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注视灵魂的医师（三十） ...
-
或许这在外人看来过于的随便，生命的价值至高无上，未来也十分可贵，怎么会因为这么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一并奉上了呢？
可生命的价值应该也只有生命本身的持有人才有资格评定吧。
对于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迷茫又痛苦的异类来说，她所要的，本也不多。
没有希望的未来毫无价值。
汲取不到温暖的人生和肮脏的泥潭一般。
此时的她还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也无法从惨淡的现在推断出多美好的发展可能，所以，那种无聊透顶的东西啊，若是交付出去就能获得一个主动奔自己而来的惊喜的话，值得的。
肯定是值得的。
…大不了，就死掉呗。反正也只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烂命一条。
——
其实梦境里的剧情进展到现在，刘焅玔也是有些模模糊糊的预感的。
好歹也是能直接看到世界最本质模样的灵视能力者，即便没那么顺利，也慢慢的，跌跌撞撞地活到了成年，所以若到现在连真实和虚假都分辨不出那也太好笑了。
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行为。
她纵容着梦境控制自己的身体与思想，心底怀着隐约的私心。环顾四周时，被擦拭的崭新的玻璃窗倒映出女孩尚显稚嫩的面容，她不仅仅是想多看看这段美好的时光，也是想在这里等待下一个节点，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思绪。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没到最后一刻，她也不清楚那座天平会倒向哪一个方向。
至于梦境，现实里她都熬过去了，不过是虚假的过去幻影，又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
一切的转折点是在六年级。
六年级上半学期，中考的紧张气氛已经在人群中隐隐传播开来了，但为此而苦恼的还是少部分人，毕竟新学期才刚开始，这也只是一个当地较为普通甚至差劲的学校，而中考的日子可是要到明年六七月份呢，有什么好急的。
仔细算算，刘焅玔与宇欣蕊相识也不过两年而已，但现在却俨然是可以称之为挚友的关系了，她常常跟在对方身后，活像个小跟班似的。
刘焅玔心底是骄傲的，但毕竟是自己最先低头，所以在对方面前放低点态度也很正常。
两人的相处并不是没有摩擦，但她们的关系还是极好的。
这些日子里，每当自己的能力有进展或是观测到了新东西，刘焅玔总是会选择立马告诉对方，一是因为她也只有这么个倾诉对象了，二是因为，宇欣蕊在之前说过，她好像也觉醒了自己的能力！
这可是个大喜讯。
如果说从前刘焅玔是将宇欣蕊看作性格很好双商都高值得交往的朋友，那现在就是将其彻底当成为与自己同等的存在了。
朋友和同类是不一样的，朋友只是能互相交流对一件事物的不同看法，因为可以互相补足所以才产生友情，产生联系，而刘焅玔在最开始就把宇欣蕊看得那样重要，也不过是因为在她眼这已经弥足珍贵，但同类的存在却是顿时上升了一个层次，这样的羁绊即便是彼此不经常交流也能够安心，毕竟能顺畅讨论那些信息的对象实在是凤毛麟角。
或者说这两者本就无法作比较。
在无法理解，或是被看得过于透彻的世界中，有同等的存在本就是一件幸事，是让人不再孤独的安抚。
刘焅玔没见过其他同类，所以即便在她的视角下没有观察到什么多出来的东西，她也并没有怀疑宇欣蕊的说辞，或者说，那时的她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当然会下意识地抗拒着此为谎言的可能。
他们这样的特殊能力者只会走上两条路，要不自我催眠抛弃自己的能力成为普通人，要不接受自己的特殊，赌赌自己的运气，在这段注定得不到他人回应的孤寂人生中努力追寻自己的目标。
