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奏对 公羊与谷梁 ...
-
窦太皇太后的离开让很多人都感到迷茫,她就像是保守派的一面的旗帜,能够号召大多数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自发地簇拥在她身边。
一旦这面旗帜倾倒,锐意进取的天子便没有了让步的理由,他不会再向旧世界妥协。
建元年间的往事将随窦太皇太后一同逝去,属于刘彻的时代真正到来了。
元光,一个新的年号应运而生——
刘彻遂令诸郡国举孝廉,开始广招天下人才,熟悉的起手式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想起了当初那次声势浩大却不得不迫于窦太皇太后的压力而以失败告终的新政。
待得群贤毕至,刘彻就公开组织了一场策问,让这些来日全国各地的大才先写篇申论交给他看一看成色,于是下诏说:
“朕闻昔在唐、虞,画像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徕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乎,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
省略掉诏书里大段大段引经据典的官方套话,其主要表达的中心思想为:“请写一篇策论说明如何助我光耀祖宗基业,建设美好大汉。”
董仲舒由此再次脱颖而出,并在天人感应的基础上,进一步地完善了自己的理论,系统性地论述了春秋大一统、尊王攘夷君权神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及建立太学改革人才拔擢制度等政策。
与他一同脱颖而出的还有公孙弘,这其实也是张熟面孔了。
当年刘彻初继位时,公孙弘便因其贤名受到推介,从而在长安与辕固相逢,他十分敬重这位不畏强权的长者,于是辕固投桃报李,出言点拨了公孙弘两句,告诫他务必要以儒事君,不要歪曲自己的学术来投世人之所好。
彼时,多年无所成的公孙弘早已放下最初让自己崭露头角得以入仕的《诗》、《书》,转去改修《公羊传》了。
先孝景皇帝性情刚烈,是以十分推崇公羊学说,很多人为了迎合上意都在这么做,他自然也不例外。
应召没多久,公孙弘便与张骞一前一后奉命出使匈奴,不过他是正儿八经带着国书去的,所以整个旅程还算顺利,但回朝后却因复命之言不合天子心意而受到冷落。
照理说,公孙弘作为一名公羊儒生,应当是最受天子青睐的一类群体,但他在实务中却更习惯于妥协和维|稳,不如同期简拔的庄助等人有冲劲儿,遇到边衅一撸袖子立马就莽过去了,结合天子在那之后针对匈奴制定的政策来看,极力保持两国之间虚假和平的现状确实是个不合时宜的举措。
或许当初辕固就是看出了他是个立场不坚定且又容易被动摇的人,所以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公孙弘很有眼色,自觉恶了君王,于是便称病回了老家,官职也一并卸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沉淀了几年,他靠着治学尽孝养望有成,因此这次征辟贤良就又从地方上被推举到了长安,每奏事必窥上意所向。
虽然负责先行审阅的太常认为他强调天子要以身作则、发挥榜样作用,施政时当酬功给效,赏贤罚暴的策论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新意,但耐人寻味的是,刘彻在遍览众贤所呈文章后,却越过集百家之长,已成宗师气象的董仲舒,转而将公孙弘点为头名。
此事一经传出,谷梁儒生由是惊喜,毕竟公孙弘发表的言论和他们学派的经义未免也太过契合了些,让人很难相信只是个巧合。
谷梁儒生可不搞十世之仇犹可报也那一套,而是提倡礼乐教化修德保民,主张尊奉王权贵贱有别,希望通过制定严格的法律来维护社会的公平秩序,所以曾经还被窦太皇太后唾弃为把人当做囚犯一样管教的学说。
总的来说,他们只是控制欲稍微强了点,既没有公羊派那么重的报复心,也没有刑名家那么冷酷无情。
本以为从天子之前表露的倾向来看,他应该会更偏向于公羊派,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抬了一手他们谷梁派。
翻身是不指望了,他们本来也没大胆到去幻想能压着公羊派打,或是和黄老掰手腕,只求别被挤出庙堂彻底失声就好。
眼下突然捕捉到可能会被天子垂青的机会,无怪他们激动不已——
与狂悖的公羊相比,陛下终于意识到恭顺有恭顺的好处了吗?
