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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梅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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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河河道被打通后,京梧大运河算是正式彻底开通了。
望着奔流的河水淌过每一寸农田,船只畅行无阻,沈沉英觉得很恍惚。
她其实眼睛很酸,但看着其他大人、师傅们都在欢欣雀跃,便将那股想哭的劲儿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条承载着所有希望、血汗和功勋的河,总算在这一刻,顺利诞生,此后将会实现众人所盼的北水缺南水引,四通八达,货品流通的愿景。
沈沉英握着徐穆留下的手稿,想摊开再看一眼,可不知道是不是清风有意,竟将手稿吹离了沈沉英的手掌,朝着那流淌着的河水而去,然后慢慢沉入水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那般,无声无息。
她看得愣住了,连身旁孙师傅一直在喊她名字都没听到。
“沈大人?沈大人!”
沈沉英回过神来,懵然道:“怎么了……”
“徐大人刚刚派人传话,说是慕少恒招认了自己偷了徐知州的私印,放瓦剌人进关陷害他。”
“证据摆在面前,他就算把嘴缝上都没用。”沈沉英眉头微蹙,她现在一听到慕少恒这个名字就犯恶心。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会否认和苏闫之间的关系,但好在承影在她失踪之后便紧跟他的行踪,不仅找到了囚禁她和温方启的柴房,还顺带找到了那封带有苏闫吏部侍郎印的密信。
她倒要看看人赃并获之下,苏闫要怎么把自己择出去。
“但是……”孙师傅欲言又止的,“慕……慕少恒他……”
“不承认自己杀害了发妻……”
……
高堂之上。
徐律将罗父罗母,以及一切和罗梅娘有关系的人都召集于此,指认慕少恒杀妻之实。
可慕少恒依旧淡然笑着,矢口否认。
“梅娘是我此生挚爱,我就算害尽世间所有人,都不可能害她。”慕少恒静静地阐述着自己的深情,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明明光陷害朝臣,结党营私,勾结瓦剌这些罪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可他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杀害梅娘。
“梅娘后期身体不好,是我衣不解带照顾她,若是我想杀她,何须如此费劲?”
“但据沈大人所述,她亲耳听见伺候罗梅娘的洪妈妈指认是你杀害了罗梅娘。”徐律冷冷地看着他,“她一个年迈的老妇人,被你关在后院那么多年,断腿生活,身上无一块好肉,难道不是你有意为之,做贼心虚?”
“你是说那个疯妇?”慕少恒突然癫狂地笑了,“她一不识字,二不能言,如何能向沈大人指证是我杀害了梅娘?”
“那也是你毒哑的不是吗!”罗家小妹突然崩溃叫喊道,“姐姐临终前,你连我们最后一面都还没见到便将她烧为灰烬,随后姐姐身边的仆从全部失踪,这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洪妈妈自己生了重病,喝错药伤了嗓子,也能怪到我头上?”慕少恒不屑一顾道,“事到如今,慕某死局已定,又何须在这一事上执着?”
“该是我的罪我认,不是我做的我死也不认。”
“慕大人真不愧是戏子,当个知州岂不可惜,你应该去做那红遍大江南北,响彻上京的名伶才是,一定无人能及。”
沈沉英慢慢走入堂内,站在慕少恒身侧,看他跪在地上,那副满眼倔强的神情。
虚伪又肮脏。
“沈大人仁义,事到如今还愿意来夸赞慕某两句,慕某很是感动。”慕少恒挑衅地笑了两声,随后目光定在沈沉英身上,下定了决心要再恶心她一把的样子。
沈沉英也笑。
笑他人生如戏,困于其中,自欺欺人。
“你锁骨之处的胎记,当真是你自己的吗?”
“是慕某妻子的。”慕少恒并不否认,“慕某妻子离世,想留下她一些东西悼念她,难道也不行吗?”
但把人的胎记割下来悼念,也未免太过偏激。
“就是你杀了姐姐!你若真的爱姐姐,又怎么会忍心让她的尸首受损,不仅烧毁,还剜割,你简直就是个恶鬼!”罗小妹差点登堂而上,欲要砸死慕少恒,却被一旁的侍卫拦住。
“每个人表达爱与悼念的方式不同。”慕少恒冷笑道,“你们觉得入土为安,可我却觉得,她身体的一部分长在我身上,便是活着。”
“难道就因为这块胎记,便笃定是我害死的梅娘吗?”
“那这根木簪上的血渍呢?”沈沉英拿出那个夜晚慕少恒在梅树下刨出的木簪子,“这是梅娘的没错吧。”
慕少恒轻扫了那木簪子一眼,不屑道:“是又如何?”
“那晚我看到这木簪子的第一眼便发觉上面留有暗红色的血迹,本以为是染料沁入其中,经过多年而化为暗红,但直到仵作查验后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染料,而是人血。”
说起来,带血木簪这个点,还是沈沉英在被慕少恒关在后院柴房中时发现的。
当时她极力叩门之时用力过猛,指甲断裂,流出的血留在了木门上,随着时间推移,血迹加深,沁入木头纹理之中,便如那木簪颜色相似。
她便猜测那木簪或许沾染了罗梅娘的血。
“我记起了,是梅娘病重时不小心咳血于木簪之上,当时我忙于照顾她忘记擦去,才留下痕迹。”
“那你承认这是罗梅娘的血了是吗?”沈沉英火速追问。
“是,又如何?”
