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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注视灵魂的医师(三十二) ...

  •   天道挑眉望去,有些讶异。

      身形窈窕的少女环手站在原地,皮笑肉不笑地仰头看向天道,那双隐隐变换着颜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分毫被幻境迷惑的迹象,神态自然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兴起而至演的一出戏。

      可,刘焅玔当真是因为之前仓促间给自己下的心理暗示才清醒过来的吗?

      为什么这件给她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往事会被她几乎忘到脑后,并且即便忘掉很多,那些心上的伤痕也从未痊愈?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在记忆中显得可怖非常的下午。本以为过去了十几年,自己应当忘记了的,但只是看一眼这周围的环境,那种极度悲伤绝望的情绪就又会像海面上骤然掀起的狂风暴雨般强势袭来,让她几乎无法维持住自己表面上的平和。

      可她更多的还是愤怒,一种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愤怒--为自己的无用愤怒,为他人的干涉而愤怒,为当初考虑不周的粗心大意愤怒…为那些给找自己造成了不痛快的所有事愤怒,更为这些事突然被揪出而愤怒。

      “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手段呢…我又没后悔过。”

      像是在诘问,又像是在哀求。

      刘焅玔只觉得自己脑子乱成了浆糊,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某些珍贵的机会与自己擦肩而过,即便真重选一次也不见得一定会更好,但她的心情还是有点难以言喻,于是只能更加努力地说服自己经历的那些都是自己活该。

      她直直地站立着,背景萧瑟又瘦弱,却也显得执拗而坚韧。

      ——

      当年那件事对她和宇欣蕊造成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既定的现实她无权更改,但她发现这个问题的时间比重返过去的这次快些,甚至还来得及更改些细节,使代价没那么严重。

      而为了防止对方再被牵连,也为了能尽快终止当时的混乱,她主动撇清了和对方的关系,有看见世界线能力的天眷者想要避开一个人,便能彻彻底底的和对方完全隔离开。

      但她那时还未想和对方断绝关系。

      她之所以当机立断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是清楚自己的能力并不能在根本上影响到人的思维,只是勉强拖延一会时间罢了。她们只用躲一下风头,等过个半个月,或者一两个月,宇欣蕊就会重新与自己成为之前那样好的朋友。

      可就在那个时候,天道出现了。

      不过她该自认倒霉的,在支付代价的那段时日里运气差点再正常不过,是她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那时很有些自负的刘焅玔被三言两语哄的头脑发昏,愣愣地就信了那些说辞,想着站个队就能立马变得更强大,这波稳赚不亏,便垫脚伸手抓住了那条在空中若隐若现一看就非常特别的丝线。

      这便是她命运的第二次更改。

      定下不可解除的契约后,天道强买强卖地把她的一半能力收走,然后让剩下的那些变得稳定了些…毕竟是都被规则监管者承认了的东西,用起来当然会更加方便啦。

      至此,原本算作作弊的行径竟成了特权。

      于是她的一时躲藏也就成了永远。

      严格来说不管能力变成了什么样她都没法更改现实,而她最初动用能力也只是想让对方一时间想不起自己来,但能力被加强后,这个“一时间”就变成了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时限的限定词。

      当然,若是刘焅玔鼓起勇气再去和对方聊上,也是有希望再成为好友的,但她就是没那个胆啊。她们的相识源于好奇与利用,所以说到底她也没觉得对方的友人非自己不可。

      将其铸成执念的本就只有自己罢了。

      她知道的。

      那天冬日暖阳照得过路人四肢都热起来,她却失神地靠在墙上望着屋檐上悬着的冰锥,耀眼的光线透过那些剔透的冰,反射出的光路与她眼中的世界线混在一起,恍然间,刘焅玔忽然发觉自己才最像是那只被万千丝线钉死四肢的猎物。

      被剥夺走情感与思想的观察资格后,她眼中的世界线也变得枯燥多了,连灵魂那样璀璨的事物,现在凝神也只能看到一个单调而模糊的光源底色。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她时常远远缀在宇欣蕊身后十几米处,身披碎银般的阳光与婆娑的树影。

