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欢》燕行泽

3、瞥见惊鸿（3）

　　楚衡未再多问，颔首应下。船靠岸，楚吟欢一路跟着楚衡，面上已是波澜不惊，只在坐进戏楼雅间时，习惯性靠到窗口，目光在形形色色的人中漫无目的地飘。

　　房内丝竹管弦都没能入耳，白榆溪见她心不在焉也未多言，一块一块地给她递桌上的糕点，等楚吟欢不自觉吃下去半盘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一块桃花酥你都嫌腻，怎么现下吃了这么多……食不知味？”

　　“莫不是真被秦太傅勾了魂去……诶！”

　　楚吟欢捂住她的嘴，神色冷冷：“我没有。我在想别的事。”

　　“在想什么？”开口问的却不是白榆溪。

　　听到熟悉的声音，楚吟欢一愣，顺着声音抬眼看过去：“皇兄？”

　　乐声停了，楚振不知何时出现在此，朝她颔首。

　　“皇兄怎么也到湖心岛这边来了？”她问。

　　“处理些事，顺便来看看你们。”

　　“好难得啊，”楚吟欢小声，“皇兄处理公务的时候竟然还有空来见我。”

　　楚振并未言语，负着手敛眸轻瞥她一眼。

　　楚吟欢乖乖闭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挪开。

　　这才过了多大会儿，她家太子皇兄情绪怎得忽然变了这么大。

　　最让人郁闷的还是明知楚振这副模样极可能与那“正事”有关，她却问不得。

　　心中暗自叹口气，楚振一来，屋中那些靡靡之音都散了个干净，楚吟欢在这沉闷里待不下去，便拉着白榆溪要走：“我跟榆溪寻太傅去！”

　　“太傅也在此？”楚振忽然问。

　　楚吟欢脚步一顿，讶异：“连皇兄也不知晓么？”

　　楚振摇头，却未多问，摆手让她离开。

　　从他那没多少表情的脸上楚吟欢也分辨不出什么来，撇了撇嘴，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白榆溪小声嘟嚷：“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打哑迷。”

　　“谁知道……怕不是前朝要变天——不如回去问问你兄长？这外邦使臣入京，礼部应当最是了解。”楚吟欢接过糕点，道。

　　“那也得见得到人才行，”白榆溪叹气，“他一个大忙人，我平日都瞧不见他，哪有问的机会……”

　　余下唯一可能的一条线又断掉，楚吟欢有些许烦闷，晃晃脑袋不再去想，挽着她往外走，打算亲自寻一寻秦恣的身影。

　　只是人还没能寻得到，先听见了堂上乐舞声起。

　　外邦的装束与宁朝相差极大，她几乎是瞬间被夺去了目光，就在人群中一眨不眨地瞧着台上舞姬。

　　自小跟着楚衡四处寻欢，京中能称上一二的乐舞她大都见过，如今却又是耳目一新。

　　寻常歌舞排过，还没等冷场，最开始那位连跳数支的舞姬又走到台上，手中银剑熠熠，朗声问：“听闻宁朝剑术盛行，在座可有哪位大人，敢上台与我比试一番？”

　　楚吟欢眉梢一挑，下意识抬头去看楼上。

　　不出所料，一小坛酒随着笑声从雅间窗口被抛下，在台上舞姬将酒坛挑开，酒液淋漓时，一道蕈紫身影跃上台，正是楚衡。

　　只是他并未执剑，手上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卸下来的细木条，随手将滚落的酒坛从脚边扫开：“今日未曾带剑，见笑。”

　　“无碍，”舞姬落落大方，朝他行了个称不上名的礼，“不过是想见识一番宁朝剑术，何必利器。”

　　话音未落剑刃就已袭来，楚吟欢瞳孔一颤，下意识攥紧衣角，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原本是担心楚衡安慰，渐渐却在剑招当中瞧出几分不对劲来。

　　怎么……有些熟悉？

　　像是她曾经偷跑去太傅府上，意外撞见秦恣舞剑时记下的那一招半式。

　　除了那些落于纸上的学问，秦恣会的还有很多。

　　儿时刚从父皇那里讨来要秦恣教导她的御旨时，楚吟欢还曾嫌过只能在休沐见他太难熬，便时不时往人府上跑，哪怕秦恣大部分时间会待在东宫，她还是爱去他的私宅。

　　那里与皇宫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雅致、静谧，下人静默守礼，只有楚吟欢仗着身份在府中横冲直撞，从书房、后院，从点点滴滴里构设出了一个更丰满的，她不曾见到过的秦行敛。

　　不像京中世传的那些书香门第，秦恣府还是要活泼得多，正经书瞧不见几样，什么机括榫卯，锻剑的图纸……还有其他的奇技淫巧，在这里却不算罕见。

　　她这一通乱翻，秦太傅事后自然是知晓的。好在秦恣面对她时脾气好得过分，半分不见恼，只温声告诉她日后若是想看可以直接同他说。

　　再之后，不止图纸，直接撞见秦恣穿着窄袖布衣在院中舞剑磨木头的次数也不算少，她还曾猜测，秦太傅原先是不是打算过，若是考不得功名，就回乡做个匠人去。

　　或者侠客？

　　不过现在——为何她会在一个外邦的舞姬身上瞧见秦恣施展过的剑法的影子。

　　尤其秦恣今天还到了湖心岛来……

　　蹙着眉，拍了拍一旁看入迷的白榆溪：“这些外邦人是何时入京的？”

