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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营长 无 ...

  •   李勤的父母死得早。

      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母亲在那之前就走了,病走的,拖了两年,家里的钱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最后还是没留住。父亲下葬那天,李勤站在坟前,没有哭,只是把手里攥着的那把土撒下去,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部队。

      当兵是他从小就想的事,父亲活着的时候也说过,说勤儿这身板,不去当兵可惜了。李勤把这句话记住了,记了很多年。入伍那天,他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地方可以去。

      新兵连的日子苦,但他扛得住。他从小就扛得住。体能训练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做两百个。他不爱说话,但做得多,做得狠,做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半年之后,他被挑进了侦察连。

      营长姓沈,叫沈铮。

      李勤第一次见到沈铮的时候,是在连队的训练场上。沈铮站在队列前面,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每一个新兵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底子都看穿。他大概三十出头,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胸前的资历章排了两行。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直,下颌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压迫感。

      李勤站在队列里,被沈铮的目光扫过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两拍。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迎上去。沈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后来李勤才知道,那一眼,沈铮就把他记住了。

      侦察连的训练比新兵连苦十倍,但李勤从来没有掉过队。他和沈铮真正说上话,是在一次夜间野外生存训练。李勤在丛林里迷了路,独自一个人走了两天一夜,靠着吃野果、喝溪水撑到了集结地。他走出林子的时候浑身是泥,脸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腿上一瘸一拐的,但背上扛着的装备一样没丢。

      沈铮站在集结地的帐篷外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面前的时候,李勤抬手敬了个礼,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但声音还是稳的:“报告营长,侦察连二排一班李勤归队。”

      沈铮看了他很久。

      然后沈铮伸出手,把李勤肩膀上沾着的一片树叶拿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样的。”

      那是李勤第一次听见沈铮夸人,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那只手压在肩膀上的分量。厚重,温热,带着一层薄茧的粗糙。李勤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留下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从那之后,沈铮对李勤多了一分留意。

      训练的时候,沈铮会特意站在李勤那一组旁边看,看他出拳的力度,看他攀绳的速度,看他匍匐前进时贴地的姿势。训练结束后,沈铮会把他叫到一边,简短地点评几句,哪里的动作多余了,哪里的发力不够狠,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李勤听得认真,记得更认真。

      有一次训练中李勤的脚踝扭伤了,肿得老高,卫生员让他休息三天。李勤第二天就出现在了训练场上,一瘸一拐地跟着跑。沈铮把他从队列里拎出来,当着全连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逞强蛮干,不知道爱惜身体。

      李勤低着头听,不说话。

      沈铮训完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去我办公室。”

      李勤跟去了。

      沈铮的办公室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壶热水,一个医药箱。沈铮让他坐下,把裤腿卷起来,亲自给他上药。沈铮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抹药酒的时候力道很重,揉得李勤疼得龇牙,但没有吭声。

      沈铮一边揉一边说:“你逞什么能?伤了就是伤了,硬撑只会废得更快。”

      李勤低着头,看着沈铮的手指在自己脚踝上揉动的样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营长,你以前也这样吗?”

      沈铮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铮说:“比你还狠。”

      李勤抬起头来,对上了沈铮的眼睛。沈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很快被压下去了。沈铮移开视线,把药酒瓶子拧好,站起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回去吧。”

      李勤走了。

      但那间办公室里,沈铮手掌的温度,还有沈铮看他时那个被压下去的、一闪而过的眼神,李勤记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又很不自然。

      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部队在野外驻训,营帐搭在山脚下的平地上,白天训练了一整天,所有人都累得倒头就睡。李勤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营帐外面的河边坐着,看着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勤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沈铮。沈铮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间距都一样,是常年训练出来的节奏。沈铮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坐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河水流得很慢,带着月光,像是某种温柔的东西在缓缓流淌。李勤能感觉到沈铮手臂上的温度传过来,热得他坐立不安。

      最后还是沈铮先开的口。

      “李勤。”

      “到。”

      沈铮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他:“不是在部队,不用喊到。”

      李勤不说话了,偏头看着沈铮。月光落在沈铮的侧脸上,把他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描得格外分明。沈铮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河水,映着月光,也映着李勤的倒影。

      沈铮伸出手。

      沈铮的手覆在李勤的手背上,很轻,轻到李勤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只手的温度是真实的,那些指腹上的薄茧是真实的,那份压在皮肤上的分量是真实的。

      李勤没有动。

      沈铮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沈铮说了一句:“你知道这样不对吧。”

      李勤点了点头。

      “那你还坐着?”

