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注视灵魂的医师(二十九) ...

  •   几句闲聊后气氛重归轻松,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也逐渐同调,变得富有节奏感起来。

      寻找的过程并不顺利,即便刘焅玔的灵视能力不知因为什么而短暂地增强,但它仍然是处于相对不稳定的状态,平时看看表层的东西还好,像这样要跟着线找人的时候,就会显得格外艰难起来——她不止要时刻确认线的位置,也要控制好这份能力不让它近一步发生改变。

      世界线的样子虽然会经常不顾她的个人意愿跳出来,不过更细致的东西还是需要她花上更多精力去寻找的,也就是说,如果过分关注,看到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复杂。

      而一次性接受过多的信息量有时可称不上是好事。

      宇欣蕊打了个哈欠,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几句,“这算什么冒险啊…”

      手电筒的光闪了两下,仿佛是在谴责她那些还未说出口的不负责任的想法。

      “它快要没电了?”,女孩打起了点精神问道。

      听到旁边人开口,刘焅玔皱着眉从那片光海中移开视线,闭上眼缓解了一下眼睛的干涩,分神安抚道:“没事,我这手表也可以充当光源。”,更何况她找人压根用不着这点细微的光亮。

      稍微有点可惜的就是,眼前那些世界线虽然都蛮亮的,但并不能照亮现实的路。那些亮到可以叫做光污染的盛景只存在于她一人的视野里,所以该黑的地方还是黑的。

      再说,灵视又不是千里眼之类的能力,隔太远了该看不见的不也还是看不见嘛。

      她叹了口气。

      虽然刘焅玔刚才确实看到了某个灵魂交点的大致方位,但因为不熟悉此地布局,所以完全不知道怎么拐过去。

      地下室一片黏连的黑暗,人一进去就基本变瞎子,而她自己和宇欣蕊在下边就跟在地下打转似的,走了这么久还是没和其他人碰到面。并且因为没有参照物,周围看起来又很相似,对方究竟有没有在改变位置她也弄不清楚…能找到大致方位就已经谢天谢地,毕竟这本就不是她的能力范畴之内,具体离了多远实在是看不到。

      明明看得见,却找不到…她心中升起浓重的挫败感与愈演愈烈的烦躁。

      ——如果这是做梦就好了。

      她忍不住这样想。

      环视四周,让人感觉压抑的黑暗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入地下,灌满了每一个角落,拿着手电筒的她像极了正穿着潜水服在水下就业的潜水员。

      或许是因为这些奇妙的幻想使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刚刚还溶在耳鸣中的细微声响突然变得清晰多了,就好像自己与目标仅有一墙之隔的距离,让人立刻充满了将要取得成功的信心与喜悦。

      刘焅玔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对方是谁了,“俞飞悦?”

      话音刚落,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十分刺耳的失控的叫声,音调怪异又粗粝,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拼命压抑着尖叫本能但还是以失败告终,所以只能在声音快要传出来之前把整个拳头塞进了嘴里试图制止。

      但是这还是精准地传达出了他所在的位置。

      女孩咬了下口腔里的软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把人又给吓到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但怎么才能在不加重对方恐惧的情况下把人叫出来呢…

      她忍不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宇欣蕊。

      而宇欣蕊更是配合默契地迅速扭过头,在手电筒亮如白昼的光下轻而易举读懂了她眼底想要传达的信息,然后笑眯眯地比了个“OK”,转而扭头用一幅冷静的态度开了口: “别怕,站在原地听我说。俞飞悦,你…”

      见此,刘焅玔自觉此地暂时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于是就心安理得地摸起鱼来,站在一边神游天地,不再花心思关注那两人接下来又说了什么。

      哒—嘀哒—哒——

      间接响起的滴答声像是水滴落下,也像时针在钟面上游走。

      或许过了三秒,也或许过了三天,模糊的色块与阴影在眼前化成一团,地下室的黑色逐渐变成脚边垃圾桶的黑色,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暖,手持光源下原本只有碎石与水潭的灰色石灰地面不知不觉也换成了带有纹路的瓷砖地板。

      刘焅玔看着眼前不符合科学的景象,一时间失了神,耳边女孩冷静且温柔的语调突然变得急躁且尖利。

      她怔愣着,下意识瞥向身边。

      宇欣蕊此时正和自己站在一块低着头在被老师训话,但看起来却格外放松,骨子里带着股与此时此景格格不入的洒脱。

      “刘焅玔,你先下去把垃圾扔了,待会再处理你的问题。”,坐在桌子后的女老师一手拧开泡着绿茶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一手指向脚边那个满了大半的垃圾桶,眼中满是严厉的神色,言语间也充斥着命令的意味。

      “…”,她有些僵硬地弯下身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有些担心地向友人投去视线。

      不过她也知道老师来这一出就是为了支开自己分别问话,必定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所以只看了一眼她便听话地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很那说刘焅玔此刻是什么心情。

      若不是宇欣蕊的撺掇她必定是不会跟着他们到地下室,还把老师惹来的,但是…这次活动也确实给她带来了乐趣,即便是现在她也并未后悔。

      …况且在最开始自己也没拦过,甚至还帮忙促成了行动的成功,发生后面的这些,自个身上肯定是有不少责任。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祈祷宇欣蕊能把这些一力担下。卑劣又懦弱的内心让她自己都想唾弃,但她还是会怕。

      像是天要塌下来了一般。

      她如同走在离地近千米的钢丝上,摇摇欲坠。

      原本就很不稳定的秩序在这一件事后会变得如何呢?