      刘焅玔没奢望对方扭过头与自己说话,这样每每跟随着大概也是习惯使然。

      但她生活也蛮刺激的,说空闲也不空闲,根本没那么多时间留给自己伤春悲秋。

      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摊牌了,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杀机就被天道那么光明正大地布在身边,她甚至在其中看到过什么呼吸过度窒息而死、从楼梯上摔了一跤恰好撞到楼梯脚颅骨骨折死掉。

      而敌人大摇大摆的姿态也表明了祂有足够的底气和过硬的能力做支撑。

      ——虽然看起来像什么天眷之人,但其实就是给人家解闷的小老鼠罢了啊。

      她蹲下身,捂住嘴痴痴地笑,笑自己的天真。

      所谓的天赋在那等人物眼中毫无价值,特别是自己还犯了忌讳,对方当然会想方设法地来回折腾啦。只有掌握好这份能力活下去,增加自己的筹码,她才真的有与之对话,甚至平等交流的资格。

      刘焅玔突然就羡慕起从前被自己鄙视的普通人,心头也忽然蒙上一层同病相怜的悲哀。

      如果她没遇到过宇欣蕊,仍然是那个躲藏在人群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如果她从未被拉到光下拥抱人间的暖,仍然暗地里敌视所有人,她便只会不以为然地与世界隔离保全自己,不会被干扰、不会被拿捏,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方寸大乱。

      可人生中没有“如果”。

      思来想去,在生死编织出的蛛丝中挣扎了不知多久,她突然想试着反抗下看看了。

      于是她开始试图制造第二个,第三个奇迹。

      就算没成功也没事…她只是觉得不管是以这种样子活下去,还是因能力反噬死掉都差不多,已经没必要了,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忘记了是在哪天,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她曾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仿佛要把自己当成薪火燃到最后一刻的女孩看着远处因自己的插手逃过一劫的孩子笑了笑,踏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事发地。

      她拼命找事做,生怕自己停下来就被那些痛苦再度拉扯进深渊。

      况且就算是没有目标,做这些事时违反规则给人带来的新鲜感与禁忌感也足够了。

      她的本质其实没有被改变,她还是那样的傲慢,只是现在又更添了几分狂,妄想以生命为火光驱散他人的黑暗,即便是短暂性的,这样做倒也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理想,只是单纯的看不惯天道,也或许是想多做点好事,然后把这份功德记到好友名下,至于到底有没有地府、这种骚操作到底能不能成功,那就不是现在自己需要考虑的事了。

      刘焅玔从前不在意生与死,但那段时间却完全看不得死,甘愿当个无名的怨大头透支能力编织让陌生人活下来的可能。

      她一直知道这些世界线的根源从来都是人,而不是那些个无名的存在,而这也是她往常对普通人不屑的原因,作茧自缚,因自己诞生的因果反而将自己困到死境,这多好笑啊!

      可她如今竟也成了其中一员。

      但她仍然觉得天道不足畏惧,祂只不过是个做事低劣的跳梁小丑罢了。

      祂能对自己造成那样大影响,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有着他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和规则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到那种地步,所以天道能进行干涉的余地或许还不如本就身在此世之中的自己!

      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人或物影响起来轻松的就像是用指尖拨弄一两颗极轻珠子,即便是以自己灵魂与身体的契合度极速下降为代价,她也觉得实在是畅快。

      她想好了,在小学结束的那个暑假就离开这个世界,虽然这短短的一生并不太普通,但起码也能以人的身份死去,挺好的。

      毕竟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像是无声的折磨,时时刻刻都刺激得她近乎发狂。

      但人生总是充满意外,或者说那无形的命运从未放过她。她以为把手伸出水面是在自救,未曾想反而因为此举坠入更深的深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悄悄潜入某地被发现的时候,有人这样问她。

      ——你在这里又根本派不上用场,挡在这是要干什么?走开!

      ——这小孩没人管的吗?!就在这边跑来跑去?

