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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浊酒一杯家万里 无 ...

  •   序:正如前文所说,漫长的军旅生活给了我,给了我们太多的回忆。

        一晃,十年,又一晃,五年。

        我时常想起,雨班长和班里的人们围着说话吹牛散烟。

        或者在操场上左右转立正跨立,跑啊跑啊。

        雨排长和陈州的琴声飞过树影,飞过屋顶,飞过山丘,飞上天穹。

        秦科,连长,他们在旁边就那么静静的听着,笑了哭了。

        雨连长和他的张副团各种聚散分离,悲悲喜喜。

        而营房历经了雨雪飞霜,依然挺立,一年一年,花落花开,阳光灿烂,细雨绵绵,大雪飘落。

        小山丘也是,日落月升,繁星点点。

        还有远处的黑色的连绵不绝的群山。

        有些事情,一尘不改,有些事情,瞬息万变。

        我想,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庭有梧桐树,雨班从军之年既有,夏去秋来,亭亭如盖。

        我那金戈铁马中的万种柔情啊。

        叫我如何能忘记?

      1.又是一年春节了。

        营房,各连队都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又听见驻地老乡不断地鞭炮声。

        连长同志还没有回来。

        可是秦科又回来了。

        秦科带着徐志明,和大包小包,回了营房。

        徐志明开朗了许多,和我的话也多了,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劝秦科少喝点酒。

        秦科一边倒酒,一边说,嘿嘿,雨,张副团长还没回来?

        我说,是啊。

        秦科说,哎,早知道我就自己回来了。

        我笑,怎么,还对我不死心?

        秦科说,是啊,早知道把我家领导打发了,自己回来,和雨重温旧梦。

        我和徐志明哈哈哈笑。

        我说,秦儿,什么时候学坏了?

        徐志明说,对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跟谁学的?

        秦科冲徐志明眨眼,今晚更坏,你等着。

        徐志明说,行,你今晚能碰我就算你有本事。

        我看着眼前的俩人,叹了一口气,我的连长同志,依然归期未知。

        他们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赶忙岔开了话题。

        秦科挠挠头,说,雨,我们带了不少东西,你拿着吧。

        我奇怪,秦儿,你什么时候不说俺了?

        徐志明笑,我不让他说了,难听。

        晚饭后,我把他们送到接待站,和他们告别。

        秦科微醉,嘟囔着什么,拉着我的手不放。

        徐志明说,行,要不今晚你和雨在这吧,哈哈。

        秦科闻言,跟着嘿嘿笑。

        我逗徐志明,咋,酸溜溜的?

        徐志明指指秦科,一回老营房,见着你们,就觉得,时光倒流了,我有点羡慕,谢谢你们,雨连。

        我说,谢什么。

        徐志明说,秦科老实,不会表达自己,有你和张副团,他才不至于这么辛苦。

        我说,其实,我和我的连长,你和你的秦科,都是一类人,好好的。

        我们把秦科扶进屋,安顿好,倒了热水,点了烟,说了会话,这几年大家都如何如何的。

        我告别了他们,出了接待站。

        抬头,看见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我掏出手机,给连长打电话。

        连长说,怎么了,我的雨大班长?

        我说,没,秦科他们回来了,带了东西。

        连长笑,我知道啊,你是不是看见人家,想我了,嘿嘿嘿。

        我说,是啊,快过年了。

        连长笑,雨,我不就在这儿吗?亲一个。

        我和连长隔着电话,亲了彼此。

        第二天,秦科他们上车的时候,我说,秦儿,小徐,有空常来看看。下次你们来的时候,张副团就回来了。

        我送了他们,然后接了陈州的电话。

        陈州说,雨,人呢?

        我说,原来武侦连那秦连长回来了,刚送了他们上车。

        陈州说,哦,那啥,唐凯他们回来了,你快点,他们一会到。

        我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想,这个春节,真好。

        我回到营房,直奔班里。

        班长,班副,唐凯,王江海,薛峰,陈州,他们都在。

        班里又换了几张新面孔,战士们招呼着大家,见我进来,一个战友笑,嘿嘿,齐了。

        说完,紧紧闭上了嘴。

        陈州说,那什么,烟,烟,拿烟。

        唐凯走到陈州柜子前,拉开,找烟,我们大家对视一眼 齐声说,唐凯,你有大爷没?

        唐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哗哗就出来了。

        唐凯说,你们大爷的。

        薛峰和王江海抹了抹眼泪,说,哭啥,一帮老家伙,不怕新兵们笑话。

        小新兵们也抹抹眼泪,一起敬礼,老班长们好。

        唐凯扭动着肥肉,坐下,招手,来来来,坐下。

        班长说,来来来,开个班务会。

        班副和薛峰说,开吹开吹。

        陈州掏出口琴,说,来,雨。

        我说,我的琴没带。

        班长说,替你取过来了早就。

        我嘿嘿笑,走,去个好地方。

        我们呼呼啦啦一大票人,喊上了李辉,一起去小山丘。

        小山丘。

        午后的阳光照的我们暖洋洋的,我们围了圈子坐下。

        我举起杯子,对着阳光,来,为咱们班,干了。

        大家干杯,笑。

        李辉说,陈班长,各位班长,我呢,在这里,实际上算个晚辈,没有经历过各位的风采。今天有幸,能和各位老班长一聚,痛快。

        班长说,啥风采,一班熊兵。

        班副指着新兵们,看看人家小青年,才叫兵。

        我说,陈州还能带出好兵,难得。

        唐凯咽下一口饮料,说,肯定是咱们班长的经验给陈州学去了。

        薛峰说,你们够了啊,当年,就老子和王江海最老实,你们一个一个,哎,班长的心都为你们操碎了。

        班长点头。

        我说,班长的心被我们操碎了。

        班长扔掉烟头,喊,操,弟兄们,上。

        班副说,老规矩,轮了他,轮完雨,接下来是唐凯。

        陈州笑,唐胖子,太肥,没兴趣,李辉同志吧。

        薛峰大笑,好,今天是个好日子,连长指导员一锅端。

        大家笑闹一团。

      2.笑过闹过,陈州整整衣服,我配合陈州,两股琴声又响起来。

        熟悉的歌谣和熟悉的琴声,又让我们回到当年,自由的,无拘束的,和歌声一起飞翔的,真是我们所有人记忆中的鲜亮的色彩。

        又有风吹来,却并没有冬天刺骨的寒意。

        琴声歌声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熟悉的结尾。

        陈州喊,雨,你大爷,又用那个结尾,你故意的吧?!

        我没有理会陈州,而是转头看。

        时光荏苒,很多真的和当年不同了,当年年轻的战士们都老了,有了皱纹,发了福,有的拖家带口了。身后的营房也翻新了,盖起了新的楼,走了许多战友,来了许多战友。

        我在等待,却没有看见连长黑着脸站着看着我们。

        唐凯说,真熟悉啊,那年,咱们也是这样来的吧,在班里。

        班长班副他们又红了眼,班长说,一下午惹老子掉三回眼泪,一帮熊兵,他妈的。

        李辉站起来,掏出一支双响炮,点着,啪啪两声。

        我问,李辉你哪来的炮?

