续敲击正处他太阳穴旁的车窗玻璃。
昏沉的大脑轰的炸开,他再怎么努力维持冷静此时都感到头皮发麻,不知不觉间背后起了一身冷汗,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慢慢转过身去,在心中疯狂祈祷能幸运地逃过此劫。
——
“开始了啊。”,俞松墨看着周围的乱象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主动停下了脚步,笑着对身旁的同行者道:“我该走了。”
陈惜眨了眨眼,“我不能一起去吗?”
“诶?”,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算了吧,总感觉那样会很奇怪。”,她委婉道。
同类的面子她还是要给足的,这样明目张胆带一个旁观者过去是要做什么。再说了,如果是带刘焅玔自己的朋友过去(虽然是年龄稍小些的版本),那好好的复仇戏码不得给搅和成狗血八点档的都市情感剧了?
可还没等她把拒绝的理由想完,对方紧接着就又来了一句,“可是也没这么快到吧,这边走过去还有段距离,不是吗?”
幽灵稚气未脱般地晃了晃手中的伞,含笑开口。泛着浓郁死气的脸上竟奇异地看不出任何让人感到恐惧的点。
她这样贸然提出请求,一是因为想要看看那个幽灵口中的景象是多么盛大,二是因为她还不是很适应自己目前的存在方式,如果没有状态相似的俞松墨在旁边跟着,实在是有点难受。
好在俞松墨爽快同意了,她估量了一下时间,承认陈惜说的对。粗略算算再怎么着也有个三四十分钟呢。况且到时候大家所处的空间基本都会被随意打乱,这位路上凑过来的同行在不在旁边都说不准了…她又没说会在旁帮忙看着。
思考完毕后,她就愉快地露出来一个笑,“那就再一起走一段吧。”
若是用拟人的视角去观察的话,早晨的天空是带着股孩童式天真和清澈的,像是从冰箱里拿出后倒在玻璃杯里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当有柔软的风路过身旁,感觉上也像是被一只毛毛糙糙的无形的鸟给撞了一下。
道路两边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外表全铺着反光的玻璃,那些光因不同的角度映射出不同的颜色,斜着看如同蛾类半透明的翅膀一般。
黑色的油柏路像是黑色的河一样将路面分割开来,路边早早支起的早餐摊子冒着人间的烟火气。凹凸不平的地砖间喷发出几点绿色,连冬日的严寒也没叫它们屈服。
“你之间说过自己已经死了,那你是怎么死的?”,突然间,俞松墨就像情商临时下线一样问出了这句没过脑子的话。这问题对已死之人的冒犯之重,是让智商不正常的人都会疑心这货大概是由外星球间谍伪装而成的人类的程度。
陈惜也被这突然一问噎住,紧张之下甚至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惊了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忘了。”
思前想后,她果断选择摆烂,想来对方也不会因为这个纠缠到底。
“啊…嗯,这样啊。”
俞松墨有些苦恼地撇了下嘴——这倒不是因为她对陈惜有什么意见,而是遇到难题后下意识的反应。
她不自禁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聊什么好呢…”,这句号就像是开启了她身上哪个隐藏开关一样,周身原本热热闹闹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短短几秒间她像是换了个人。
原本一直微微翘起的唇角放下后平添了几分桀骜的气质,微垂的双眸自带几分暗含讥讽的怜悯,如同木珠一般的棕黑色眸子也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带着金属质感的铜球,又硬又冷,充斥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与骄纵。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或者说,这才是俞松墨过去十几年里最为常见的样子。
天道是冷酷无情的,和世界间的规则讲情面自然也是无比可笑的,所以俞松墨相当于是潜移默化成了那副样子。
但这副无意中塑造成的样子也是很好打破的,有那些同学作为模板在前,加上是住宿制,可以照着学的模板每天高强度在眼前晃来晃去,俞松墨再怎么努力无视,身上也渐渐多出了几分人气,显得越发活泼起来。且速度之快连亲眼见证转变全过程的柯宇也快忘掉那段过去了。
—— 只不过对着不感兴趣的陌生人时,她仍然不怎么愿意给好脸就是了,甚至都想不起来还要考虑这回事。
在这一点上刘焅玔倒是完全和她相反,明明很精通模仿那些外向的人格,但在同类面前却像完全懒得用一样,本质是怎样,表现出来还是怎样。
也不好说这究竟是敷衍还是认真…毕竟每个人对这些东西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
总之简单概括一下俞松墨现在的状态,就是社交能量耗尽了。即便交谈的对象是幽灵,本质上也是普通人死后形成的,就刘焅玔的话题说了那么大半天之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试图找话题。
找话题失败。
大脑宕机ing。
陈惜心念一动,突然明白了对方是因为什么而苦恼。
“具体是什么时候?”,她主动挑起话题,“关于那个节点,你的预知可以看到准确的时候吗?”