      李勤偏过头去,看着沈铮,说了一句:“营长让我走,我就走。”

      沈铮看着李勤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穿过去又穿出来,久到河面上的白光从一个位置移到了另一个位置。然后沈铮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河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两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从那之后,沈铮开始有意识地和李勤保持距离。训练的时候不再单独叫李勤出来点评,平常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就走过去。李勤感觉到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没有问,也没有追。

      他知道沈铮有妻子,有孩子。沈铮的妻子来过部队一次,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笑起来很好看,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孩。李勤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操场上散步,站在训练场的角落里,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但他放不下。

      有一次休假的时候,李勤喝了酒,一个人在营区外面转了很久,最后走到了沈铮的宿舍门口。他站在那里,脚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门开,也许是在等门不开。

      门开了。

      沈铮站在门口,穿着背心和军裤,像是准备睡觉的样子。他看见李勤的时候愣了一下,闻到李勤身上的酒气,眉头皱了起来。

      “你喝酒了?”

      “营长,”李勤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但眼睛是亮的,“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铮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我喜欢你。”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李勤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靠着墙往下滑,被沈铮一把捞住了。

      沈铮的手攥着李勤的胳膊,力气大得快要掐出淤青来。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他低头看着李勤泛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最后把李勤拉进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那一夜,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沈铮的动作很粗鲁,又很小心。他咬着李勤肩膀的时候,牙关在发抖。李勤忍着疼,紧紧地抱着沈铮,像是抱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话,只有沈铮在最失控的时候,埋在李勤的颈窝里,闷声喊了一句:“李勤——”

      就两个字,却重得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后来他们又有了几次。

      每一次都在深夜,每一次都很短,每一次结束之后沈铮都会沉默很久,然后在李勤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再起身穿衣服离开。李勤躺在被窝里,看着沈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总觉得那些温存还没散去,人就已经凉了。

      沈铮不止一次跟他说过:“我们不该这样。”

      李勤知道。

      沈铮还说:“这是最后一次。”

      李勤也知道。

      但每一次沈铮说“最后一次”的时候,李勤就缠着他,用尽所有办法让沈铮走不了。他年轻,热烈,像一团火,烧得沈铮无处可逃。沈铮被他缠得没有办法,只能叹气,然后把李勤按进怀里,狠狠地、像是最后一次那样要他。

      “我太任性了。”后来李勤对林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说一次最后一次,他就真的少一次。我说了那么多次,他就被我耗没了。”

      事情被发现,是在一个秋天。

      沈铮的妻子带着孩子来部队探亲,住了几天。李勤躲着不去看,但沈铮的女儿跑到了训练场旁边玩,李勤没忍住,抱了她一下,给她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小女孩笑着喊他“叔叔”,那一刻李勤的心里是暖的,也是疼的。

      后来沈铮的妻子不知怎么看到了沈铮手机里的一条消息,是李勤发的,只有两个字:“想你。”

      那个女人很聪明,她没有闹,也没有问沈铮。她收拾了东西,带着孩子回了老家,然后写了一封信寄到了部队的政治部。

      信里的内容李勤不知道,沈铮也没有告诉他。他只知道沈铮被叫去了政治部谈话,谈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沈铮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铮见到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的事我扛了,你好好待着。”

      李勤那时还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后来他懂了。

      沈铮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自己是主动的一方,说李勤是新兵,不懂事,是被他诱导的。部队没有公开处理这件事,但沈铮被调离了侦察连,调去了一个偏远的后勤仓库做管理员。沈铮的妻子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女方。沈铮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在营区门口哭着骂他丢人。

      李勤去找沈铮的时候,沈铮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看见李勤来了,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台阶。

      李勤坐下来。

      沈铮递给他一根烟,李勤接过去,点着了,呛得直咳嗽。沈铮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伸手拍了拍李勤的后背,说:“不会抽就别抽。”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沈铮说:“李勤,你得好好过。”

      李勤嗯了一声。

      沈铮又说:“以后别这样了。”

      李勤偏过头看沈铮,沈铮也看着他。沈铮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李勤忽然觉得害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怎么抓都抓不住。

      “营长——”

      “别叫营长了,”沈铮笑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李勤的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沈铮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抹了,手掌在李勤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沈铮说。

      李勤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了。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铮还坐在台阶上,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着,像一棵被雷劈去了所有枝叶的树。

      那是李勤最后一次见沈铮。

      之后的几个月,李勤给沈铮发过很多条消息,沈铮偶尔回一个“嗯”字,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回。李勤想去看看沈铮,但沈铮不让,说没必要。