她选定的锚点是身为普通人的宇欣蕊，理应是要在之后慢慢转化成普通人的，但偏偏在世界观还未定型的时候又被谎言给蒙蔽了双眼，天真地以为自己真是某个群体里平平无奇的一员。
可即便是给自己加上“平平无奇”的形容，灵魂深处因某些经历而产生的傲慢也无法轻易抹去，就算宇欣蕊把自己的能力夸上天，让刘焅玔产了生些许对自己的误解，她也会下意识把周边的人和自己分开，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把宇欣蕊排除了那个范围罢了。
“宇欣蕊，我最近又有新进展了！”，一到教室，刘焅玔就两眼放光地朝对方招手，丝毫不顾及其他人的目光，不过他们基本也不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就是了。
她兴奋地走过去，并未发现女孩神情里一闪而过的烦躁，只是自顾自配合着手势说了起来：“黑色的，喏，就是像这支水笔一样的黑色，像这类世界线代表的意思就是死亡。”
“若是尾端灰色的，那种就是还有转机，但是转机很小，只要错过了机会，线就会完全变成黑色。有时候那些黑色的线上面还会飘浮着白光，很大概是代表着活下来的希望。”
“不过完全变成黑色的世界线真的不常见啊，幸好我爸妈是在医院工作，那边可比户外好找多了……”，刘焅玔仔细地描述着这些新情报与得出结论的全过程，末了，又问，“你呢？你那个能力最近可以用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把书包搭在椅子上，然后把作业拿出来摊开在桌上。
宇欣蕊的能力据她所说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但不能经常用，得碰运气，有时可以用，有时不能用——“毕竟是预知未来这样窥探因果的能力，限制多点也很正常。”，刘焅玔知道后也认同了这个设定。
但她也觉得这限制未免太多，当她想让宇欣蕊帮忙使用能力告诉自己一些信息的时候就总是赶不到好时候…运气未免也太差了。
当然，等她们决裂以后她也知道了真相，其实宇欣蕊根本没有什么超能力，那些偶尔的所谓预知得来的情报都是通过自己这些年构建的信息网收集过来的。
等做好了每天到校必要的一些准备工作，她总算是忙乎完可以坐下了，于是微微抬头看向还站着的宇欣蕊，好奇道：“我听说秋游在下下周，是真的吗？”
宇欣蕊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坐下来后转了个角度用右手从桌肚里摸出一本颇厚的书，移开了视线，“应该是真的吧，往年不都差不多这个时间。”
“……”
这回应对比从前实在是有些冷漠，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便也只能先继续忙其他事去了。
在那件事出现之前刘焅玔真的没有过怀疑吗？或许是有的，即便没有细想，那双眼睛也会将真实灌到脑中。
但是她不敢继续思考，不敢考虑这种可能性，根本承担不了对好友的信任崩塌后带来的痛苦，在这短短两年，她已经形成了依赖。
而再度回看这段记忆，她才恍然发觉，伏笔已悄悄埋到了这些平淡时光的边边角角中，也许那些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也被过去的时光填上了答案。
所以每每想要开口也止住了动作，无意中搭在桌上的手推着那只红色的圆珠笔在桌面上滚来滚去，细小的摩擦声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哀声低吟。
即便早到，留给大家的空闲时间也不多，很快就要开始早读了。她竖起书本，语文书并不薄的页数将那眸子里的脆弱严严实实遮挡在其后。
下课后，宇欣蕊到隔壁班转了一圈，率先迈腿走了过来，看起来又恢复了往常那股精神劲，她带着笑，拍了拍胸脯保证道：“确实是下下周，是去灵山大佛那边呢。”
“诶？又去啊…”，刘焅玔叹了口气，转了转手里夹着的笔，“感觉都去过好多次了！”，抬起手肘时能看到上面还残留着的圆珠笔留下的黑印。
“确实，不过这次好像是去两个地方，另一个地方我们没还去过哦。”，她卖了个关子，引得刘焅玔有些不满，追问道：“所以是哪里？”
她转移开了话题，避而不答。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们还是先来讨论下到时候带什么去吧！我家楼下最近新开了家小卖部，”，她掏出一把糖递过去，“按斤称的，我昨天顺便买了点，你尝尝？”
