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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木工作坊6 大结局 ...

  •   这天晚上收工之后,李勤把林卓叫来了自己的屋子,要林卓陪自己喝酒,没有叫别人,只有他俩。
      还是那个牌子的二锅头,还是那个牌子的花生米,一瓶酒,你一口,我一口,足以把这令人骨冷的冬夜抿化成唇齿间的温淳。
      林卓觉得李勤肯定是喝多了,他从来没见过李勤有这么多的笑容,眉目生动得颤人心弦。
      李勤一直笑着看林卓,眼睛一错不错,好像林卓身上随时会发生奇迹,而李勤一旦眨一下眼睛就有可能会错过见证的时刻。
      林卓都被李勤看得不好意思了,脸红,又觉得心里有种暖洋洋的踏实,抿着嘴偷笑,不自觉地微微摇晃起身体,像坐在秋千上摇晃着的自得其乐的小孩。
      两人其实也没有说什么话,林卓知道李勤根本就不爱说话,所以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大多时候两人就只是沉默,林卓偶尔会用自己的膝盖撞几下李勤的膝盖,或者抓起李勤粗糙清癯的手掌,把玩李勤指腹的薄茧。
      一瓶酒喝完之后,李勤居然又开了一瓶。
      林卓吃了一惊:“要喝这么多吗?”
      李勤笑而不语,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又递给林卓,林卓畅快又慵懒地喟叹一声,接过来,也灌了一口。
      李勤的目光微微闪烁,语气中透着些不自信:“我们以后......这样......算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了吧?”
      林卓微醺,两颊染上了醉态的红晕,笑容明朗地点了点,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的表达方式不够明确,于是猛地将身体前倾,按住李勤的脑袋一顿狂吻。
      李勤喘着粗气,晃了晃脑袋,强忍住想要和林卓继续激情的冲动,把林卓推开一些,又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们在部队里,最好的哥们之间都要交换秘密的,这样才算是成为了彼此最重要的人,才能在战场上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
      林卓从来没有听说过,感到诧异:“还有这种事?”
      李勤为了让自己的话具有可行性,郑重地对林卓点头,甚至抬手指天发誓:“如果我骗你,我就不得好死。”
      林卓皱眉,狠狠地蹬了一下李勤的小腿:“神经病,至于吗?”
      “那我开始说。”李勤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目光游离,一脸凝重地发了会呆,嘴角又扯出一抹微苦的笑意,指了指自己的□□,“你想知道......嗯......我以前为什么要让别人那么糟践自己吗?”
      林卓闻言一愣,微微瞪大了双眼,随即也正了正神色,一脸严肃地看着李勤,点头。
      林卓当然想知道,但是他不忍心去触及李勤内心深处那块无法愈合的伤疤,而且他也是懂李勤的,李勤想说就会说,不想说,自己怎么问也没用。
      只有知道了李勤心中伤疤的具体形状和深浅,林卓才能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
      式去修补。
      他要让李勤从此以后都幸福,让李勤凄苦迷惘的灵魂在自己这里有所着落。
      李勤的目光湿润,声音迟缓,充满了经年累月的沧桑口吻:“我爸妈死得早,我当兵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我们营长,他对我很好......”
