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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结局(下) ...
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大多人便已经反应过来要回家躲着了,没过多久,气象台也随之下发暴风预警之类的条文,虽然手机在如今几乎形同虚设,但好在广场的大喇叭还顽强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正高声播报着紧急通知。
因此现在路面上的人并不算多。
街道两边的店铺也都闭门歇业,店主揣着包走出来,将上边的卷帘门拖下,“砰——”,铝金落地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很多人都忙着赶回家。如果现在手机还可以用的话,估计就能看到那些打的软件上全跳出排队人数过多的标识,下单后一查看,都是几十名往后的字样,于是那在人群中逆流而上的身影就显得极为突出。
这正是挎着张脸匆匆往前走的俞松墨。
她撇着嘴,暗自懊悔自己为何没有在一开始就拒绝对方的同行请求。
这下好了,原先的好心情全被毁的一干二净了。
“…算了算了,还要赶时间呢。”,她用手搓了搓脸,勉强打起了点精神。
不知不觉,清朗的蓝天已蒙上一层阴翳,厚重的乌云宛若黄果树瀑布一般在高空涌动,那暗流与高楼咫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把这不知好歹胆敢指向高天之上的尖顶掀翻。
乌鸦从空中飞过,像一点过于跳脱的尘埃。
现实与虚假的边界在这一刻模糊到近乎没有,许多人呆立着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身体像被未知力量操控住一般,竟完全使不上劲,瞪大的双眼里是满满当当的迷茫与困惑。
如果手机没有坏的话,现在肯定有很多人已经举起它来拍照录像了——发个朋友圈、上传到社交媒体,或许还会点进软件,看那些营销号加急赶出来的视频和危言耸听的话语暗自发笑,可现在,最熟悉的生活中已经缺了手机这一物品,重复了无数遍的流程缺少了最关键的步骤,这一切的不正常就更为恐怖起来。
最最迟钝的人也生出了警惕心。
“吾神…”,有人在喃喃自语。
这细微的呼唤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像融入雨中的一滴水,亦或是土豆丝里的一块姜,却又因句中这两个字变得极不寻常。
陈惜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说话的那人大半张脸都隔绝在黑色的口罩后,款式老土的深色羽绒服包裹着全身,脚下穿着的像是一双雨靴,眼神涣散,面容枯槁,连头发都泛着层油光,黑色的头发里掺杂着不少花白,看起来年事已高。
——有问题。
她微微眯起眼,仗着自己如今的幽灵身份紧紧跟在对方身后,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
“请问您现在还接单吗?”,顶着陈惜壳子的幽灵看到眼前车窗已经放下,立马收回手弯起眼笑道:“我有点急事得赶过去,那地方不远的,啊…现在手机好像用不了了,用纸币可以吗?”
司机见对方是人,先松了口气,但听到对方的话之后又露出了难为的表情。
见此,幽灵从口袋中取出两张百元的纸钞,翻过来照在阳光下显露出上面的防伪码,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放心,绝对有的赚。”
“…你先说说是啥地方?”
看到两张大钞后他卸下几分防备——一趟就两百,这么好的生意谁不想做?但在这节骨点,他再怎么胆大也起了疑心…到底什么单能赚这么多?