      然后是那个冬夜。

      和现在一样的冬夜,风凄雨寒。李勤接到了沈铮的电话,是沈铮邻居打来的,说沈铮喝多了,在河边坐着,谁都拉不回去,让李勤过来看看。

      李勤赶到的时候,河边只有一双鞋。

      整整齐齐地摆在河岸上,鞋尖朝着河水的方向。

      李勤在河边站了一整夜,雨水把他浑身浇透了,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一步也没有动。他看着河面,等着那里浮出什么东西来,但河水只是一刻不停地流着,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沈铮的遗体在下游被找到,三天之后。

      李勤去了殡仪馆。

      沈铮的妻子没有来,父母也没有来。来的是几个战友,大家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看着,沉默地走了。李勤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想起沈铮教他用狗尾巴草扎手枪的样子。沈铮的手指很笨,扎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李勤笑他,他也不恼,只是把扎好的草手枪插在李勤的帽檐上,说了一句:“将就着玩吧。”

      他想起沈铮第一次教他喝二锅头。李勤喝了一口呛得直咳,沈铮拍着他的背笑,说这酒你得慢慢喝,急了就烧心。

      他想起沈铮喜欢在花生米上撒一点盐,说这样才够味。李勤那时候觉得沈铮什么都是对的,连撒盐都撒得比别人好看。

      他想起沈铮最后一次看他时的那个眼神。平静,疲惫,像是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

      李勤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灯底下,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狗尾巴草——那是他在来的路上拔的,枯了,扎不成手枪了。

      他把那把枯草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了。

      枯草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从那天之后,李勤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沈铮的名字。他退伍了,离开了部队,到处打工,最后在林卓家的木工作坊落了脚。他每天光着膀子干活,每天一个人喝闷酒,每天只喝那个牌子的二锅头,只吃那个牌子的花生米。

      林卓后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李勤没有回答。

      有些事,他没法说。有些事,他说了也没人懂。

      他只是在每年那个冬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酒倒满一杯,放着不喝,等酒里的辣气散尽了,再一口一口地抿完。就好像沈铮还坐在他对面,教他慢慢喝,说急了烧心。

      窗外的风凄凄厉厉地刮着,像是河水在呜咽。

      李勤闭上眼睛,看见沈铮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脑袋低垂着。然后沈铮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李勤,你得好好过。”

      李勤每次都点头。

      每次都点头。

      堕落

      营长死后,李勤的心里有一个洞,怎么也填不上。

      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搬砖、扛水泥、搭脚手架,什么累做什么,什么苦吃什么,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累到晚上倒在床上就能睡着,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但夜里醒来的时候,那个洞还在,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他开始喝酒。

      起初只是晚上喝,后来中午也喝,再后来早上起来就要灌两口。他喝得不多,但喝得勤,让自己一直处在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不真切。

      有一次他在路边摊喝到深夜,摊主要收摊了,他还坐着不走。摊主是个好脾气的中年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劝他回家。李勤抬起头来,看着摊主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像沈铮,但又完全不像。他低下头去,把杯子里的热水一口喝了,起身走了。

      他换过好几个地方。从北边到南边,从大城市到小县城,他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好一点,但每到一个新地方,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二锅头和花生米。他喝得越来越多,话越来越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后来他到了这座小县城,在林卓家的木工作坊落了脚。老爸是个厚道人,看他肯干活,话又少,就留下了他。李勤在这里干了一年多,手艺越来越熟,人却越来越闷。

      老爸有时候会叫他去家里吃饭,他不去,一个人待在作坊的屋子里喝闷酒。老爸劝过他,说你年纪轻轻的,别把身体喝坏了。李勤嗯一声,下次还是照喝。

      他心里的那个洞没有堵上,反而越来越大,大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看它了。

      那天晚上,李勤走进了一家酒吧。

      他很少去酒吧,酒吧太吵,人太多,他不喜欢。但那天他从工地上下来,浑身都是灰,懒得回作坊,就在街上晃,晃着晃着看见了一家酒吧的灯牌,就推门进去了。

      酒吧很小,人不多。李勤坐在吧台边上,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一口一口地喝。灯光很暗,音乐很低,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泡沫,什么也没有想。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李勤没有抬头。

      那人点了一杯酒,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李勤。目光很直接,从李勤的脸上滑下来,滑过他的肩膀、手臂、胸口,最后停在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李勤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动。

      “当过兵?”那人开口了。

      李勤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讲究,面相斯文,但眼睛里有一种让李勤说不上来的东西,沉沉的,像是带着钩子。