      刘焅玔自知区区几个星期的友谊谈不上牢固,或许好不容易熟悉些的有人就因为这个和自己疏远了也不一定。

      自己毕竟是这次事件中最好甩锅的对象嘛。

      她默默下楼,做完老师吩咐的事后,浑身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没力,一步步走得如同失去灵魂被操控着的行尸走肉。

      如果…

      刘焅玔扶着楼梯的把手,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开启的灵视视角,漂亮的丝线如同世界之外投下的光辉,被永远镌刻在半空中,无法被触碰,也无人能更改。虽然她经常吐槽它们亮的都有些光污染了,但此刻仰头看着,她竟然也觉得有些心安。

      ——起码自己不是无处可去。

      大不了就放弃呗,反正自己大可躲进只有自己看见的另一个世界中,然后等待着象征死亡的墨色有朝一日如既定的命运般落到身上。

      但在这样极端悲观的想法下,她还是有种预感,或者说一种妄想,事态或许还是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美好期望。

      她垂下头,被自己那天真的幻想惹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随后,她机械地迈动步子上楼。在思考过最差的结果后,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而让她显得天不怕地不怕了,胸腔内原本加速跳动的沉重心跳也逐渐平缓下来,她掀起眼帘,推开门看向里面。

      出乎意料的,那老师看过来时,堆叠着皱纹的脸上神情相较之前竟然莫名地软化了几分。

      宇欣蕊的状态也有些奇怪,浑身像正往外冒着冷气,微微拉动的唇角看着还有些狂。她与刚回来的刘焅玔擦肩而过,步履从容。

      门外是夏季的高温,门内是空调的清凉。

      刘焅玔偏头看去,她半转过身不慌不忙地伸手带上了门,仍是那样子的轻松与洒脱,脚下毫不留念地一转,愉快地奔向了门外的世界。

      而刘焅玔站在原地,像是看着破茧的蝶或是初晓的天,完全移不开眼。

      那女孩身上有股不会因任何事物动摇的执拗,深埋于灵魂的冷静好似南方冬季冻结成冰的雪,可她的言语中或是行动中,却又透出股辽阔山川般的勇气与永不凋谢的浩荡春意。

      ——那种无所畏惧的勇敢甚至促使她仅为了心中的好奇就冒险保下了这个最初只是当做有用道具的“朋友”。

      在宇欣蕊走后,已经得到了答复的老师并未多为难刘焅玔,按惯用的话术说了几句后也只是嘱咐她以后少跟对方凑在一起——“不要被带坏”。

      俨然是把宇欣蕊当成了所有事情罪魁祸首的模样。

      她有些惊讶,原本恹恹搭在两边的手动了动,眼底火光微亮。但她心中更多的是羡慕,羡慕那种从容,也崇拜她的大胆。

      于是她开口了,在宇欣蕊私下找到自己爽快地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这个格外特别的女孩。

      十分少见的,她并未赌输,被这信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的宇欣蕊丝毫没有展现出任何对异类的厌恶与惊恐,反而在追问细节后还反过来安慰刘焅玔不要太过担心。

      宇欣蕊没有把这份力量带来的痛苦看作是刘焅玔理应付出的代价,而是将其单纯地看做了痛苦本身。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要觉得奇怪?”,宇欣蕊状若不解,“谁知道这世界到底是科学的还是玄幻的呢?说不定其实有特殊能力的人一大堆,只是大家都怕暴露所以信息不互通,所以没被其他人发现!”

      她摆摆手,对此没什么所谓,“再说了,你这能力又没啥威胁性,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罢了,多好玩!”

      女孩越说越兴奋,“嘿,说不定以后我也会有超能力呢!到时候咱们暗地里找到其他同伴成立一个组织周游世界,踏上寻求真理的道路,迟早有一天,我们的名字能响彻世界!!这简直就是小说剧情照进现实!”

      “但…这说不准的吧,说不定只有我这样呢?”

      “哼,这怎么会是独例呢?这肯定是异能者大批出现的预兆!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总能找到的,和你一样有特殊能力的人。”

      “而且我们还可以一起研究它的原理啊,时间还有那么多,完全足够慢慢理出它的逻辑……”

      宇欣蕊一手搭在刘焅玔的肩上,看起来兴奋极了,嘴里不停说着脑中那些想法,吐出的热气扑在了对方的耳垂边和脸颊上,本就不小的音量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更是如同惊雷。

      但刘焅玔无暇顾及这些,她早已愣住了。

      ——…啊,是这样的吗。

      ——还有这种可能啊。

      触手可得的真相被剥去了最后一层伪装,被束缚已久的自我终于得见天光。

      无形的高耸的城墙被推倒,春风从不远处的城邦吹进来,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之景。

      她眨了眨眼睛,试图遏制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却还是有泪水乘其不备冲出眼眶,顺着脖子滑下后又把衣襟浸湿,热量从心脏处传递到周身,流淌到五脏六腑里,充斥在四肢百骸中。

      她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走出那片由丝线构筑的荧光海。

      她被友人带进了阳光中。

      穿着各异的人群与她们擦肩而过,能看见真实一角的女孩从世界的夹缝中坠落,震散了满天的花瓣与绒羽。

      她从此停驻在了这个有着温柔光海的热闹人间。

      “好啊。”,刘焅玔眼角还噙着泪,她温柔且肆意地笑着,随意至极又无比认真地做出了这几乎押下自己余生的承诺。

      那天的风有些大,室外的光线也有些过于热烈,回忆里已经听不清对方还说了什么,也看不清女孩的表情,刘焅玔只是努力擦干泪水,然后由着那股感动操控自己完全不考虑后果地做出回答。

      她不知自己还说了什么,但她已然彻底将自己交付出去了。

      ——我想成为你的朋友,想和你一起在这个其实不怎么美好的世界寻找奇迹,想向你交付我的信任…我的全部。

      所以,“好啊。”

      无论你想做什么,请带我一起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