它说了个不怎么远的大厦的名字,司机经常在这地方转,当然对那边不陌生。而他在思考了半天后也没想出来那附近有什么,于是就答应下来了。
等幽灵上车后,他探头看看外边的车辆,一手顺便调大了点空调风速,嘴里忍不住提醒到:“今天这路上可有点古怪,你为啥偏选这会出门呢?不管怎么说,命还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姑娘你说那地方正好也在我回家路上,我都不会想接这单。”
“家里也不一定就安全吧。”,它放下托腮的手回过头笑笑,那张脸在后视镜中显出几分古怪。
司机被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莫名想起了自己刚才受到的惊吓,便也不再多言。
——
“铛铛,找到了。”,俞松墨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看戏欲望,圆润的杏眼一眨一眨的,像是没看到那些炸/弹在暗处闪烁着的光。
她随便找了块空地就地坐下来,慵懒的神情与放松的姿态活像是只长椅上晒阳光的猫咪,东倒西歪的坐相也像是随时都要倒在这满是灰尘的地上。
而她背后,那破碎的肮脏的窗子正好从裂缝中泄下一缕发灰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少女左眼下的脸颊上,衬得那片肌肤白得发亮。
风声,人声,鸟叫声。
只要环境够静,那些本来并不怎么响的声音就会被无限放大。
她坐了一会,仰头向上看去。透过来的那光其实并不美,因为外面的天上尽是乌云,所以这光也失去了平常瑰丽的色彩。
“……”
阴天是最为无趣的天气,不够热烈,不够悲伤,干燥又湿润,沉郁又偏要装作无事发生,什么都是刚刚好,什么都是差不多。
她伸出手,可能原本只是想借这光观察下自己有些透明的手掌,但下一秒就莫名伸到了那缕光里,虚虚拖住在光中打转的尘埃。
好无聊。
太无聊了。
为什么会这么无聊。
俞松墨垂头丧气地卷缩成团,披散下来的头发像一顶黑色的蘑菇伞盖,她用极细微的气声自语道,“真是的,明明最开始就是你自己想要有一个同类陪着自己,也是你主动邀我留下,可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知道…其实我根本没有在靠近你呢?”
狭小的房间内无人能够应答,经年不散的腐败气息堵满了每一个生命的出路。
好半会,她终于自己放弃了这个问题,站起来趴在脏的要命的窗台上向远处眺望。
缩小成蚂蚁状的人群在地下忙碌地奔走,无所事事的她就像一个站在恒温箱外的研究员。
但她也没无聊太久,外边有脚步声在逐渐靠近,那人攀上阶梯,走过了阴暗无光的走廊,途经盛满光线的宽敞过道,最后,停在了并未合拢的破旧大门前,礼貌地伸手叩响,“咚——咚咚”。
“?”,俞松墨有些好奇也有些疑惑地转身望去,等见到那个与幽灵无比相像的人后一时失语,等反应过来立刻瞪圆了一双棕黑的眼睛。
并不是因为前不久才和对方的同位体闹崩而感到尴尬,而是她想不通。
“你怎么会来这里?”
俞松墨是真的想不通。
“那你又是从哪知道这的?”,它撩起眼帘,环手看着她身后那些炸/弹,“至于我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那个世界的复仇者之一,当然,我可没想卖力干活,我单纯就是好奇,比如说,作为拯救世界的希望,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救的吧。”,它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身形有些透明的少女,“烂透了不是吗?不管是人还是世界。”
“…?”,听着对方一通输出,俞松墨完全就是一脸懵逼,“等等,如果你才是那个来自异世界的幽灵,那我刚刚遇到的…”
顶着陈惜壳子的幽灵发出了“哇哦”的赞叹声,“厉害,竟然比我还先找找你。”,它带着一种八卦的强烈好奇心问道:“相处的如何?”
“…嗯…刚闹崩。”,她久违地感到了尴尬。
“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吗?”,幽灵踱着步子漫无边际地转了转,像是一个早到的正在寻找最佳位置的公演观看者,它的语气虽然听上去蛮震惊,但表情动作却像是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似的。
对于作为同位体的幸运儿,它可没多少好心。
它也清楚没遭遇那些事的自己大概的性格。
在消化完突然得知的信息后,俞松墨头疼地看着这货,忍不住道:“所以你呆在这是要干嘛?难道是等着我给你分析一下活着的意义还有生命的宝贵吗?”
莫非自己和叫陈惜的家伙全都命里犯冲吗,她暗自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幽灵指了指自己,“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刚换的原住民壳子。因为目前用的不是太熟练,加上我一高中生也懒得替她继续上那些课,于是,大早上就美滋滋逃课了。”,说完,这人还竖了个大拇指,摆出一副不二家棒棒糖包装上小女孩的表情。
这样啊…
俞松墨露出死鱼眼地看着它,终于明白了。
这个地方就算没有第二次世界级矛盾爆发点的名号,也能从她后边堆放着的那些危险物品上瞧见不同寻常的端倪。总之,绝不普通。
所以这家伙就是很认真地在用第二次生命进行打卡而已,甚至为了多打卡一些没见过的场面不惜想办法弄来同位体的壳子。
一向不在意自己生命的俞松墨也忍不住对此表示震惊,“这边可不是什么血肉之躯可以乱晃的地方啊,就不怕我和刘焅玔中有人掉链子,直接导致你炸死在这里吗?”