      李勤没有回答,又转回头去喝酒。

      那人笑了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了话。他说他叫乔锦年,做生意的,来这边办事,过两天就走。他说他看见李勤的第一眼就觉得李勤和别人不一样,身上有一股劲,说不清是什么劲。

      李勤始终没有说话。

      乔锦年喝完了一杯,又叫了一杯,还是坐在李勤旁边。他没有再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喝酒,偶尔偏过头来看李勤一眼。那种目光让李勤觉得很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后来李勤起身要走。

      乔锦年也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了李勤面前的吧台上。

      “想聊聊的话,随时找我。”乔锦年说。

      李勤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没有拿。他转身走了出去,走进了外面漆黑的夜里。

      那张名片在吧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被清洁工扫走了。

      但乔锦年说的那两个字,“聊聊”,在李勤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他想起了沈铮。想起沈铮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想起沈铮坐在河边台阶上弓着腰低着头的背影。想起沈铮在殡仪馆里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李勤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个洞吞掉了。

      一个星期之后,李勤又去了那家酒吧。

      乔锦年还在。

      这一次,李勤在乔锦年旁边坐了下来。乔锦年看着他,笑了笑,什么也没问,只是给他叫了一杯酒。李勤接过来喝了,然后开口说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你说你想聊什么?”

      乔锦年的目光在李勤的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欣赏一件什么东西。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勤听完之后,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偏过头去,看着乔锦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乔锦年带他去了酒店。

      酒店的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很大,能看到半个县城的灯火。李勤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忽然想起了部队驻训时的那条河,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月光。

      乔锦年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李勤的肩膀上,慢慢往下滑。

      李勤没有躲。

      乔锦年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要让李勤看清每一步。他让李勤跪在地上,用脚踩住李勤的肩膀,把李勤按得弯下腰去。李勤的双手撑在地上,肌肉绷紧了,又松下来,额头几乎贴着地毯。

      乔锦年笑了笑,说了一句:“你还真是能忍。”

      李勤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的事情,李勤后来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很安静,没有反抗,没有叫喊,甚至没有皱眉。乔锦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但在某个瞬间,乔锦年掐住他的脖子,掐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李勤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铮坐在河边的台阶上,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李勤,你得好好过。”

      李勤的喉咙被掐着,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在心里回了一句。

      营长,我过不好。

      从那天之后,李勤开始了一种新的堕落。

      白天他还是在木工作坊里干活,光着膀子搬木料,拉锯子,刨木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到了晚上,他偶尔会去那家酒吧,偶尔会碰见乔锦年,偶尔会跟着乔锦年去某个房间,在黑暗里把自己交出去,换回一种短暂的、彻底的麻木。

      乔锦年对他越来越不客气。有时候是扇耳光,有时候是掐脖子,有时候是把他绑起来用皮带抽。李勤从来不躲,也从来不喊。他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块铁,任由乔锦年一遍一遍地锤打,直到被打得变形了、扭曲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乔锦年有一次问他:“你为什么不反抗?”

      李勤说:“不想。”

      乔锦年又问:“你图什么?”

      李勤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乔锦年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乔锦年是个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人,他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屈膝,但李勤不是。李勤的屈膝里带着一种让乔锦年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毁,又像是自赎。

      乔锦年后来带李勤去了更远的地方。一个周末,他开车载着李勤去了邻市,在一个偏僻的旅馆里,他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把李勤绑了整整两天。那两天里发生的事情,李勤事后只记得几个碎片——刺眼的灯光,陌生的手,还有他自己发出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呜咽声。

      但李勤还是活着回来了。

      他回到作坊的时候,老爸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见了朋友。老爸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腕上的勒痕和领口下露出来的淤青,皱了皱眉,想问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休息。

      李勤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沈铮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那个被压下去的、像是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擦。

      后来乔锦年走了,回了大城市。李勤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但他没有醒。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那个醒不过来的梦。

      直到林卓来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作坊的院子里,穿着干净的衣服,有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双明亮的眼睛。李勤看见林卓的第一眼时,愣住了。

      林卓的眉眼像沈铮。鼻子像,下颌也像。尤其是那副倔强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气,像极了沈铮年轻时候的样子。

      李勤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对林卓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李勤每天都能看见林卓,每天都能感受到林卓投向自己的那种炽热的目光。那种目光太年轻了,太鲜活了,烫得李勤不敢去接。他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更沉默,更冷硬,像是给那个洞再糊上一层泥,把所有的光亮都挡在外面。

      但泥糊得再厚,洞还是洞。

      林卓就是那个站在洞边上的人,只要稍微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进去。

      李勤想推开他。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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