        李辉笑,特意准备的,过年了,应景儿。

        硝烟的香味四散开来,我看见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月亮正在酝酿着,冲上天顶,把大地铺满白霜。

        李辉又在袋子里掏掏掏半天,一人一罐啤酒,来,干了,过年了。

        我们举杯,易拉罐碰撞的声音,和飞溅起的泡沫,还有战友们笑着的脸,还有周围又响起来的炮仗声,被我们牢记,永远不会忘记。

        班长他们走了以后,一切照旧。

        除夕夜如期而至。

        我给爸妈打完电话,我哥又来电话。

        我哥问,今年还不回去吗?

        我说,不回了,越到年,越忙。

        我哥说,有空回去看看吧。

        我说,你替我回去就行。

        我哥不再说什么,交代我各种注意事项,然后挂了电话。

        紧接着是连长的电话。

        连长说,雨,不回家看看老丈人?

        我说,不了,刚打过电话,连队里离不开人。

        连长说,雨,我应该夏天回来。

        我说,哦,行,那啥,新年快乐,我的连长同志。

        连长说,新年快乐,我的雨班长。

        连长又说,人家都副团了,什么连长同志。

        我说,人家都连长了,还雨班长。

        连长说,又一年啦,我的雨班长都连长了,真是老了。

        我笑,不老,不老,嘿嘿,那边冷吧,多穿点。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谁告诉我的,等营房开满了花,就回来看我。

        在连队里闹了一会,吃了碗饺子。听着几个战士在唱歌。

        新来的大学生战士有会风琴的,我把风琴交给他们,听他们咿咿呀呀的弄琴唱歌儿。

        连队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走出去,裹紧了大衣,我想念连长敞开大衣,把我包进去的感觉,我仰头,看着天上飘来的雪花,还有满是白霜的大地,屋里头,歌声琴声还在继续。

        陈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递了一支烟,陈州没有说话,陪我看着不断飘落的雪花掩盖了地上人们的足迹。

        半晌,陈州说,这是我在部队最后一个春节了吧,我要转业了。

        我笑,陈儿啊,不签四期了?

        陈州说,不签了,十二年了,太久了。

        陈州又说,好像还没当够兵。

        我说,还有一年,慌什么,你走了,班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州叹气,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个。

        陈州又掏出口琴,那琴声飞起来,在一片一片雪花里越飞越高,飞到头上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中去。

        我跟着琴声,唱着那熟悉的歌儿。

        李辉出来,拉我们,在这唱啥,走走,进去唱。

        我走到前面,说,琴,来。

        我背好琴,说,陈儿,来。

        陈州和我继续,两股琴声交融。

        我看着屋里坐着的,听着我们唱歌的战友们,陌生的,又熟悉的,他们在最年轻的时候,来到营房,然后,把肆无忌惮的,热情洋溢的,无怨无悔的人生留在这里,我和他们一样,在营房着哭着笑着。

        我们在营房里,在我们的青春岁月里,踏过了风雨,踏过了阳光,踏过了春夏秋冬,合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步伐,前进着,伴随着琴声歌声,伴随着爱人的笑声心跳声,一步一步的,前进着。

        窗外,大雪还安静的飘,落了厚厚的一层,地上有一些鞭炮的屑,红色的,躺在昏黄的路灯下面。

        我和李辉和战士们道了新年祝福,然后准备去替岗。

        地上的积雪在我们脚下嘎吱嘎吱,头上落下的雪花染白了我们的衣领。

        我抽着烟,李辉说,看看,上岗路上光明正大的抽烟。

        我笑,老搭档,来一支?

        李辉笑骂,滚,老子不要,你也快抽了扔了。

        我和李辉跟岗上的战士打招呼,叫他们回去热闹热闹,我摸出两个红包,塞给他们。

        我笑,我和指导员自己给的,拿着,大过年的,都辛苦了。

        战士敬礼,笑,谢谢连长指导员。

        李辉也笑,快去吧,正热闹。

        战士又敬礼,报告指导员,咱连的战士不怕辛苦。

        我一挥手,快滚!

        我们和战士们笑了几声,交接,站岗。

        岗上的灯照着我们,我看着对面,李辉认真专注的脸和笔挺的身体,钢枪在我们手中泛着温暖的,黄色的光彩,好像老朋友一般。

        我低声说,老搭档,老朋友,新年好。

        雪花还在飘啊飘啊。

        打湿了脚下圆圆的岗台。

        警戒线外,是庞大的,繁华的万家灯火。

      3.不知不觉的,随着春雨入夜,营房开始绿了。

        红的,绿的,黄的,说不上色彩的。

        春天。

        连长中间电话越来越频繁,随着归期越近,我开始在梦中经常能看见那张我熟悉的脸。

        陈州对象来过一次,是个比较漂亮,性格开朗的姑娘。

        那姑娘打听着陈州的往事,听我和陈州玩儿琴唱歌,时不时咯咯笑。

        我跟陈州说,是个好姑娘,跟你,啧啧。

        陈州得意的笑,我陈大班长看上的,肯定好,嘿嘿。

        那姑娘嗔怪,要不是你跟着不放,我一时心软才答应了你。雨连长说的对,我现在后悔了。

        我笑,后悔来得及,我们连队精干小伙儿一抓一把,随便挑。

        姑娘也不恼,笑,雨连长,要不我甩了陈州,咱俩好。

        陈州拉着我,说,赶紧拿去,哈哈。

        我笑,我说,晚啦,心里有人啦。

        陈州说,不可能,你要真有人,我还能不知道,我就说,你下三路有毛病,这么多年老光棍儿。

        那姑娘一拉脸,什么上三路下三路!

        陈州缩了头,笑,嘿嘿,嘿嘿。

        我逗陈州,我早有人了,你还见过。

        陈州睁大眼睛,我啥时候见过,不可能。

        陈州喊,行,你调戏我,走,媳妇儿,不搭理他,我带你上小山丘。

        我目送他们出门,想,陈儿啊,你可不是见过我的心上人吗,笨。

        我又想,小山丘啊小山丘,真是个好地方,多美的地方,充满了深情的地方。

        我起身,看窗外,充满了春天的生命的气息。

        我摸出一支烟,刚要点,李辉进来。

        李辉皱眉,烟真不能戒了?

        我笑,好东西,戒他干啥?

        李辉说,那玩意啥好,一根一根,对了,我在团部听说了,张副团他们快回来了,就这几天。

        我一愣,说,好啊这老东西,还说夏天回来。

        李辉说,谁老东西。

        我笑,没啥,他们不是夏天回来吗?