　　“嗯？”白榆溪回神，“就在前几日……怎么了？”

　　楚吟欢摇摇头没开口，转身往楼上跑去：“我去寻皇兄。”

　　气喘吁吁推开雅间的门，楚振正靠在窗边，听到声响回过头来：“怎么了，这般急躁。”

　　“二哥的暗卫呢，还没寻到秦恣么？”楚吟欢问。

　　楚振答：“方才有人来报太傅在岸边，我见你看得入神，便未让人打扰，你若去寻，让暗卫跟着。”

　　目光落在之后追来的白榆溪身上，楚振一顿，补上句：“白小姐便留在此处吧。”

　　楚吟欢神情一变，惊疑不定地瞧着他。

　　太子神色依旧淡淡：“有些话，你不想单独跟他说么？”

　　“……是。多谢皇兄。”低声道了句谢，连礼数都顾不上全，楚吟欢便转身跟着现身的暗卫走了出去。

　　堂上比试已经结束，楚衡抱着那木条像模像样学着舞姬方才的姿势行了一礼，人已退下，楚吟欢收回目光，走出门去。

　　秦恣在岸边，却不是泊船的地方，在另一侧。

　　无人处走了片刻，暗卫轻声提醒她人在前方，之后便重新隐匿回暗处。四下再无旁人，楚吟欢深吸一口气，悄声走过去，在经过一个拐角时，终于瞧见了秦恣的身影——还有一个女子。

　　月色昏暗，今日天上云多，光线大都来自身后酒楼纸窗透出的模糊光影，那两人都没提灯，她只能靠着装束轮廓，依稀辨别出其中一人似乎是今日堂上舞姬。

　　这才多大会儿，人便到了此处来？

　　两人在低声交谈，她听不清晰，便想靠近些，谁知道才迈出去一步，舞姬便偏头朝她看了过来。

　　身侧有树声窸窣，暗卫守在她身侧蓄势待发，秦恣也注意到这边，不知跟舞姬说了句什么，人转头离开，暗卫在暗处低声问询：“可要属下跟上？”

　　“不必，”楚吟欢摇头，“回去吧，我去见太傅。”

　　窸窣声很快消失，她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秦恣走过去。

　　“殿下。”秦恣到她面前，俯身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楚吟欢却顾不上行礼，心头还闷着一股气：“太傅今日可真是让本宫好找。”

　　“殿下不是赶着下学休沐，何故寻臣？可是已做完功课了？”秦恣脸上带了几分诧异，很快收敛，温声笑问。

　　闻言一僵，她差点没维持住质问的神情，咬牙切齿开口：“尚未，只是登船时意外瞧见太傅，想叙一叙旧却不见人，一时挂念罢了。”

　　“叙旧……殿下要叙何事？”秦恣面上笑意未减。

　　一到秦行敛跟前就糊涂。

　　楚吟欢暗自唾弃自己，偏偏头，颇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没什么……就是想问太傅，明日修禊，长乐溪上的曲水流觞，太傅可会前去？”

　　此湖名为长乐，近城一侧被凿成码头，便利京城中人往湖心岛去，靠外一侧则有一条溪水引出，若是月明，从这个位置一转头便能瞧见对岸远去的溪流。

　　“文人盛会，自是要前去一观——殿下今岁竟对此事生了兴致？”

　　“只是后悔先前错过，今朝想再瞧一瞧太傅风姿罢了，”夸人的话楚吟欢早就信手拈来，只还挂念着方才的事，借机询问，“方才那位女子，可会同太傅前去？”

　　她终于抬眼看人，在昏暗光线里一错不错地，想要看清那双墨色瞳眸中蕴藏的情绪。

　　依旧静如深潭。

　　“只是多年未见的故人，叙旧一番已然足够。”秦恣道。

　　指尖攥紧衣袖，楚吟欢一哂：“竟是不知，太傅还有来自外邦的友人。”

　　“臣故乡临近边塞，幼时机缘巧合结识，数年之后于京中意外相逢，一时感慨，便闲谈了几句。”秦恣好脾气地同她解释，又道，“殿下可还有什么想问的？已近子时……可莫忘了功课。”

　　就知道拿功课堵人！

　　楚吟欢没好气地敷衍：“太傅安心，明日曲水宴，我一定亲手把功课交到太傅手上。太傅也是，一整日曲水宴，今日时候不早，可莫忘了早些歇息。”

　　“是，”秦恣语调未变，“臣稍后便动身回府，殿下可要一同离岛？”

　　难得有亲自主动邀请她的时候，楚吟欢心动一瞬，想到今日情绪莫名的楚振，又鬼使神差地婉拒：“不必，皇兄们还在候着我，便就此分别吧——总归明日一早，也能再见太傅。”

　　“好，”秦恣眼中似乎有一瞬的诧异，未做纠缠，再度朝她行了一礼，“那便……明日再与殿下相见。”

　　楚吟欢应声回礼，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雅间，堂上众人大都散去，空空荡荡一片，只剩楚衡和楚振待在雅间等着她，见她来，楚振先开口问：“如何？”

　　楚吟欢撇了下嘴，没开口，坐到他们面前：“旁人都走了，皇兄还不离岛么？”

　　“走，阿衡先走，”楚振颔首，目光直直朝她看过来，眸中情绪涌动，“我有些话，和小妹单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