“怕什么,”,它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死就死呗,本来也没打算继续活着。”
它完全无视对方的警告,相当惬意地拍拍屁股坐下——也不在乎其实地上比自己衣服脏多了的事实,然后摸了摸口袋掏出个手机递给俞松墨,刻意拉长了原本清爽的少女音进行一个面无表情地软声撒娇:“拜托拜托,伟大的救世主阁下,帮忙给可怜的迷路幽灵连个网吧!”
幽灵:wink☆~
俞松墨:?
——当我打出这个问号的时候,不是因为我有问题,而是觉得你有问题jpg
不过她还是顺手帮忙连接了异世的网络。
唔…就权当对方陪着她在这鬼地方等人的报酬吧。
看着手机重新变成正常的样子,它满意地划到之前的网页看起来。
可能是因为漫画确实好看,周围环境也恰巧合它意,幽灵心情一好,死去的良心都蹦哒了几下,于是一心二用地问道:“不紧张吗?”
“你都不紧张,我这种死不了的异世之人又怎么会紧张。”,俞松墨没好气道,“不是我说,你还真准备赖在这边不走了?”
少女重新盘腿坐在高处,隔着些距离远远投下一瞥,就像是尊超脱红尘的佛像。待外界的云雾把完全金乌遮蔽住,棕色的眸子一睁一闭便又沉入了地府的黑土。
而无甚目的的幽灵像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追完之前落下的漫画般,问出那句话后就完全没有了搭理人的欲望,表现得相当的安逸。
不过俞松墨本来也没那么期待与人交谈。
她垂下眼睫,在这种相安无事的平静中独自沉思了许久,等再次开口时,好像已在幽静且暗沉的光影中消去了些防备,语调里被掺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我以为自己没有被影响到的。”
“我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冷漠。吸引我的不是她身上努力活着的执着和不熄的热情,而是那份冷漠。”
——我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对那种东西产生喜爱的呢?
她对此充满了困惑。
“嗯…”
“在最开始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讨厌的东西影响到吧。”,它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轻巧地笑笑,斜着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对顽童天真作态的无可奈何和怀念。
无论你承认与否,生活的环境多多少少都会对你造成些影响,那是镌刻在灵魂上的印记。
“…”,俞松墨偏头避开与对方的直视,顿了下又说道:“但是没关系的,她有自己的朋友,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她一字一顿地强调:“这一定是个HE的圆满大结局。”
幽灵看着她,笑的有些奇怪,像是怜悯,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又是这样吗?
——
诡谲的鬼影窸窸窣窣混杂在人群中,一双双失去灵光的眼睛紧盯着猎物,随时准备上前咬下一口带血的生肉。
看起来完全不像白天的天幕带着黑云压城的气势向大地上手无寸铁的人群直直地盖下来,风越发凶起来了,每一次的高吼都像是要疏解心中所有的烦闷与不甘。
轰隆——
杀戮的第一声号角被吹响了。
巨大的光亮骤然炸开,强大的气波像海啸掀起的巨浪向四周扩散开。
远处爆炸声伴随着阵阵迷烟随风而逝,火光冲天,哀嚎声像是为骨肉绽开的话作陪,声声凄苦,字字泣血。
地铁惨案还未过去多久,受到重创的灵魂尚未得到疗愈就再次遭遇非人的折磨。
现实里的生命化为供给火光的养料,而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中,疲惫,惊惶,不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膨胀,最终像二次爆炸产生的烟尘迷雾般凑在一起,把人的理性思维全都挤压到一旁。
可有些病症想要彻底治愈,就必须得提着刀将病灶一并挖出。
但这也的确残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式的残忍。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越传越远,浓烈的烟味愈来愈近,死亡步步紧逼。
——
“死掉之后是什么感觉?”,俞松墨将头埋进臂膀间,只露出那对像在黑暗里反光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它打了个哈欠——明显晚上没好好睡觉——听到这个问题后没思考多久就迅速给出了答案:像被压到水底一样,是那种…感觉不到疼的疼,感觉不到在悲伤的悲伤。”