        李辉说,我听团长说的啊,错不了,准备回来了。

        我转身,看窗外,柳树努力的绿着,飞舞在风中。

        我拿出电话,想给连长发信息。

        心念一转,又放下。

        嘿嘿,你个老东西,还突然袭击,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州的对象在这里呆了几天,我送了他们。

        我拍拍踮着脚眺望火车的陈州,走吧,走吧,魂儿都飞了。

        我说,这几天,累坏了吧,放你一天假。

        陈州嘿嘿笑,没有,我们到现在只拉手了。

        我瞥他一眼,说,拉倒吧,今天你放假,就这么定了,我要去团部一趟,你自己回去,街上吃点羊肉啥的,补补。

        陈州看着我,笑,雨,你有大爷没?

        团部。

        我和我哥,团长,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然后摸出连长屋里钥匙,溜进去。

        我在窗前抽着烟,看楼下。

        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连长接过战士手中的前运袋,准备上楼。

        我按灭烟头,躺在连长床上。

        连长开门,进来。

        连长看见我在床上,整个人吓傻了一样。

        我说,马勒戈壁,老东西,想突然袭击?忘了本座当年怎么干掉武侦连的?

        连长半晌不说话。

        我又说,给本座过来。

        连长噢噢噢噢答应,放下东西过来。

        我抱着连长,骂,马勒戈壁,还知道回来,我看你在外肯定不少小姘头,都把本座忘…唔…唔…关门…唔…

        连长起身,关门。

        我擦着连长的口水,接着说,过来挨训!

        连长嘿嘿笑,来了来了,这就来。

        我感受到连长无边的温柔,我和连长如同风雨中的小船儿,在疾风骤雨中前进。

        风平浪静的时候,连长说,雨,你可知道,我多想你。

        我说,连长,我没吓着你吧。

        连长说,本来我想吓你的,结果被你下了一跳,怎么办,我的雨大班长?

        我说,我的连长同志,我等你这么久,你怎么办?

        连长坏笑,说,办,办,这就办。

        我推开连长,说,歇歇,不怕把你累坏了。

        连长还笑,不累,不累,来来来。

        短暂的风平浪静后又起波澜。

        连长问,咋样,我不老吧?

        我骂,马勒戈壁,给我滚。

        连长抓着我的手,放在他历经两次风雨洗礼后依然跳动的某地。

        连长说,他不滚,怎么办。

        我说,你疯了,还来?

        连长笑,对对,可持续发展。

        我们走在路上,连长说,塞外苦寒,苦了我的雨大班长。

        我说,塞下秋来风景异。

        连长说,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啊。

        我看着连长,真的有了几丝白发。

      4.连长说,老了,老了。

        连长说,雨,我小小的雨班长,你该来团部了,来陪我吧。

        我点头。

        许多年后的一次,我准备往大区调动,写了博文道别,和战友打了招呼,可是被团先生拦下来了。

        我说,团先生,你阻碍我的大好前程啊。

        团先生说,陪我吧,我小小的营先生。

        迎面而来的风是柔和的。

        连长在风中,在我的身旁,露出笑脸。

        连长说,吃了饭,我送你回连队。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

        连长嘿嘿笑,先吃饭,吃点好的,走,服务楼,你请我,给我补补。

        服务楼里。

        官兵之家坐了不少战友,我们打着招呼,坐下。

        服务员笑,雨连长来啦,哎领导啥时候回来的?

        连长说,刚回来,刚回来。

        我们点了菜,买了饮料,坐下。

        细细说着分别之后各自的事。我说,连长同志,在那边酒没少喝吧?

        连长说,不敢,不敢,你不是交待了吗,不能碰。

        连长一边掏出烟,点着,递给我。

        我抽着烟,悠闲地盯着连长,坏笑。

        连长被我盯得不自在,笑,吃,吃,那啥,服务员,菜上快点。

        我看着连长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

        后来,我和连长,也就是营先生和团先生,因为酒的问题闹过很多次,可每次他该醉还醉,真是改不了酒,就像改不了爱一般。

        我打开饮料,递给连长,刚要说什么,我手机就响了。

        我拿出电话,是陈州。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您好,是某部雨连长吗?

        我说,是。

        哦,陈州是你们那战士吧?

        我说是。

        陈州同志受伤了,现在救护车上,我是随车护士,正赶往某某医院,您来一趟吧。

        我说,谢谢,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连长问,怎么了?

        我放下碗筷,冲服务员喊,服务员,那啥,还有的菜做好了给旁边那桌送去,记张副团的帐,有急事先走了。

        连长说,怎么了怎么了?

        我说,快快,开你的车,出事了。

        连长被我拉起来,慌慌张张往外跑,有战友奇怪的看我们。

        连长感到我的焦急,说,不忙不忙,走,去开车,路上慢慢说。

        连长开了车,出了大门,我说,快,某医院,说是陈州伤了。

        连长一边安慰我,说,不急啊,咱们到地方看看情况再说。

        一边踩了油门,往前赶,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

        我看着车窗外车辆树木飞速倒退,我看见一个交警刚要想做什么手势,看清楚车了以后又放弃了。

        连长盯着前面,说,就到,雨,你别急,千万别急。

        我深呼吸,平复心情,说,连长,你慢点,注意安全。

        某医院。

        我们找到急救,拉着门外的护士。

        我说,你好我是某部雨连长,是不是有个战士在里面。

        护士说,是,连长同志,说了你们做好准备,情况应该不是太好。

        我扯着护士的衣服,喊,什么叫不是太好,说清楚。

        我吓到了那护士,连长拉开我,说,雨连,急什么,先跟人家道歉,有点当兵的样子没有?

        我放开护士,说,对不起,对不起。

        护士理理衣服,说,陈州同志见义勇为受的伤,对方人多,他挨了好几刀。

        我听了护士的话,我想,这什么桥段啊,我操!

        连长拉着我,在楼道里坐下。

        我盯着玻璃门上的急救灯,我说,连长,陈州不会有事吧?

        连长握着我的手,说,应该没事。

        我说,都是我。

        连长说,怎么了?

        我带了哭腔,说,我急着去见你,想着,陈州自己回去,我还放了他一天假,我…

        我抽抽搭搭的哭,陈州神经病啊管什么闲事儿。

        连长拍拍我,轻声说,有些话别说,注意影响。

        我抬起头,止住眼泪,推开连长,喊,注意马勒戈壁!

        我的喊声惊动了医院楼层里的人,连长低声喊,雨连长,闭嘴,出去!