      ——去去去,别打扰大人做事。

      类似的话随着她的尝试次数越来越多,听到的次数也跟着疯长。

      某次回家的路上,女孩垂下头看向手心处,骨肉组成的手心空空如也,丝线在人群穿插,组成散着微光的不名图案,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唯独略过了自己。

      耳边声音嘈杂,她听不到友人的呼喊,也听不到天道总是那么自以为是暗含威胁的话语。

      ——那么,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环顾四周,瘦小的身躯淹没在人海中。

      冬日的雪花打着转从空中飘下,她像是一座被放在路边无人在意的矮小的雕像。

      在见到那等凶险的危机降临到宇欣蕊身上后,她选择了把代价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慢慢被对方所疏远,但她一直没有为此而后悔过,反正等死了之后,对方就能再次回心转意了呀。

      她以为她能等到的。

      即便是死后。

      直到夜深人静对面大楼的灯火也熄灭,直到冷空气吸入肺腑在激烈的咳嗽声中咳出眼泪,直到雨中那些颜色各异的伞一把把撑起,教学楼下望着那道铁栅栏的人里只留下了她一个。

      被自己屡次压下的念头再度冒出——可能宇欣蕊本来就不是很想和她做朋友了吧…

      雨和雪一起从天空落下,却比单纯的雨和雪都更加恼人。这是个热闹的时节,身处四五点的下班放学晚高峰,汽笛轰鸣声与小商贩的吆喝声交织着,路边结伴而行的几人悄悄说着从某某那听来的八卦或内情。

      她拉着书包的双肩背带,懵在原地的表情倒更像是终于回神了…那些命运不管自己选不选,选了什么,都是别人可能拥有的命运,谈何更改呢?

      即便说不上是多此一举,但也绝不像她想的那么重要。在自成体系的人间,她和天道甚至分不出谁才是最像局外人的那个。

      “……”

      刘焅玔不可能永远那样抛弃理智地疯下去,因为待看到真相,她无法做到完全无视,继续犯傻。冷静之下,便也只能去重新省视自己与天道的交易。

      虽然她一直将其视为强买强卖,但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等价交换。

      那时候她的状况严格来说是真的不太好,所以她狠下心又找到了天道,再次进行了一次交易,将自己身体被情绪影响到的数据稳定下来。

      而后面她也动用与天道的关系——通俗来讲就是欠下的人情,让自己在大学的新朋友有了层防御机制,算是个赠礼。

      这一系列的事情好像在此时就划下了句号。

      既是落幕了,她又有什么纠结的必要。

      所以她在努力遗忘,试图说服自己在被抛弃时产生的情感都是不必要的,不应被放在心上的。

      即便对她而言控制这些东西不难,可情感从来都不只是大脑分泌的那些激素。

      因此,她活下来从来都不是因为自己释然了,而是想求一个答案,一个得不到或许就永远无法安心合眼的答案。

      为此她可以用绝望包裹住自己的疯狂,迈步走向早就知晓的寂静未来。

      而现在,她快要得到了。

      也或者,是终于想放弃了。

      ——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刘焅玔以指为梳子,将长发往后梳去,露出白皙的面庞,她看着天道,在眨眼间被碾碎的怒气像稀碎的金箔一般铺满了那双暗色的眸子,对着天道说起另一样不相干的东西:“…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当我们陷入困境而无法自我解放的时,生命就会不择手段来解救我们。”

      “……”,天道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它在努力让我活下来,可是事到如今,我到底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下去?”,她叹了口气,笑眼弯弯地朝祂伸出手,“不说这些了,俞松墨还在外边等我呢。等我输了,自然会把你想要的东西乖乖双手奉上的。”

      世界原来如此脆弱。

      曾经困住自己的牢笼也不过是其他同类手中可以随意篡改的东西罢了。

      “为什么不愿放弃那个过去呢?明明改变只会让你变得更好不是吗?”

      祂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不能这样算啊。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谈什么放不放弃的。倒是你,为什么要插手呢?”,她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从前宇欣蕊对她说话时的姿态,可她自己却并未发觉。

      顿了顿,刘焅玔好奇道:“我的能力真那么有用?”

      大概是因预料出错而不爽吧,这会祂只是摆了摆手,随意道:“怎么可能,有用的是你的灵魂。好了,不是要出去吗?”,祂抬手指向右边,虚空中倏地升起一扇门,“去吧。”

      她正要迈步,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你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吗?”

      “…我可以是。”,祂掀起眼帘,这样答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注视灵魂的医师(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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