“像是闭上右眼后看不见的虚无。”
“那种灵魂一寸一寸被时空吞噬的痛苦无法用准确的词语和语句去概括,但是呢…习惯之后也挺舒服。”,它脸上带着单薄的笑,语气冰冷又嘲讽,“真的,我完全不讨厌那种感觉。不然我也不会来这了。”
她看着幽灵,因为自己没有辨别真假的能力,所以没有回话,而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静静等待着属于这个世界的终局。
她没告诉它再过不久这方时空就会变得混乱,它再怎么不愿也会被排斥出这一方天地。
它也没告诉她,自己来这其实是想等人。
或许陈惜一直就是那样带点任性却又对朋友温柔的人吧,即便是作为亡灵,心里清楚那只是和友人毫无关系的同位体,它最终也忍不住跑过来看了。
嗯,虽然只是同位体,虽然他们严格来说毫无关系。
只是有点放心不下罢了。
幽灵确实没有情感,而它只是希望在这第三次生命里不留遗憾,唔,尽量不留遗憾。
——
高高抛起的硬币承接着银边骤然亮起的反光,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与空气拥吻。
显而易见,刘焅玔正在用这种朴实无华的办法问路。
这种时候用普通的“是否”占卜比用第二视角寻找地方可方便的多,也可控的多。再者,这边道路也并不复杂,要问的地方根本没那么多。
她手心处攥着把美工刀,另一只手拿着硬币不时抛几下,心里还在思考自己应该做出什么选择。到底是独自一人抗过长达十八年的春夏秋冬,她的心智早就不同往日,对待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到平常心,平常的就跟思考麻辣烫加不加香菜似的。
但这也不代表她一定要那么坚强,那么理智,那样执着地为了自己并不是很在乎的东西活到人生落幕。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只是她之前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一直在冷处理和装傻,所以才莫名其妙活到了如今。
她本来可以骄傲又冷漠地走在自己的路上,遇到聊得来的友人后也只是如偶遇一阵春风一般,待学会对方的好后,就会像天底下无数对好友一般各奔前程分道扬镳。但她偏偏在那之前就被迫走到了另一条路上,本想试图做些什么让自己冷静,却又因此坠入更深的深渊。
其实这也没什么,她完全可以放弃思考,继续好好活着,只是偶尔得装糊涂。
可这样混沌地过了十余年,来自异世的灵魂明艳耀眼,突然就坠入凡间,引得她不住心动再次牵扯进迷局中,事态不停反转,直至自己无法继续蒙蔽双眼,被残忍剥下最后的伪装投入永不停歇的哀恸中。
他人的现实越来越像平庸而纷乱的梦。
自己的梦越来越像真实而残忍的现实。
遥远而清朗的诵经声将杀戮的乐章引入高潮,大地无缘无故地开始崩裂,像一场突发奇来的大地震,且不知何时停下。路上的行人被震感晃的东倒西歪,而她终于看到手中的硬币给出了“是”的答案,冷着脸迈步向前。
既然是楼,那俞松墨大概就是在最高的地方等着她吧。
刘焅玔心想,这家伙一向喜欢搞这种很有仪式感的操作。
她已经完全不在乎对方想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因为她此刻有了一个绝妙的、百分百能达成俞松墨目标的想法。
*
世界的“棋盘”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是很抽象的。
但也有一种很好回答的方式,这其实就是一个证明,比如一套房子的房产证,一颗宝石的检测报告之类的,它会为这个世界的价值增加层官方的认可,那世界会需要什么东西的官方认可呢?自然是与它同级的概念和规则。
刘焅玔的存在就是个名贵的花瓶,她的死活甚至都不重要的那种。因为这个渠道已然存在,就算她死了,也会迅速诞生第二个“棋盘”。
而“棋盘”不仅是方便那些规则帮忙整顿世界的混乱,也可以成为世界危机来临时东山再起的宝贵机会。比如说,就算出门的时候房子被别人住进去了,但房产证在自己手上肯定还是能拿回来的。
它可以为世界定性,也可以为世界提供一定程度的保障。
但这对刘焅玔本人却并没有多少好处。
她只是一个凑巧具有这种特质的人,如果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量被反噬了也是活该,反正灵魂会再次投胎转世,在这方土地上变成下一个“棋盘”。
那么多年过去,或许连刘焅玔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活着的到底是那个不甘的灵魂还是作为名贵藏品的棋盘了。