        连长拉着我,走到外面。

        我抬头,看天,太阳就快下山了。傍晚的风里充满了医院里特有的各种药水的味道,我看着身边的连长,眼泪又流出来。

        连长没有说话,拍着我的肩膀。

        我拿开连长的手,连长又拍,我继续拿开。

        连长紧紧的抓着我的肩膀,说,雨,没事,再等等。

        我转身,隔着玻璃看急救室那刺眼的灯,面目狰狞的说,陈州,你大爷。

        连长点着一支烟,抽了一口,递给我。

        我大口抽烟,呛得直咳嗽。

        连长重重的叹气,擦了我的眼泪。我感觉到连长有力的手指在我脸上划动。

        我把烟还给连长,连长又接过去抽,抽完了,连长拉我回去,坐好。

        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我盯着地上的我和连长的影子,脸上泪痕犹在,流的泪在我脸上风干,我脸上生疼生疼。

        连长说,疼了吧,流那么多泪。

        我嗓子有点哑,说,陈州可是我最好的战友了,从新兵,到现在,十几年啦,我的连长同志。

        连长还想说什么,被脚步声打断。

        几个警察站在我们面前。

        一个警察说,你们好,是陈州同志的领导吧?

        连长说,是。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警察继续说,情况呢,我们了解过了,是这样…

        我冷冷的说,了解过了就快滚,滚去把伤陈儿的人给我送来,老子要毙了他们。

        警察尴尬的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连长骂我一句,闭上你的嘴!

      5.连长对警察说,不好意思,这是陈州同志的战友,情绪有点激动。

        警察笑,没关系,没关系,可以理解。

        警察看我一眼,接着说,情况是这样的,领导,陈州同志呢,是见义勇为和盗窃团伙斗争,盗窃团伙一共四人,携带有刀具,导致陈州同志受伤,现在有两人落网,两人潜逃。

        我摸出烟,叼在嘴角,说,别废话,滚去把抓到的两个送来这儿。

        我不等他们答话,掏出手机,打了李辉的号码。

        我的脸阴沉到了极点,我说,李辉,带人,某某医院,是我雨连的兵就都带上。

        连长抢过电话,说,小李,我张副团,你在连队好好呆着,别听雨连话,回头打给你。

        连长装起我的手机,说,雨连长同志,出去抽烟吧。

        说着,扔给我一包烟,又补充一句,去吧,有我在,没事。

        连长这句话让我安心了一些,不管有什么事情,有我的连长同志在,都没事,都会好的。

        我又看一眼急救室的灯,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出去了。

        后来,陈州告诉我,他躺在医院急救室,好像是有知觉的,他看见我,看见班长,班副,大家坐在一起,听他吹口琴,听我拉风琴,大家唱着歌儿。

        我听着陈州说这些,看着陈州依旧不太方便的步子,再一次泪流满面。

        陈州说,雨,别哭,我这不好好的吗?

        我站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快要升起的月亮和准备闪烁的零碎的星光,抽着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李辉的声音,李辉说,怎么了怎么了,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看着李辉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战友,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指着里面的急救室,说,陈州,在里面。

        李辉语气急切起来,我操,你不是和陈州在一起吗?我操,你好好的他在里面?!

        我抓头发,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中间,我去团部了,我该和他在一起的,我让他自己回去了。

        李辉说,不急,来,老搭档,慢慢说。

        我把前因后果告诉李辉,李辉说,雨连,有烟没,给我一支。

        我点了烟,递给李辉,李辉抽了一口,咳嗽几声,问,伤陈儿的人呢?

        我说,警察也在里面,和张副团说话。

        李辉转头对那几个战友说,你们在这,看着雨连,我去问问情况。

        几个战友坐在我身边,安慰我,陪我抽烟。

        我看见李辉和连长送了警察出来,警察说,张副团长,李指导员,雨连长,我们先过去了,有什么事情咱们及时联系。

        我点点头,算是和他们打招呼。

        夜风吹来了云,遮住了还没有来得及铺满一地白霜的月亮。

        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我们询问医生陈州的情况。

        医生说,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左腿几处刀伤伤了动脉和筋,可能会落下残疾。

        我问,最坏是什么情况?

        医生说,最坏,左腿行动不便。

        我脸色大变,一字一句咬着牙问,瘸子会变成?

        医生点头,一边脱下带了血的手套。

        我盯着那手套,上面鲜红的血迹刺痛了我的眼睛。

        连长不动声色的悄悄拉我一下。

        我沉默了下来。

        李辉拉着我,向医生道了谢,重新走到院子里。

        我转过身,看着连长,问,你为啥今天回来?

        连长摇摇头,不说话。

        我继续问,你为啥今天回来?

        李辉说,行了,雨连,老搭档,老战友,这事谁也不知道啊操,你发什么神经。

        连长说,小李,你们回吧,让他冲我发一会神经,要不,他过不去。

        李辉敬礼,带着战士,走了。

        李辉说,雨,千万别冲动。

        我看着李辉他们离开,又对连长说,你,为啥,今天,回来?

        连长递给我一支烟,揽着我的肩膀,说,走,散散步。

        连长说,雨,你想发火发吧,我认了,陈儿跟你十几年战友,我知道。因为你,我的雨班长,我的雨大连长,陈儿就是我舅子哥儿。他伤了,我也急,我什么都不说,你要打,你要骂,随你。

        夜空中的云越聚越多,天空成了漆黑一片,我看着医院的灯光下的连长的脸,我说,对不起。

        连长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我的脸。

        连长说,没事的,有我在,没事的。

        风大了起来,依旧是充满了医院里的药水味儿,还有彻骨的寒冷和孤独。

        我蹲下来,大口抽着烟,眼泪又落下来,大颗的泪滴到我身下的泥土里,隐没不见,一滴,一滴,我听得见那些泪水,重重的砸在泥土里的声音。

        我抬头,看连长,路灯照在他身上,映了他身上的一身迷彩,散出一种奇异的色彩。

        连长就那么站在那里,成了无边夜色中的一盏灯。

        我扔掉烟头,起身,说,我的连长同志。

        连长说,我在。

        我说,我想吐,带我去卫生间。

        后来,团先生问,为什么你情绪极度波动的时候就想吐?

        我说,我也不知道,好像全身绷紧了,强迫自己吐一下,就会好很多。

        团先生说,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不安,恐惧,紧张了,我小小的营先生。

        我没有答话,只是握住团先生的手,感受着他厚重,粗糙的手上的温度。

        这是题外话。

        我在卫生间吐了,然后洗了脸,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我说,走,去看看陈儿。

      6.陈州安静的躺在病房里。

        我看着他的脸,苍白,无血色的,我熟悉的脸,他还没有醒。

        我就那么站在窗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看着他。

        我想听他说,我操,谁?