“薄荷…？”，刘焅玔眨了眨眼，接过来看了看包装惊道：“你整天嗜糖如命的竟然还敢买这种糖？”
宇欣蕊无奈地指指桌角贴着的课程表，“没办法，课上老睡着，吃薄荷糖总比擦风油精好，那味道又大，还容易进眼睛。”，说着就露出一幅嫌弃的表情，“上次考试一堆人涂风油精，那味道熏得…”
这番话立刻把刘焅玔带进了那段回忆里去，下意识地摆出一脸苦相，密闭的教室里开着暖气，浓重的风油精味散的到处都是，确实是十分很煎熬。
日常且平和的交流使大脑渐渐放松下来，她也就忘了方才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
“下下周”，远，也不远。
入秋的天，萧瑟的风吹落枝头枯黄的叶片。
山间连晨露也带着冷，嫩绿的草地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偶有几声鸟叫混着深林里树叶的沙沙声。佛前圣地，梵音袅袅。虽然在刘焅玔听来这和平日学校里经常播着的乐声也并无不同就是了。
自由活动时间，她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友人的身影，视线扫视了几遍却是一无所获，直到发现周围的同学已经分好小组开始摆塑料布之类的才反应过来——宇欣蕊家里有事，并未参加这次的秋游。
她戴上耳机，眉眼间不由带上几丝烦躁。
风前所未有的大，呼呼地吹着，几乎盖掉了耳机里歌者轻柔的嗓音，刘焅玔拉开书包拉链拿了个大点的塑料袋充当餐布，然后专心致志翻看起自己几个音乐APP的歌单，秋日的凉意深入骨髓，她像是只落入蝉鸣的蜗牛。
指尖落在社交软件的图标上，但又毫不留情地划走，随机播放的歌曲切到了摇滚乐上，撕心裂肺的唱腔塞满了耳朵。
她往手心倒了一捧油炸的青碗豆，舌尖一点，豆子的咸香就顺着神经往脑袋里涌去。
“…这可真不像一个梦啊。”，她嘎嘣嘎嘣咬开那些酥脆的美味，忍不住喃喃道。
仿佛自带滤镜的光影落了满身，土地的腥味钻入鼻孔，她捧着脸，看向远方的目光聚焦点是一片虚无，一时间好像连那些吵闹的变得离自己很远了。
可她本应习惯这样的氛围。
闭眼，睁眼。
视野在黑暗与五彩缤纷的梦境之间切换。
梦还未醒，但她越发清醒。
好像，她也开始期待起来下面的进展了。
*
星期天，刘焅玔再度见到了宇欣蕊。
在不知多久以前，她曾带着对方到自己家过，没想到就这么一次，过来的路径都能被对方记到现在。但或许连宇欣蕊自己都没想过，这扇门竟还有自己主动敲响的一天。
毕竟无论是她还是刘焅玔，本质都不是什么热情的人。
刘焅玔拉开门，看到外边是谁后动作一顿，没迟疑多久便脚下一转为对方让开进来的空间，“你吃过午饭了吗？”
她没有问宇欣蕊为什么会过来，只是从鞋柜上拿了个面包递过去，“我正要煮饭呢，如果你也没吃的话，待会一起？只是我米饭已经煮着了，如果你也要在这吃的话…”
“…你现在能看到和我有关的世界线吗。”
宇欣蕊十分不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深邃又恐怖，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地将面包接过，而是首先发出了这句询问，而这语气比寻常的问句相比倒更像是在陈述。
灰蒙蒙的天，没有开灯的过道有些黑，在这两年间身形已然拔高不少的女孩抬起头，凌乱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小半张脸，眼下一片乌青。
刘焅玔转过身，在原地看着友人周身缠绕着的灰黑色丝线，一时间竟失了言语，在沉默半晌后，她轻声道：“可以。”
“那…你能改变看到的世界线发展吗？”
女孩眼底是刘焅玔再熟悉不过的不甘，她竭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却还是有不和谐的音符跳出队列。
刘焅玔垂下眼睫，看向对方攥紧着的拳头。
她没有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注视灵魂的医师（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