      李勤又用目光细细地描摹了一番林卓的五官轮廓,他本来想说你和营长长得很像,但马上意识到这句话不妥,担心林卓认为自己把林卓当成了营长的替代品,便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李勤也从来没有把林卓当成过营长的替代品,两人长得像,只是一种客观的巧合。
      随着李勤带着哽咽的低缓诉说,一段隐秘又痛苦的军旅情缘展现在了林卓的眼前。故事的开头是美好的、喜悦的,充满了两个年轻军旅男性之间互相吸引的青涩和性的张力,虽然李勤因为一向不善于言辞,把这个故事说的很简短,用词也依然不够准确,但林卓还是能够深深地感受到那份感情的悸动和宝贵。
      就和林卓想的一样,这个牌子的二锅头是营长爱喝的,这个牌子的花生米是营长爱吃的,李勤第一次喝酒是营长教的,李勤会用狗尾巴草扎手枪也是营长教的。
      营长也和陈重一样,和妻子结婚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女人,直到营长和妻子的婚后生活出现了种种不和谐,直到营长遇见了李勤。
      林卓甚至能够想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勤和营长会像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彼此,不离不弃。
      可惜意外还是发生了,两人之间的情事被人发现了,在部队里,同□□恋是非常忌讳的事情,何况营长还有要紧的职务在身,何况营长的妻子还闹到了部队。
      不过李勤倒是没有暴露,营长把他保护的很好。
      最终,营长引咎退役,妻离子散,父母责难,亲朋疏远。
      但这不是故事的结局,故事的结局更惨烈、更悲哀,在某一个和此时差不多一样风凄雨寒的冬夜里,喝醉了的营长跳河自杀了。
      “其实那个时候......营长不止一次跟我说,我们不该那样,营长想要和我保持距离,断了关系,可是我缠着他......我太任性了。”李勤说完没有哭,只是很慢、很慢地灌了一口酒。
      李勤不爱笑也不爱哭,他习惯了将自己的所有喜悲都随着辛辣的酒水一起吞进肚子里,化成一个人的陈酿,或香醇、或苦涩,再从骨子里透出来。
      这就是李勤无比吸引林卓的地方,就林卓看见李勤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着。
      林卓讷讷地看着李勤,他想问李勤,难受吗?一想,这他妈是废话。
      他还想问李勤,还想营长吗?再一想,这他妈也是废话。
      于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把脑袋埋进了李勤的怀里蹭了蹭,然后偏着脑袋,一边眨巴着晶亮的眼睛注视李勤,一边用手轻抚李勤微微发颤的胸口。
      李勤拍了拍他:“没事......”
      李勤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酒嗝,突显的喉结蠕动着,有些费力地咽了口唾沫,然后把一粒花生米捻去了皮,塞进了
      林卓的嘴里:“到你了。”
      “我啊......说什么,我有什么秘密呢......”林卓一边把嘴里的花生米咬碎、咀嚼,一边思考。
      李勤为他指明了一条明路:“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和张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卓的身子猛地一颤,心头狂跳,下意识地将李勤抱得更紧。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着林卓的噩梦,颠倒错乱,不止不休。
      “我其实......我当时就后悔了,我想去救他的,可是我反应慢了......他已经沉进水里了。”林卓怔怔地开口,借着酒劲,把这个历历在目的残忍过程说了出来。
      李勤听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林卓无法察觉的隐秘笑意,带着一丝释然。李勤低头亲了一下林卓的后脑勺,紧了紧抱在怀里的林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想你。”
      林卓本以为李勤会拒绝,没想到李勤笑了笑,很干脆地答应道:“好,今天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毕竟——”
      “毕竟什么?”
      “没事。”李勤从床下的行李箱里翻出了曾经见代表着自己保家卫国的光荣的军装。
      军装的质地是厚实而沉顿的,也许是林卓的心理作用,他感觉李勤捧在手里的军装散发着被阳光暴晒过、被汗水浸染过、被硝烟弥漫过、被风霜掩埋过的复杂气息,阳刚又迷人。
      林卓想过穿上军装的李勤会有多帅,但是没有想到居然会那么帅,端庄的军帽覆下的阴影将他本就深刻立体的五官陷落进一片充满故事性的阴影里,每一处军绿色的线条都是那么贴合李勤的身体轮廓。
      仿佛李勤是为了军装而生,军装也是为了李勤而存在。
      林卓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爱慕、激动和喜悦,他从床上坐起身,一把将李勤抱了过来,恨不得把李勤的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和自己血肉相融。林卓感觉到李勤身上很烫,问道:“你生病了?是发烧了吗?”