        我说,是老子!(言情小说网:www.♋♋xs.c c)

        像许多年前那样。

        (陈州被我吓唬那次,见《羌管悠悠霜满地》)

        可陈州并没有醒来,还睡着。

        我叫了护士,取出他换下的沾满了血迹的迷彩服。

        我从他迷彩服的口袋里摸出他的口琴,果然是随身携带的。

        口琴上也是,沾满了陈州的血,我并没有擦掉那些血迹,只是拿起口琴,放在嘴边。

        可惜,我并不会吹口琴,以前陈州说要叫我,我没有学。

        我摸索着,吹出断断续续的不成章法的旋律。

        有护士过来,让我停下。

        连长又拉了我一下,我放下口琴,甩了甩,仔细擦拭干净,放好。

        我拿起陈州的迷彩服,看了看上面被刀子划破的地方,我把迷彩服抱在怀里。

        我说,连长,这是陈州的啊。

        又有风吹进来,楼道里充满了潮湿的气息。

        窗外,不知不觉下起雨来。

        潺潺的雨声落在草叶上,落在玻璃窗上,雨声让周围安静下来,我走到医院楼门口,连长默默跟着。

        我掏出烟,连长说,别抽了。于是我放下烟,递给连长,你替我抽。

        连长点着烟,抽一口,冲我吐个眼圈儿,我们一起看着雨。

        落下来,落下来,打湿了大地。

        连长说,我去找医生交待一下,咱回吧,我带你回团部,我给李辉打个电话,让他操心点连里。

        我说,我在这陪着陈州,我不放心。

        连长扶着我的肩膀,轻声说,没事。

        一边把烟递给我,说,抽了这半支烟,跟我回去,听话,我去找医生,在这等我。

        我和连长去取车,雨沾湿了我们的头发。

        连长擦擦我的头发,又把他的迷彩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连长说,上车。

        连长开了暖风,让车里的温度升上去了,有了温暖的感觉。

        连长说,雨,先回,明天再来,别你再感冒了,谁陪陈儿?

        我点头。

        团部,连长宿舍。

        我躺在连长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声,安稳的,有力的。

        连长抱着我,说,睡吧,睡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我在连长的怀抱中,又流出眼泪。

        连长低头,吻了我的脸,连长轻柔的说,听话,睡觉,没事的,人家医生都说了。等陈儿稳定一点,转咱们某医院,更放心,睡吧,我的小雨。

        我看着连长,点头,然后,把头埋进连长的怀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雨还没有停。

        连长交代了工作,带着我又去医院,路上给警察打电话。

        连长说,那俩人先放你们那儿,我的人没事,一切都按你们的规矩来,我的人有事儿,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了。

        连长放下电话,逗我,怎么样,我的雨大连长,满意不?

        我努力冲连长笑笑。

        医院。

        我们到的时候,李辉带着班里几个战士守在病房外面,见我们来,打了招呼。

        李辉说,醒了,但医生说,过一会再进去,他们再观察一下。

        我们等医生出来,医生说,可以进去看看,人不要太多,不要说太多话。

        连长说,雨,你先进去吧。

        我坐在陈州身边,看着虚弱的陈州,眼泪又流出来。

        我说,陈儿,我对不住你,不该先跑了,陈儿。

        陈州冲我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声音很无力,他说,雨,你快别哭了,你看,我都没力气帮你擦眼泪,这么容易哭,当什么连长啊?

        我说,陈儿,算哥们欠你,等你好了,结结实实揍哥们一顿。

        陈州说,雨,你有大爷没?

        陈州说,好了,谁也不是神仙,哪知道这么多事儿,他妈的,真狠,偷儿都有刀了操。

        我说,陈儿,我对不起你啊。

        陈州又笑,雨,咱们这么多年战友,什么对不起,我又没怪你,再说,我这不好好的,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我掏出陈州的口琴,说,我给你拿着,等你好了,你教我口琴,我学。

        陈州偏过头,看李辉他们。

        陈州说,拿着吧,等我好了我教你,你先自己吹着试试。跟指导员他们说我很好,不用挂念。

        我看着陈州,点头。

        陈州说,回吧,没事儿,回去别着凉了啊,大家。辛苦大伙儿了。

        我们走在清晨的细雨中。

        我说,连长,你回吧,我和李辉我们回连队,有事儿电话联系。

        连长点头,别想了,没事啊,快回吧,别再冲动,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李辉拍拍我,和连长道别。

        连队。

        不停有战友找我们问陈州的情况,我和李辉安慰了战友们,然后一人支烟,看着窗外的雨。

        李辉说,陈班长身体好,应该恢复起来没什么事。

        我说,但愿吧。

      7.陈州出院的时候,我,李辉,连长,瑶瑶,就是陈州媳妇儿,都去接他。

        我看着一瘸一拐从里面出来,我说,陈儿,我们来了。

        陈州笑,雨,指导员,张副团,媳妇儿,你们都来了。

        李辉说,走,走,先上车,回去说。

        车上,陈州说,媳妇儿,你不怕我拖累你?

        瑶瑶笑,陈大班长,你是本姑娘的人,一辈子都是,还想跑?再说了,你这样还能跑的过本姑娘?

        陈州红了眼,拉着瑶瑶,谢谢你,瑶瑶。

        瑶瑶嗔怪,大老爷们,不怕人家笑。

        连长冲我眨眨眼。

        后来,团先生说,雨大营长,你是朕的人,一辈子都是,想跑不?

        李辉笑,回家喽。

        我说,等下雪的时候,瑶瑶就带你回家了。

        瑶瑶拉着陈州的手,说,爸妈他妈都在连队等着,一会回去,你别矫情,惹老人哭。

        连部。

        四位老人见我们回来,起身打招呼,见陈州,老人眼泪都流了出来。

        陈州说,爸,妈,别哭,不好。对了,这是指导员,张副团。

        陈州又拉我过来,这就是雨,我常跟你们说,雨班长,雨排长,雨连长,就是这小子。

        我走到陈州父母面前,说,爸,妈,你们好,对不起。

        后来我看过一部电视剧,战雷,里面高等和保家的爸妈,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我想,天下间,战友的爸妈,都是如此吧。

        陈州的父亲拉着我,笑,什么对不起,小雨啊,你叫这一声爸,我就应下了,小州和你,一路,十几年了,什么都别说,爸懂。

        送走了陈州的家人,老人一直说,有空了,和陈州一起回家看看。

        我点头,送老人们上车。

        陈州说,雨,以后再上小山丘,你可得等等我了。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

        连长伸手擦了我的眼泪,陈州和连长嘿嘿笑。

        陈州说,对了,没给我送个锦旗啥的?有奖金没有?

        我说,滚,锦旗送了,我收起来了,我们都不愿意看。

        陈州说,你大爷,收好了,等我转业的时候,带回去。

        告别了连长,我们回去。

        夏日的风充满热情,我和陈州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战士们训练,拉歌儿,身边放了风琴和挂着水珠子的可乐。

        李辉一路小跑,过来,说,来的及时,嘿嘿,两位老班长,开始吧?

        我和陈州一起瞪李辉,滚。

        我拉开风琴,陈州打开口琴盒儿。

        我说,小夜曲?