“本来是不可以的。”,俞松墨暗自松了口气,拿手拍了下自己脑袋,“不过呢,这毕竟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合作,所以仅有的几个时间点早就商量好了,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她的选择,不过她肯定能选出最棒的时机的,毕竟是我的同类呢!”
而这也是她一手谋划的。
既然刘焅玔的悲剧是从不慎的选择开始的,那如果第二次的选择可以让这个世界摆脱死亡的宿命,迎来新生…她多少都会释然些吧。
反正只要在最后关头乖乖配合一下,就可以顺利成为救世主了。即便是无人知晓的,身上的负罪感也必然会减轻点,这样的话,如果可以成功的话,那这个超棒的结局也算是一份合格的送别礼了!
至于为什么不将对方的那份能力强行取出利索地完成任务…特殊能力对于每个能力者都有其独特的意义,虽然其存在并不一定让人欢喜,却也绝非他人可以随意篡改的东西。
毕竟是同类嘛!
连自身能力都可以弃置不顾的还能算是什么同类呢?
…
——我和她才认识了几天而已诶!
俞松墨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不久前自己刚说过的话,不过是短短几天的相识…她真的了解对方了吗?莫名的,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可是,那可是同类啊。
作为自己同类的刘焅玔,不就应该无坚不摧,倔强到底,无论如何都为了自己所信奉的理念燃烧到死吗?
她倏地陷入了迷茫。
从前的观念开始摇摇欲坠。
“你好像一直喜欢将刘焅玔称之为同类…”
陈惜点了点下巴,并未发现身边人内心的挣扎,只是好奇道:“那你口中的同类究竟是指什么呢?单纯指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吗?”
“如果只是追求特殊的话,那智力超乎常人的也是你们的同类吗?”
“不是,肯定不是啊!”,俞松墨嘴快过大脑地下意识反驳道:“这种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塑造出同类啊!”
“嗯?那到底如何才算呢?”,她笑着问。
“……”
俞松墨徒然地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像一团被搅在一起的毛线球,怎么也无法理清思绪。
为什么呢?不应该啊?
同类是什么样的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吗,因为清楚,所以她从前才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可现在,自己又在犹豫些什么?
那份答案难道并非真实?
自己坚持的东西难道不是对的吗?
陈惜见自己没有得到答案又追问道:“或者是那些有玄学天赋的?比如道士啊,占星术士那种?”
“…不算吧,肯定不算。”,俞松墨勉强收回些理智,环着手时神情里自然带出几分蔑视,“毕竟只是可以与那些东西沟通,借用下能力而已,怎么能与同类相提并论呢?”
“天赋不算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吗?”
“但是…不够啊。”,她皱着眉,冥冥中好像在潜意识里抓住了什么,可当要进一步查看时又被对方给狡猾地逃走。
“所以刘焅玔的天赋就够了?”,涉及到自己朋友,陈惜的话语一下子就变得锐利了许多,也终于暴露出了自己问出这些问题的真实目的:“你是如何判定的呢,你真有可以迅速辨别普通人和你眼中同类的方法吗?”
而她当即扭过头道:“…我怎么可能连同类都认不出来?”
陈惜挑挑眉看着她,没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俞松墨敏锐地察觉到陈惜内心的不信,立马就像是尾巴被踩的猫那样气的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厉声道:“同类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到不是很正常吗?如果对方真是同类的话我肯定可以认出来的!有灵视的刘焅玔当然也可以!”
也不知是想要向对方证明些什么,还是在要说服自己什么。
她不是蠢货,自然是迅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 这样激烈的情绪因何诞生,自己又在因为什么而慌张?
俞松墨拉扯着袖子边缘,声音低沉却仍带着点不容动摇的固执:“我们可是同类啊,怎么可能不了解彼此。”
就是这样。
不会出错的,自己的想法。
“难道就因为你们互相都认为彼此是自己的同类,就可以省略掉了解对方的步骤了吗?”
“…那你和她相识又是为了什么?”,陈惜的话语越发刻薄,或许是发现了事态的严重性,或许是换到幽灵的身体里后愈加强烈的第六感不停发出警示,她的姿态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她叹了口气,努力柔和了下脸上的神色再度开口:“我是想问,你后面认真去了解她了吗?”
可俞松墨还是在一边默然不语,好像完全无法招架住这几句简单问话似的,而陈惜脸上也忍不住染上失望的神色,随之退后了几步,动作间顿时多出了几分疏远。
她没再看着对方,只是将视线慢慢挪开后冷声道:“…我希望你能以对待一个完整的个体的方式去对待她…不管是人还是其他。无论如何,刘焅玔都是有自我认知的成人。”
她知道友人有自己无法触碰的秘密,但她不想以这种方式突然知晓。
所以,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是吗?