“好。”
沈沉英微微颔首,将木簪丢在了慕少恒面前,而慕少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抢那根木簪,却被侍卫一把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罗梅娘生前最爱的,便是这根簪子了。”
“因为这是你最爱她,也是爱她爱的最纯粹的时候。”
“那时候你们虽日子过得清贫,却比你中举后当了官的每一天都快乐。”
沈沉英淡淡地叙述着,像在讲一个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你科考高中后,被分配到梧州当县令,本该是要带着她过好日子的,可随着官僚之间,那些看不透摸不着的欲望,贪念蛊惑,你居然也想一步登天。”
“梅娘看着渐渐陌生的丈夫,陷入了困顿。特别是当她怀有身孕之时,兴高采烈地要找你分享你们即将为人母为人父的喜悦之时,你却告诉她,知府大人的夫人多年无所出,如果这个时候有了孩子,会招知府嫉恨,从而错失提拔机会,于是便叫她喝下落胎药。”
“她开始渐渐对你失望,也因为那碗落胎药,落下病根。”
“不,那是因为梅娘身体不好,我不想叫她受妇人分娩之苦啊!”慕少恒争辩道。
可沈沉英才不管他说什么,继续讲述着这个故事。
“谁知道后来知府大人还是没有提拔你,多么可笑,他早已有提拔人选。”
“你因此失意了很久,觉得世道不公,凭什么有些人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得到他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直到徐穆大人来梧州赴任,他见你有真才实学,有意培养,还接济你的家人,善待你的妻子,可你却因为苏闫的两三句蛊惑,便亲手将恩人置之死地。”
“梅娘这才发现,你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单纯善良的少年了,她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冲上前去抢那张被盖上徐穆私印的过关文书,你情急之下将她打晕,却又怕她醒来后去指证这一切,便给她下了一种致幻的毒药。”
“这种毒名为梅觞,会一点点迷乱人的心智,消耗人的精气,慢慢将人送入黄泉……”
闻言,慕少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你……”
“仵作在这根簪子上的血迹中,检验出了梅觞。”
“可是!”
沈沉英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又想说,这血其实不是梅娘的,你记错了?”
慕少恒不语,只是一味地瞪着她,手心微颤。
“那若是让仵作将你锁骨之处的胎记割下来检验呢,是否会再验出梅觞?”
“咯噔”一声,慕少恒腕间佛珠滚落,洒落一地。
他彻底跪倒在地,木然地看着那根木簪,神情恍惚。
“如果我没猜错,你梦魇梦游的毛病,正是因为这块胎记里的毒也渗入到了你的身体里,但因为剂量微小,所以只是让你睡得不那么安稳而已,还是可以苟活着的,对吧。”
许久,寂静无声的堂上,传来慕少恒无力的一字:
“是……”
……
慕少恒所犯下罪行悉数被查清,不日后便会随沈沉英她们一并离开梧州,押送至上京。
这日,沈沉英收拾好行囊,临行之际,她去了一个地方。
是安葬着洪妈妈的地方。
她听说洪妈妈生前最爱桂花酿的酒,便提了一坛,与她共饮。
“婆婆,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慕少恒,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请您与梅娘,安息。”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沈沉英说完这些话后,洪妈妈坟旁的梅树居然落下了一大片的梅花,有的跌入土壤,有的嵌在沈沉英的发间。
沈沉英默默摊开手掌心,去接那些梅花。
她知道,洪妈妈听见了。
……
离别之际。
徐律叫住了沈沉英,他有些好奇沈沉英怎么会知道慕少恒这些过往的。
“在来前我便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慕少恒的传闻,再结合这一切,勉勉强强拼凑出一个故事,可能不是完全准确,但足以让慕少恒招认了。”
“可他为何咬死否认杀害了发妻,尽管已知自己没有活路。”
“我不明白他坚持的点是什么?”
沈沉英摇了摇头,她其实也不理解。
“或许是他中了梅觞的毒,神志不清了。”
“又或许他真的爱极了梅娘,在他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是自己亲手害死了爱人的事实。”
“这样吗。”徐律垂眸。
当看到杀伐果断,玉面阎罗般徐律大人露出这副挫败的神情时,沈沉英觉得有些好笑。
“人心是复杂的,徐大人就别钻他的牛角尖了。”
“反正他该受到的审判,一个都少不了。”
“嗯。”徐律看着她,心里瞬间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总觉得沈沉英小小的身躯里,好像藏着一个比他们任何人都要高大的影子。
娇小,却充满力量。
“徐大人?”
意识到不自觉盯着她看了许久的徐律慌忙挪开视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问她行囊收拾好了吗。
“自然,昨日便收拾好了,随时准备回京。”
徐律瞥了她的屋子一眼,突然想到什么,幽幽道了一句。
“是因为想快点见到卞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