        陈州说,大白天的,夜鸡毛,换。

        我嘿嘿笑,拉开风琴,陈州慢慢跟着。我唱,我们忘了,大千世界的那些繁华,只注视着,眼前的塞外风沙…

        陈州的口琴带领着,伴随着歌声,清脆的传出去。

        陈州唱,我们忘了,大千世界的潇潇洒洒,只体会着,无悔的绿色年华…

        我的风琴,跟着歌声,悠悠扬扬的飞到操场上。

        我们唱,战友啊战友,亲爱的战友,你此刻是否在想着家?

        我们唱,战友啊战友,亲爱的战友,我们此刻,正保卫着家。

        李辉回过神,冲操场招手,战友们过来,听着我们唱歌。

        我们的琴声又和在一起,穿过了蝉鸣,穿过了阳光和树影映照的广阔的大地,一直飞着,飞向远方的群山,然后,越过群山,向更远的千山万水去了。

        我们唱。

        我们忘了,大千世界的繁华,只注视着,眼前的塞外风沙。西面来的风,头上的繁星,啦啦啦啦啦,营房开了花。年轻的我们,已渐渐老去,手中的钢枪,却握的更紧。战友啊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感谢你陪着我,走过我们的金戈铁马。战友啊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此刻你是否,挂念着心里的她?战友啊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此刻我们正,保卫着,我们的她。

        我们忘了,大千世界的潇潇洒洒,只体会着,无悔的绿色年华。北面来的风,远方的天空,啦啦啦啦啦,又有雨落下。年轻的我们,从未曾老去,手中的钢枪,依然闪着光。战友啊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一路上我陪你,向着我们的未来出发。战友啊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此刻你是否,惦记着我们的家?战友啊战友啊我亲爱的战友,此刻我们正,保卫着,咱们的家。

        歌声飘过,琴声未停。

        两股琴声变成了一股,在战友们的泪光中,变得激越,昂扬,带着我们所有人的思念,一直往前冲,就像我们从未失去过的,对这绿色年华的依恋。

        那琴声如此坚定,依旧往前冲,不回头的冲,无法阻止的,不能阻止的,越过时间和空间。在琴声里,一幕一幕的往事重现,那些睡不着的夜晚,班里一地白霜;那些流着汗的白天,操场上一圈又一圈;我听见陈州叫,雨你大爷,大清早吓人;我听见连长说,我等着你,一定等着你;我看见秦科的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打湿了脚下的草地;我看见陈州流满了泪的脸。

        李辉擦擦眼泪,看我,看陈州,看周围的战友。

        李辉说,这俩熊货,太他妈煽情了!

        我笑,免费让你听歌,还嘴欠。

        战友们笑,雨连,陈班,来首欢快的吧,我们不懂音乐,但是这首太那啥,听了想家,想爸妈,想好多事,心里难受。

        我和陈州对视,我拉开风琴,陈州甩甩口琴,继续。

        太阳依旧照着大地,树影斑斑斓斓,蝉鸣高亢,有风吹来。

        光影风鸣充满了营房,充满了我们的军旅生涯。

      8.连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下起了雨。

        连长说,本来想晚上找你去,结果这雨,说下就下,跟你一样,想到哪是那儿,操。

        我骂,来找我还怕下雨,不真诚。

        连长说,真诚真诚。

        我说,真诚就赶紧来,趁没打雷。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夏日特有的,狂风骤雨。

        营房里的树左右摇摆,似乎要断了一样,地面上积了水,雨打在积水里,泛出大大的水泡。

        对面楼上谁的作训服没有收,在风雨里像一只孤舟摇摇摆摆,几个老兵在窗户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了。

        连长推开门,笑,来了,来了。

        我转身,连长大步向前,抱着我。

        我说,操,湿成这样?

        连长说,我又不能直接把车开屋里。

        我说,那也不能湿成这样啊,你快放开,弄我满身水。

        连长抱的更紧,在我脸上乱亲一气儿。

        连长说,跟你学的,雨雪再大,不要伞,嘿嘿。

        我拉着连长,解下他的迷彩服,挂起来,我说,先别坐,脱光了,擦擦身,我这还有你一套衣服,换上。

        连长说,不要,我要穿你的。

        我皱眉,盯着比我高大一圈的连长,骂,马勒戈壁,不怕衣服撑破了?!

        连长一边脱衣服,一边反锁门,然后脱裤子,裤衩。

        连长笑,你也脱啊?

        我说,我又没湿我脱什么?

        我又到柜子边,翻衣服。

        连长从身后拉着我,嘿嘿,雨,快脱吧。

        我和连长在铁床上发出低低的充满爱意的呻吟,连长说,叫吧,雨,雷声这么大,没人听得见。

        我看着连长的脸,呼吸越发急促,我骂,马勒戈壁叫毛啊。

        连长和我面对面,吻着我,一边忙活。

        连长笑,我喜欢听,小雨的声音。

        我说,滚。

        连长用力按着我的胳膊,我挣不开,索性放弃了抵抗。

        连长见我投降,越来越坏了。

        窗外,雷雨依然。

        屋里,一片温暖。

        连长帮我整好衣服,抱着我,嘿嘿笑,这趟没白来,嘿嘿。

        我也帮连长整衣服,问,还有啥事,没事掏钱快滚。

        连长说,啥钱?

        我说,一次五百,过夜一千,快掏钱。

        连长说,操,这么贵?

        连长和我整理好,下床,倒水拿烟,坐下。

        连长说,跟你说正事,来团部吧?

        我说,啥时候。

        连长说,冬天。

        我说,去团部干啥?

        连长说,某某处参谋,干不干?

        我说,不去。

        连长说,副营啊,你够升副营了。

        我说,不去。

        连长说,为啥?

        我说,叼参谋有啥好,不干,我还是喜欢待在连队。

        连长说,你都马上三十了,还待连队,没前途。

        我说,我他娘的不去,就待连队。

        连长说,跟考学时候一样,你就那么不愿意陪我?

        我说,在这不一样吗,你又不是不能来找我,再说,我放不下我的兵,陈儿今年转业,就剩我自己了,我走了,我们几个就跟连队没关系了,我不去。

        连长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多少年老话儿了,每次机会来的时候,非得我给你安排?不会自己抓?

        连长说,你去不去,非让我跟当年一样,再将你一军?我老啦,可经不起折腾,你舍得?