自己的友人是那样的难以触碰,但当对方看到自己所谓的同类后,心中所有的防备就会被迅速击溃,像是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陈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嘴角突兀地拉扯向上,面部不受控制地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在自己意料之外的表情。
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啊??
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如果那些东西都这么简单的话,努力去成为对方朋友的她到底是什么啊?
哈。
…
“…我不是在指责你,毕竟见到同类后被兴奋暂时蒙蔽了理智也是有可能的。我只是想问你,你说他们没有把刘焅玔当成一个异类看待,只接受她身上那些虚假的东西,那你呢?”
“你是否接受了她的全部呢?…你是否也只是接受她符合你幻想的,作为异类的那一面呢?”
皮肤泛着灰青色的校服装少女执伞而立,这富有既视感的一幕却与先前有着本质的区别,多出几年时光磨砺的灵魂显得更加成熟,更加稳重,不带疯狂,却自有一种向上而温柔的力量。
而她到现在竟然还是笑着的,未曾被心中的所思所想影响半分,只是冷静地质问着。
可俞松墨还是不懂。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幽灵要插手自己与同类之间的事,但也莫名的没有反驳的勇气,反倒觉得有点羞愧。
最终,她压下心中的烦闷恶声恶气地开口:“你若想走,随你便。但同类就是同类,同类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既然我和她同为千亿计微光中的奇迹,那了不了解又有什么所谓?我只要知道她想要什么就好了,毕竟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执念而活的…”
“…工具?”,陈惜一脸嘲讽地堵住对方话头,垂眸攥紧了身旁空着的那只左手——刘焅玔是她的朋友,是她一眼就觉得亲近的朋友,是她相处了几个月的友人。而面前这货,这个只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来自异世界的家伙却告诉她自己的友人是那样可以随意对待的生命?!
只是走在想要的道路上就好了吗?只要有希望在前面吊着即便那玩意看不见摸不着也没关系吗?无论多痛苦只要冠上“异能力者”的名号就必须忍耐住,即便遍体鳞伤也要披荆斩棘奋力狂奔下去吗?!
她忍不住高声发问,“你真的了解她吗?”
“你究竟有什么资格这样替她发言?!”
那个只喜欢吃不甜的甜食,又吃不得苦的挑剔鬼;那个明明嘴上说着不想读书,总喜欢看小说,却也会认真复习保持好自己成绩的小卷王;那个经常软塌塌铺在桌上,莫名矜持的傲娇家伙;那个分明怕极了活着,但还是努力寻找办法坚持下去的执拗笨蛋。
—— 比起你口中可以不把人命当命的同类,在我眼中,她更应该是个需要陪伴的朋友。
很多话埋在陈惜的心底,堵得她一阵眩晕,一阵酸涩,像是被硬灌了口高度数的酒似的。
“可你,你并不认识她吧。”
俞松墨歪着头,不带笑意地勾了勾唇,双眸中沉淀着阴郁与风雨欲来的黑暗,“原来普通人即便死了,也是烦人的要命。”
她微微仰起脖颈,像一只将在阳光下展翅欲飞的天鹅,毫无保留地向烈阳展露出自己那份华丽的曲线美,眉眼间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屑。
“你甚至都不认识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她。”,她说完后便不再停留,挽到耳后的半长发被风吹得在空中凌乱飞舞。
本来尚且和睦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而迅速破灭,两人互相敌视着,在某一个岔路口不欢而散,就像两条恰好在某一平面的相交的直线,等换到其他角度之后便会发现它们根本毫不相干,所以同行才是偶然,分别早已注定。
大风刮过,光秃秃的枝干被压弯成一个委屈的角度,毫无美感地在风中摇晃,甚至有些恐怖。
周围的嘈杂声一直没停,反而呈现出愈演愈烈的趋势,仿佛是在为接下来的重头戏做着铺垫。
没有人知道下一秒又会出现什么,消失的信号,接二连三失灵的电器,人与人之间的无形桥梁顷刻间被斩断。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那是怎样一番光景?
在从前,最接近这一想象的应该是投下便会在半空炸出一朵庞大的蘑菇云的核/弹。
一颗核/弹能摧毁的面积在几平方公里到数万平方公里之间,拿美军B83的核/弹/头为例子,就连爆发初期的的火球都会带来强烈的光辐射。它的亮度是太阳表面的数倍,能让看到它的人失明大约40分钟…即便是在离爆炸点12千米的地方,仍然可以点燃一些深色的衣物,并且直接造成人体的三级烧伤,更别提在此之后产生的核辐射等影响,可见其威力之大。
而地球,不仅仅只有人类。
世界,也不仅仅只有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