也或许什么都不是。
她通过这层身份可以看到很多很多普通人倾尽一生都无法看到的瑰丽景象,早早接触到他人无法想象的世界的另一面;她也可以与天道那样的家伙平等交流,借助第二视角观察众生…只要她愿意,即便没有滔天富贵,没病没灾的小富小贵的平稳生活肯定是有的。
就算迎来世界末日,也根本轮不到她操心,她只用走个过场,什么都不用管,一切就结束了。新的一天,她仍然可以过活。
甚至于她的同类还想办法保留下了她的能力,在这方面有着奇奇怪怪的坚持。
她一直有袖手旁观的权利。
但可惜的是,她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啊。
——
俞松墨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天道友情提供的那个,通过了解对方构建联系,然后把她灵魂上的一部分拿过来充当与另一个世界间的粘合剂。
超级简单,虽然有点无耻但胜在成功率高。
而在了解对方之后她选了另一种——疯狂卡bug。
也就是说,用乱七八糟的bug把原来的一个bug给卡没。有点小难,但俗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一步一步慢慢来总能成功的。
本来这个世界就蛮多bug,她只要带着刘焅玔一起有目的有计划地把其中一些弄到一块,就成了。
就比如那次地铁事件,本来在这个世界的主线里是全员身亡,里边死掉的尸体会作为异世界复仇者的容器重返世间。但她临时沟通了尚且安好无损的世界,将一部分生气引了进来,然后又让刘焅玔近距离接触了这些人的死亡,于是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亡灵就没有了初登场的机会。
并且也算是种下了以后也可以沟通到那个时间点的锚点,搞定这边的事随时都可以回去把那段给从世界的时间线上替换掉,她的能力最适合做这种事了。
但她也没有彻底断绝它们的机会,网络上的通道仍然敞开着等待它们的到来,来了一出请君入鳖,于是如今手机陆续停机之后它们就无法再扰乱视听,而侥幸逃脱的幸运儿也会在之后被时空乱流搅碎,不复存在。
在最后这个节点,只需要刘焅玔应约前来,由俞松墨为她加冕,让她成为下一任监管者就行。
她生,这个世界生,她死,这个称号也会留给下一任的棋盘再度扛起监管的重任。
这便是“棋盘”的真正用法。
被规则和概念认可的灵魂自然是监管者人选中的众望所归,事实上,如果不是此世的天道失踪,也不会诞生刘焅玔这个万中无一的奇迹。
不过还不晚,还是来得及的。
等加冕成功,身后的炸/弹也到爆炸的时候了,等到那时,世界两面的能量冲击两两相抵,便可以达到理论上的完美结局,而终于能抽出手来的规则也会发现自家地盘潜藏的偷渡者,她自然就会被遣送回去,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了。
至于从那个小世界来的陈惜,也就是个无所谓的变数而已。
虽然她能保持神志还能用奇怪的方法搞到同位体的壳子,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快了,很快了…
她走下自己的王座,眼里像有光组成的蝴蝶在飞舞,打开的双臂正对着打开门的刘焅玔。
曾见过的灭世之景再次在眼前上演,空气都像被天地间的裂痕分割开来,五颜六色的辉光和暗沉的淤泥混杂在一块,在这无比诡异无比恐怖的世界中,开启门扉的少女身后却是唯一的正常,只有她走过的道路才能在这等混乱的境地保持稳定。
她们之间极近,又极远。
而刚刚才来的幽灵已经被紊乱的空间不知道送到哪去了。
毕竟它本来就与她们毫无关系。
俞松墨在用尽全力支撑刘焅玔走向自己的通道,原本攒下的与这个世界的融合度极速下降,但是没关系…她用鼓励的眼神看向刘焅玔,“放心,很快的,很简单的,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了。”
“嗯。”
看着眼前的景象,刘焅玔缓慢而又坚定地一步步走过去,手中的美工刀露出一小截刀片,银色从大拇指处探出,直到与面前的少女只有咫尺距离。她同样张开双臂,虚虚保持怀中没有实感的躯体,而在以这个姿势抱住后,那刀片最锋利的地方也就顺势抵在了自己喉间。
到这种时候俞松墨才开始觉得紧张,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力图用最快的速度寻找到被少女的灵魂层包裹住的“棋盘”。
所以她没有发现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空间的死气愈发重了。
刘焅玔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她其实没想出什么答案。
仔细想想,这不就是另一个等着自己去做的选择吗?