***
“恭顺自然有恭顺的好处。”
窦婴在棋枰上落下一子,“看看现在围着陛下的这些人……”
“除了我这样的前朝遗老,汲黯戆直,东方朔轻佻,田蚡更是得志便猖狂,认不清自己。”他抛着掌心里的棋子一个个地数,“就连那献策献到了陛下心坎儿上的董仲舒,身段看着倒是柔顺,但公羊儒生嘛,说到底还不都是一个德性。”
长乐宫的帷幕甫落,窦婴便似褪鳞之龙。昔日在七国乱战中被先帝赐予的那一轮大将军印悬梁三日的光环,终不敌外戚出身的天然裂痕。建元新政时因支持儒术,从而被窦太皇太后所厌弃的旧账,如今也恐成新贵攻讦的破口。
北阙甲第的甬道上,窦婴的驷马安车愈发形单影只,谁还记得他魏其侯曾经是多么的风光无限?
有点眼力见儿的都忙着去烧田蚡这口热灶了——
前任丞相,也就是当初为了打压新政而被窦太皇太后推上来的柏至侯许昌,上个月中旬已因治丧不力遭到罢免。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不过是天子自行其是的借口罢了。
即便许昌在任上无甚作为,但他到底是文景旧臣在携手应对革新时推到台前的代理人,而他的黯然离场,也成了黄老集团最后的绝响。
没过多久,田蚡拜相的消息就不出意料地传遍了朝野。一时间,他的府邸门庭若市,院子里郁郁葱葱地长满了墙头草,每次出行更是前呼后拥,随行的应声虫绝不会让话落在地上,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君侯的意思是……?”
槐荫如牢,云盖石亭,西斜的残阳逐渐舔尽魏其侯府邸的鸱吻,斑驳的光影零落在棋盘上,旁边坐着一脸愁色的灌夫。
别看这会儿他与窦婴下得有来有回,但他其实不怎么会对弈,水平差得只能靠喂子棋局才能勉强继续下去。
眼下窦婴尚未完全失势,从前依附他的那些宾朋便已经开始着急忙慌地另寻出路了,唯独灌夫为窦婴感到不平,私底下不仅屡屡出言维护,还主动上门拜访他以示支持,此举赢得了窦婴的友谊,并抛却年龄与身份上的差距,以平等的态度与之交往,二人相得甚欢,恨不能早一些成为莫逆之交。
“前不久淮南王给田蚡送了一份别出心裁的拜相礼。”窦婴在棋奁里挑挑拣拣,最终拈起一颗看起来形状最圆润的黑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有所耳闻,据说是几头麈。”灌夫不解道,“不过那不是先紧着宫里送,顺带匀给他的么?”
“顺带?”窦婴嗤笑,“他收了三十六头,角上还缠着金丝。”
闻言,灌夫不由得惊掉了下巴:“这厮怎地如此胆大妄为,若是叫陛下记恨上了,那还不得把鹿肠扯出来量量未央宫到丞相府的路有多长?”
“何止呀,上午群贤才在宣室殿君前奏对,傍晚纪要摹本就从金马门过到了田蚡手里,想必这会子公孙弘已经在他府中饮宴了吧?”窦婴斜眼瞥向他腰间三指宽的玉带钩,忽然记起灌夫和他的父亲都曾是周亚夫的部下,不禁感叹:“那错金纹玉带本是先帝赐予周亚夫的,如今却扣在田蚡腰间。”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啊……”
说来好笑,即便他窦婴真的落魄了,好歹也曾历任三公,仍是列侯之尊,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就算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到头来又能有几斤几两?
窦婴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的不尊重他,以至于他们甚至还挑上了恩主。
“唉,谁能说不是呢?”灌夫和田蚡交集不多,对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成见,只不过经窦婴这样一说,心里头一下子也觉得不是滋味儿,“他恐怕连刀都没正经使过,更别说上战场了。”
“礼以别贵贱,法以定乾坤。”窦婴喃喃自语,蓦地想起多年前在长乐宫阶下,窦太皇太后将儒学经卷掷在他额角的钝痛。
谷梁派说缓追逸贼,公羊派说大义灭亲,确是两个极端,天子此举或许是在问:烹小鲜的鼎鼐里,该放哪味佐料?
那个横冲直撞的小皇帝真的长大了。
初夏的晚风悠悠吹进了清凉殿,年轻的天子把玩着少府新铸的麟趾金,听着屏风后史官刻录元朔元年春诏尊儒的咯吱声。
漆案上并排放着董仲舒所著的《灾异之记》与谷梁派新献上的《王制疏议》,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公羊传》残卷上,扭曲如纠缠的长虫,未央宫前殿的蟠龙柱上,刻着大复仇的斧钺纹与大一统的云雷图正悄然交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