      “没事。”李勤定定地看着林卓。
      那一瞬间,林卓感觉到李勤的目光是有一些奇怪的,硬要说的话......很像他小时候在姑妈家养的那条老狗,某一天,那条老狗就是这样深深地凝望着自己,然后扭头,蹒跚着跑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卓还没来得及细想,李勤就那林卓推倒在了床上,用一通狂吻夺走了他的思维。
      两人时而轻咬着对方的柔润嘴唇,时而含住对方湿滑的舌头猛烈吸吮,带着酒味的唾液在两人的口腔中不停交换,隐隐回甘。
      林卓目光迷离,李勤身上散发出的酒气和热气让他的身体像是在烈火中不断毕剥乱颤的树枝,完全没有了分寸,鼻腔里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气音。
      李勤的火热双唇侵略着林卓的耳朵、鼻子、下巴、喉结......以及每一寸可能被占领的肌肤,所过之处如星火燎原,让林卓的理智寸草不生。
      李勤是爱干净的人,就算是冬天也会每天洗澡,所以身上并不臭,反而散发着清淡干爽的雄性麝香。
      林卓咳嗽着将李勤的从嘴里吐了出来,不知道是该先责怪李勤对自己的粗暴,还是该先质问李勤明显乏力到反常的性状态,就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头晕。
      起初林卓还以为是自己刚刚给李勤深喉时的缺氧还没有缓过劲来,或者是酒劲上来了,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这种眩晕伴随着难以自控的身体麻痹,他的手脚逐渐不受控制了。
      林卓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李勤:“你在酒里下了药?”
      李勤一脸平静地坐起身来,对林卓摇了摇头:“不是酒里,是花生米里,我一粒都没吃。”
      就在林卓怒不可遏地想要喝问李勤为什么这么做时,李勤一脸温柔地对林卓笑了笑,用手捂住了林卓的嘴,落下一连串的热泪:“我不会害你,我怎么会害你?我去自首,我给你顶罪,我不怕的,判死刑也好,怎么也好,我都不怕,我就是怕......我、我以后见不到你......”
      林卓如遭五雷轰顶,脑子里天崩地裂、山呼海啸。
      人在受到极大刺激的情况下,一般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无法思考,要么格外清明,林卓现在就是后一种状态,他的酒一下子就醒了,瞬间想明白了今晚李勤所做的一切。
      李勤是早有预谋的,他和林卓交换秘密,知道了林卓谋杀瘦老头的所有细节,如果李勤真的跑去为林卓顶罪的情况下,在无人能够证明李勤无罪的情况下,自然是李勤的杀人嫌疑比林卓更大!
      而李勤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林卓无比绝望,他听见李勤缓慢而笃定地说:“其实那天晚上是我把张叔推下了水,因为他们用视频威胁我、性虐我,我怀恨在心,同时也为了摆脱他们对我的控制和侮辱,才起了杀心。”
      李勤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一旁的林卓的手机,泪中带笑:“证据就在这里。”
      林卓瞬间疯了!林卓疯狂摇头,想要呐喊,但因为被李勤捂住了嘴,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直跳,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他妈的!怎么就动不了呢?怎么——怎么——怎么——就动不了......
      林卓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看着李勤的双眼之中满是哀求之色,仿佛在说,不要、不要、不要!杀人的明明是我!有罪的明明是我!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
      你这么好的人......你怎么可以背上杀人犯的罪名,让人误解你、唾弃你......