可刘焅玔又实在不喜欢这类二选一的东西,所以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什么头道来。
这样迟疑着,犹豫着,直到空气里终于泄露出几分血腥气,她终于抬眼看向了俞松墨,但还在闭眼搜寻的异世者显然还没察觉不对。
她暗自松了口气,又突然觉得有点可惜,毕竟自己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对方的能力是什么。
时间慢慢流逝,俞松墨身后的炸/弹也越堆越多,像是天底下所有的炸/弹都被扔进了一个一个传送门,全跑到了这来——她的能力在现实中使用的时候,会把周围暂时变成梦境一般的存在,只选择性地遵守一些基本逻辑和采纳“故事主角”的思想,而在即将毁灭的世界里,她作为救世的希望也就成了秩序的代名词,想要扰乱秩序的那群人抛下的炸/弹于是直接聚集到了这边来。
确实,这玩意有点扯淡,但超能力…它不就是这样扯淡的东西吗?
俞松墨试探性地往眼前的人灵魂内输入一部分的模拟用数据,试图把“棋盘”的部分哄骗出来,因为凑的比较近,两人的磁场混在一起,所以这阶段其实很快就成功了,而就在这时,她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不存在于计划之中的东西冒了出来,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她一边迅速回忆着之前的布局,一边抬起头看过去…
“!”,她的视线投注在那片鲜红上。
啊,终于发现了吗?
刘焅玔有些戏谑地投去一眼,本来就与现实割裂了一部分的环境里对她来说自然更好操控,几乎能够自由地搞出各种符合故事逻辑但不讲科学道理的操作。这样想着,她勾指牵过面前那条愈发清晰起来的黑线,面露笑意。
眼前唯一的观众早已失去原本胜券在握的镇定,脸上满是不知所措的惊恐,一动不动的像是被吓的僵住了。
“不…等等,你在干什么?!”
俞松墨仿佛重新回到了当初看到柯宇定在原地变成石像的时候,原本敏锐的感官像是局部神经坏死一般传送不来任何感觉,她艰难地吐露出几个字眼,伸出手试图阻止对方寻死的动作,但又完全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错,在此刻手也完全碰不到她。
面前这具身体从脚部开始溃散,化作点点星光。
死线已经降临,内里的“棋盘”当然也没有继续躲藏的必要性了,黑白色的微光从刘焅玔的皮肤下扩散出来,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要原地飞升了似的。
“…停下啊!”
“你给我停下!”
俞松墨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的,就连手上正在做的事有了明显进展都顾不上,她猛地退后几步,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有些时日没见的人,大脑一片混乱,“你…是因为做的不够好吗?我有什么地方漏掉了吗?因为我不了解你吗?哪里有问题吗?”
“别这样,别这样,没事,这也不是完全的现实,还是有希望的对不对,你只要停下来就好…只要停下来我就有把握溯洄成之前的时间点…”
“没用的。”,刘焅玔扯着领口,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似的,淡淡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是我自己想这样做,你阻止不了我的。”
可俞松墨此刻完全听不进话,仍神经质地颤抖着,两手捧着头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刘焅玔的行为。
一定是哪里没考虑到才会这样的吧。
一定是…我的错吧。
“…可我不是在救人了吗?”,她无意识地把手放在脸颊上用力向下抓挠,使了真劲的力气很快就让那脸上横起或白或红的划痕,但她宁愿一直盯着地面逃避现实也完全不想再一次看到那种让人绝望的场景。
——到底什么是正确的?
——到底什么是错误的?
——为什么不好好听我的话啊?明明很快就迎来完美的结局了不是吗?