        (上学事件连长确实将我一军,详见《羌管悠悠霜满地》)

        我看着连长认真的,有了皱纹的脸,和他鬓角的些许白发。

        我点头,行,听你的,我争取过去。

        连长笑,这还差不多,陪着我吧,我的雨。

        我又点头,依偎在连长的怀里。

        夏末的一个午后。

        阳光依然热辣辣的,带着些许不甘心,把热情充满营房。

        我和陈州慢慢地走在通往小山丘的路上。

        李辉,连长,战友们都说,雨连长走路越来越慢了。

        我笑,跟陈州步调一致呗。

        夕阳依旧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我们迎着夕阳,眯起眼睛。

        陈州说,夏天快过完啦,真快。

        我说,陈儿,我打算冬天去团部了,先跟你打个招呼,还没定。

        陈州说,我懂,我知道就行。

        我说,我不想去,又想去。

        陈州说,咱俩在这地方真呆够了,十几年,一转眼,你看咱俩,送唐凯,雷,班长他们,都送走啦,咱们也该走啦。

        陈州又说,雨,你的路长着呢,该去就去,咱们走了,班里不还有年轻人吗,咱们班,一代一代,断不了,散不了。我倒是想反悔留下,可现在人家肯定不要,嘿嘿。

        我抬手,敲陈州的脑袋,陈州喊,轻点,轻点。

        我们慢慢地爬上小山丘。

      9.太阳慢慢地西落,月亮慢慢地东升,星星慢慢地显露出来。

        我们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又被夏末的傍晚的风吹干了。

        我看着陈州的脸,他的鼻尖上有细细的汗水,在夕阳下闪了光。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细细的睫毛动着。风吹来,他短短的头发跳动了。夕阳的光辉顺着他的脸颊画出的弧线柔和而又分明。

        我就那么看着陈州,陈州没有察觉,依然看着远处的群山和太阳月亮星星。

        陈州说,雨,你说,我闭上眼睛能画出这景色不能?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有些厚的嘴唇一动一动,露出不算特别白又很好看的牙齿。

        陈州看我没有答话,转过来看我。

        陈州说,你看我干啥。

        我没有说话。

        陈州又说,我操,雨,你别看我了,看上我了?

        我说,陈儿,别说话,让我好好看看你。

        陈州沉默,抬头看看天,低头蹭蹭脚下的草,然后也看着我。

        陈州的目光扫过我的头发,我的额头,我的脸颊,我甚至能看见陈州瞳孔里我的样子。

        后来,团先生说,陈儿真傻,要是有人盯着我那么看,啥也不管,先放倒嗯嗯啊啊啊再说。

        后来,营先生说,那天,我就那么看着陈州,想要把十二年来,我熟悉的陈州仔细看个够,我想要找回十二年来关于陈州的,关于我们的所有的,每个动作,每句话,岁月在陈州脸上落下的每一丝痕迹。我要牢牢记住,我要怎么样都不会忘记的那种牢记。

        后来,陈州说,那天,我和雨就那么在山丘上,在日落月升,漫天繁星,在风中,就那么看着。我要记住我的战友,记住我们在漫长军旅生涯中早已熟悉的彼此的脸,记住我们一身迷彩的样子。然后,如果可以,我们还要,再做一次战友。

        我和陈州就那么看着,直到营房又亮起来的路灯带来了战士们的歌声。

        我和陈州相视而笑,起身,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晚上我躺在床上,和连长发了一会短信,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个梦异常真实,我梦见营房的阳光风雨,大雪飘落,我梦见连长,李辉,秦科,战友们,大家聚在一起,谁都没有离开过。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我起身,摸出烟,站在窗边,点着。

        远处的山依旧是连绵不绝的奔向远方。

        月亮星星还没有隐去,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就那么站着,直到起床号响了。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去,平静如流水,不起波澜的。

        有风,有雨,在傍晚和夜里还会有轰隆隆的雷声和划破天空的闪电。

        还有风雨雷电过后依旧灿烂的阳光和洒满了大地的阳光下斑斑斓斓的树影。

        连队,我和连长,战友们依旧像平常一样。

        太阳,月亮,星星,依旧和平常一样。

        连长有时偷空来找我,谈谈工作,亲亲热热。

        我和李辉坐在连部里喝喝茶,抽抽烟,李辉也跟着我学会抽烟了。

        有时候我带着战士们训练,李辉在操场边看着,陈州跟着跑跑。那时候我们就放慢了脚步,随着陈州的节奏。

        有时候,我和陈州在操场边,或者单杠下面,玩玩琴,唱唱歌。

        八一来了。

        连队里举办了一次隆重的晚会,准确的说,是我和陈州的演唱会,连长也来了。

        我们唱着,跟着我们的琴声,把我们写的歌儿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那些歌儿我们唱了无数遍,依旧不够,还要唱无数遍。

        我说,战友们,今天是咱们自己的节日,也是,陈州班长在连队的最后一个八一,我,想送给陈班长,我一路同行的战友,也送给我的战友们。

        李辉和连长带头鼓掌。

        我坐下,整好风琴,拉开风箱,风琴声传出很远。

        我唱,花开啊叶落啊风又吹过…

        我唱,老兵啊老兵啊…

        我唱,士兵,永远年轻…

        我唱完,陈州盯着我,说,雨连长同志!

        我起身,放下琴,整理,敬礼,到!

        陈州严肃的说,雨连长同志,你有大爷没?

        连长带头,全屋的人笑做一团。

        我回头,喊,张副团长同志,李指导员同志。

        连长和李辉止住笑,起身敬礼,到!

        我严肃的说,就你俩坏气氛,给老子滚!

        全屋又笑做一团。

        就像我们班上那次,这个晚会是自由的,没有张副团,没有连长指导员,大家,战友们敞开了怀,都是自由的,快乐的,在我们的青春里,在我们绿色的青春里,留下了永远不忘的笑声。

        八一过后,连里渐渐的流行开了,战友们打招呼总爱问,你有大爷没?

        后来我们班聚会,说起这个,唐凯他们还怪我和陈州,本来是咱们班的专利,怎么就推广了?

      10.日子一天一天继续前进。

        西面来的风又开始裹着细细的沙砾了。

        我和陈州在班里,点了烟,和战友们围一圈,吹牛。

        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慢慢笼罩了天空。

        我们看着窗外,楼下,又有新兵在扫着大片的落叶。

        陈州吐个烟圈儿,说,要下雪了吧。

        我拿过桌上的围巾,铺开,叠好,盖在陈州的腿上。

        陈州笑,哪儿有这么矫情?

        我不理陈州,仔细盖好,我说,陈儿,天冷,冻着你。

        陈州看我一眼,说,这情景咋这么熟悉?

        我说,那年我烫着了,你不也怕冻着我?

        然后我听见连长的笑声,领导们,领导们,吹牛呢,算我一个,嘿嘿。

        连长进门,坐下,看见陈州腿上盖着的我的围巾。

        连长大大咧咧搂着我,哟,我的雨连长,啥时候这么会关心人,关心关心我呗?

        我想,这彪子又犯病了?

        陈州笑,老连长来了,来,喝水。

        后来团先生说,因为他小小的营先生,他到班里自在了许多,在雨的班里,不需要领导,不需要敬畏,只当是来看他的大舅子小舅子。

        我依然是叫他滚。

        陈州说,这是咱们当年的老连长,和咱们都熟的很,你们也别生分了。

        连长嘿嘿笑,雨,我找你有事。

        我起身,和陈州他们告别。

        连长说,你准备好没有,来团部。

        我点头。

        连长又搂着我,笑,送走了我舅子哥儿,就准备来吧?

        我瞪连长,不怕人听见?