      你明明吃了那么多的苦,你最好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温柔对待的人。
      不要、不要、不要......我求你不要。
      可是李勤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直死死捂着他的嘴。
      直到他意识模糊,在陷入昏迷之前,眼睁睁地看着李勤起身,挺胸收腹,一脸深情地抬手向自己敬了个军礼,双腿并拢,两个脚后跟并靠时发出啪的一声响——
      久久地回荡在这个......深夜。
      不要过多纠结于人物的命运
      他们是鲜活的、有灵魂的、有血有肉的
      他们都做出了对自身而言最正确的选择
      也承担了自己应该承担的一切
      所以,他们是值得我们去爱的
      李勤死了。
      为了替林卓顶罪、在去警察局自首的路上,为救一个溺水的孩子而死。
      救人而死,似乎是新闻上最为常见的很多退伍军人的死法,在自身强烈使命感和责任感的驱使下,他们往往会本能地对天灾人祸见义勇为,所以很多时候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南方冬天的雨水太多了,随之高涨的江水也太急了,浑身湿透的李勤拼尽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才把那个孩子推上了岸。
      李勤的遗体被送往火葬场的那一天,天空阴霾,风比平时更冷,雨比平时更大,整个世界都是摇摇欲坠的、湿漉漉的。
      这座小县城里万人空巷,人们都举着雨伞自发地在路边为他送行,远远地观望着他渐行渐远的灵车,一些眼窝浅的老妇泪流不止,一些嬉闹的孩子会被家长狠狠训斥。
      事后林卓忽然想起,那天李勤还是发烧的,江水又那么冷,李勤该有多难受啊。
      所以他怕李勤在地底下冷,给李勤烧了好多御寒的厚衣物。
      买衣服的时候林卓还有些犯愁,他不知道李勤喜欢什么款式的、设么颜色的,感觉李勤一年到头穿的都是工装,好像没怎么买过衣服,也不知道李勤的钱都花去哪里了,直到有一天,木工作坊收到了一封来自山区贫困儿童联名寄来的助学捐款感谢信,收信人是李勤。
      自此,林卓剩下的唯一念想,就是李勤留给他的那套军装。
      好在还有周克礼陪在林卓身边。
      在李勤头七那一天,周克礼主动说要带林卓去江边给李勤烧纸。
      路上,迎着来往人群或好奇、或怪异的目光,周克礼毫不避讳地牵着林卓的手,林卓看着周克礼被黯淡天光映衬得稍显清冷的侧脸,却又是那么色彩鲜明,不禁一脸满足地笑了笑。
      林卓曾经说过,他要有一天,能够和他喜欢的男人手牵着手大大方方地走在人群中。
      到了江边,周克礼一摸口袋,皱了皱眉,没带打火机,也没带烟,环顾四周,寒冷的江边马路上只有疾驰而过的车辆,没有其他行人。
      周克礼说让林卓等一下,他去买个打火机。
      林卓点了点头。
      周克礼走后,一辆军车忽然停在了林卓身边,车窗摇下,一个眉目俊朗的年轻军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向林卓问路。
      林卓盯着那个军人看了许久,努力地想要从对方身上看出一分李勤的影子来,一直看得对方害羞脸红,林卓才回过神来,为对方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林卓再转过身的时候,仿佛看见李勤站在江底注视着自己,帅气的年轻面容上挂着让人心安又踏实的淡淡笑容。
      从李勤死的那天,直到今天,林卓都没有哭,此时此刻,迟到的泪水溃然决堤。
      “好想你啊。”林卓呢喃,冷冽的风将他唇齿间缠绵的言语吹散,一直飘到了天上。
      林卓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克礼还没有回来。
      “哥,对不起。”林卓又说。
      远远望去,林卓那一抹倏忽瘦削的身影几乎与暗流汹涌的江水相融,不易分辨,仿佛渺沧海之一粟,孤单得很。
      周克礼飞奔过来的时候,雨后浑浊的江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克礼的眉毛拧起又舒展,忽高忽低地挑着,满脸疑惑,目光时而呆滞、时而清明,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里。
      他隐约记得自己是陪着一个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来这里的......可是那个人呢?
      他感觉像是在做梦,好长、好长、好长的一场梦......这个梦好像是从自己一出生就开始做的,自己以前就像是一直活在梦里的,现在梦醒了,他就像是第一次来到了这个从未来过的现实世界,觉得无比陌生和不适。
      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触都在排挤着他,告诉他,他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他应该回归梦里。
      他哆嗦着手抽出一根烟,艰难地塞进嘴里,纵使打火机是防火的,他也穷尽了一生的力气才把烟点燃,一顿猛吸,心肺俱痛。
      “冬天你那么怕冷,没有我给你取暖怎么行。”周克礼说完,把手中的烟头还有自己一起丢进了江里。
      爱也好,恨也好,善也好,恶也好,都会被长流不复的江水洗涤通透,而留下最好的他们,永远的他们。
      《木工作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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