“停下啊…”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从刚才起就在痛哭,而现在眼泪已经糊了一脸,喉咙处也传来一阵阵的干疼。可是即便发现了,她也完全没办法停下来。
刘焅玔沉默地看着,最终还是心软地叹了口气,蹲下来轻声道:“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嗯,选择。
“我经常选出这种结果不太妙的选择,不是吗?”,她自嘲般地道。
鲜血从那道并不大的口子流下来,沾湿了里面那件高领的毛衣,也幸好那衣服是黑色的,就算吸收了血液也并不显得惊悚。
俞松墨倏地抬起头,为了克制住泪意甚至狠狠咬了下舌头,努力稳定着声线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刘焅玔看着面前的少女眸子里的执拗,突然间又没了原来的耐心,“活下来是我自己的决定,就此死亡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总而言之,和你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你都要死在我面前了啊!”,她情绪失控吼出这句话后又是止不住地掉眼泪,但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看着刘焅玔,带着股不服输的凶狠,甚至半跪着起身直接伸手拉住了对方垂下来的头发,逼迫对方直视自己。
因为主动扭曲了自己的命运让死亡降临,灵魂里的“棋盘”也经由刚才的操作正在逐渐脱离原来的容器,所以现在的刘焅玔已经算不得被世界涵盖在保护范围内的活物,一时间无法挣脱对方,只能满脸无奈道:“放开。”
“……”,俞松墨沉默以对,手并无挪开的想法。
“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跟你有关,但主要的错不在你。”,刘焅玔闭上眼,像是放弃了抵抗。
但她是知道的。
俞松墨是知道为什么的。
能让对方主动做出这种选择的东西她怎么可能猜不到,影响对方至这种程度的对象何其明了,但是她不想听,她只是无法接受。
她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啊。
她想对方活下来。
她不愿承认这个结局。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刘焅玔看着眼前神情不变的少女冷笑了声,看起来已经有些不耐。
俞松墨垂下头去,缓缓松开了手,气氛再次陷入沉寂中。
至此,两方谁也没有了开口的欲望,只各自撇过头去,像是在竭力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
另一边,正在跟踪眼前之人的陈惜已经跟了大半天,就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的时候却突然看见那人掏出了一个遥控器。
而就在这时,直觉也迅速拉响了警笛。好像有什么非常非常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她当然想要去阻止,可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好,眼睛正四处张望时,视线恰好落到了自己手上这把伞上。
“…”
陈惜没思考太久,当机立断地三步并两步用伞尖狠狠打在老人身上,劈手夺过那人手里的遥控器,却见它已被按下。
顾不得倒在地上的老者似是面露癫狂地张开了手想要扑过来,她望向远处撑开伞奋力奔向直觉为自己指向的地方。
砰——
仿佛有彗星砸中不远处的高楼,巨响和带着热量的气浪在空中播散开来,碎块滚落,一座钢铁水泥铸成的尖塔转瞬间化作一片狼藉的废墟。
心好像空了一块。
灵魂在虚空中无助地哭泣。
陈惜茫然地站在街道上,遥遥望着那栋破损的楼房,即便伸出手却也抓不住从指缝间溜走的,随风而逝的烟尘。
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随着那场爆炸一起碎裂,徒留她一人站在这个苍白的世界。
——
“你知道吗?”,不知过了多久,刘焅玔突然开口打断了这焦灼的气氛。
“太沉重的水汽里,太多太多枷锁围成的笼子里,鸟是飞不起来的。”
“它的命运早在最初就固定死了。”
她的身体是从最下方开始溃散的,那些光点不停逸散出去,像是破碎的玻璃,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直到现在,就连她的脑袋都只剩了一半,正十分突兀地悬在半空。
所以那残余的右脸上勾起的嘴角也显得尤为可笑,滑稽又悲凉。
“我选错了。我每次都会选错。”
“所以啊,小松墨,你不要选错了。”
“请——”
很可惜,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每次都会不小心选错,所以就连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选择…这样简单,这样几乎没有什么意义的选择,也都选错了。
她开口的时间,有点过于晚了。
是这样的,我都这么糊了,就让让我吧(bushi)
虽然我连爽文都写不好,但写刀子我还是有一手的,诶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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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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