        连长依然嘿嘿笑,不怕,不怕。

        团先生啊,我的团先生,他的特点就是不要脸。很多次,喝了酒,或者是没喝酒,故意大喊我的名字,故意把我挂在嘴边。营先生说。

        营先生啊,我的营先生,他的特点就是耗子胆儿。很多次,我喊喊他的名字,就把他吓得面红耳赤,好玩极了。团先生说。

        我和连长下楼的时候,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连长说,走,小山丘。

        风雪越来越大,连长和我爬上小山丘,看着风雪。

        连长说,咋,还想和陈儿发生点什么?那么会关心人。

        我说,我是怕。

        连长说,万事有老子,你怕啥?

        我说,我怕,陈州转业了,就真的剩我一个了,这么多年,除了上学,年年送人,送了这个送那个,再送了陈州,我可真的就孤家寡人了。

        我转头看连长,又说,我的连长同志,不要离开我,好吗?

        连长敞开大衣,又把我裹进去,低头吻我的额头。

        连长说,傻孩子,连长在,你的连长同志在,你的连长同志一直都在。

        连长抱紧了我,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报告雨班长,张连长正在爱雨班长,请指示!

        我说,继续爱!

        连长说,是!

        雪渐渐大了,可我贴着连长温暖的胸膛,听着连长依旧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连长那句,是!

        就和许多年前,连长和我也是在风雪中的那次相拥。

        原来历经岁月,真的有些东西,比如爱,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擦擦连长头上的雪,说,连长同志,你长那么高干啥,操。

        连长笑,长的高,好抱你啊,雨班长同志。

        我看着脚下的山丘,黄草已经覆盖了微微白霜。

        我又看身后的营房,屋顶上,地面上,也泛了白。

        我看见雪花在天空中飞舞,越来越密集。

        我看见呼啸的风吹弯了光秃秃的树枝。

        我看见连长的鼻尖冻得有些红。

        我说,连长同志,今天风雪大,不回团部了,住我屋吧。

        连长微笑,点头。

      11.老兵退伍的前夜,我们举行了一次小型的欢送会。

        欢送会上,出人意料的,没有悲伤和眼泪。

        老兵们说,在连队里,永远没有悲伤,只有他妈的青春,绿色的青春,不后悔的青春。

        陈州慢慢走到前面,掏出口琴,慢慢悠悠地吹着一支我没听过的歌儿,琴声是安静的,平和的。那琴声,就像冬日里的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有温暖的壁炉。壁炉里,微微潮湿的木材噼啪噼啪响。

        人们,我熟悉的人们,坐在屋里,安静的讲述着关于我们的故事,故事里有很多年轻人,他们在一起,发生了许多关于青春的,关于军营的,关于爱的,关于离别的事情,那故事也许不是很精彩,可足够我们用尽一生去品味,去回忆。

        窗外,大雪纷飞。

        陈州甩甩口琴,擦擦,放好。

        陈州说,任学兴同志!

        一个年轻的士官起立,到!

        陈州慢慢地把口琴盒子交给他,目光炯炯,神情专注。

        任学兴的神情同样庄严神圣,双手沉稳有力,仿佛接过军旗一般。

        陈州说,任学兴同志,陈州班长即将转业,现将咱们班的口琴转交给你,希望你带领全班,继续走在从军路上,是否明白!

        任学兴敬礼,明白!请陈州同志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看着他们,轻轻抚摸我的风琴,琴当年被班长他们翻新过,但是历经岁月,又陈旧了下来。我想起从前无数拉起风琴唱着歌儿的日子,我想起那年春节飞舞在新年的夜空中的琴声和歌声。

        我上前,喊,李搏涛同志!

        一个新兵上前,敬礼,到!

        我说,是不是陈州班长和雨班长的兵!

        李搏涛答,是!

        我说,雨班长现在将风琴交给你,希望你和任班长一起,带着我们这些老兵,和你们这些新兵,和将来来到咱们班的新兵们,共同走在从军路上,是否明白!

        李搏涛红了眼眶,我说,憋回去,熊兵,这样能让我放心吗?

        李搏涛深呼吸,平复了心情,目光重新坚定,抬手,敬礼,中气十足的喊,明白!请雨班长同志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和陈州对视一眼,笑容同时绽放。

        任学兴和李搏涛站在一起,又敬礼,喊,请陈班长和雨班长放心,咱们班,不管今后如何艰难,多少风雨,永远都在,绝不会散!

        班里其他的战士一起敬礼,请两位班长放心!

        陈州走的时候,雪还是很大。

        瑶瑶他们来接的陈州。

        我说,陈儿啊,回去,别忘了我,别忘了,有空,回来。

        我说,陈儿啊,你大爷的,千万不能忘了啊。

        陈州笑,雨,你大爷。

        瑶瑶扶着陈州,哭出声音来。

        陈州说,我们还没哭,你哭啥。

        瑶瑶说,知道你们想哭,哭吧,本姑娘不笑话。

        陈州放开瑶瑶,和我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陈州撕心裂肺的喊,十二年啊,怎么就这么快!

        陈州喊,怎么他妈的就这么快!

        我紧紧的抱着陈州,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脸,然后落在陈州的肩膀上。

        陈州站在车门里,目光透过茫茫大雪,注视着我。

        我也注视着陈州,我喊,等营房开满花的时候,我去看你。

        我喊,等你娶了瑶瑶的时候,我去看你。

        大雪继续落着,落在我和陈州中间。

        我和陈州敬礼,然后车门关闭,列车开动。

        我盯着延续到远方的黑色的铁轨,眼泪不停地流,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铁轨究竟会去往哪里,可是我看不见。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任由大雪落下来,白了头发。

        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听见熟悉的声音,起来,我的小雨班长。

        连长站在我身后,不顾月台上穿梭的人们,敞开了大衣,抱着我。

        连长说,回吧,雨。

        我抬头,看连长平和的目光。

        我点头。

        连长拉着我,走向出站的铁门,我回头,看见大雪纷纷扬扬的落着,我和连长的足迹变得模糊。

        但是日子依然清晰的,一如既往的向前走。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依然是厚重的,压了天空的乌云,承载了无数的水,无数的,快要落下来了。

        我收拾好东西,跟李辉告别,和暂时代理连长的副连交接工作。

        李辉说,得空了,多回来看看。

        我说,一定。

        我下楼,走向站在车旁的连长,微笑。

        连长拉开车门,把我的前运袋丢进去,笑,走吧,雨,我带你回家。

        我说,回啥家。

        连长说,我在的地方,你在的地方,不就是家吗,我们的家,不管在哪,有你,有我,就是家。

        我转身,看着我熟悉的营房,想起我熟悉的那些人和那些人的那些事,我突然笑了。

        我唱着歌儿,面对营房,深呼吸,比划了一个拉琴的动作,然后,钻进车里,说,我的连长同志,走。

        不知什么时候,纷纷扬扬的大雪又落了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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