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62、迟暮 一位普通的

　　塞外，汉匈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国力消耗战。

　　与此同时，在洪水席卷关中之后，干旱和蝗灾再次不期而至，让本来就忙得团团转的汉廷连脑门都开始发亮了。

　　好在神域内常年四季如春风调雨顺，作物产出并不受极端天候的影响，随着土豆一茬接一茬地收获，不断得到补给的粮仓为焦头烂额的汉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虽然之前发洪水临到抢险救灾时稍显拉垮，但走赈济流程他们绝对算得上是熟门熟路。

　　反正朝廷的赈灾粮管够，每天两眼一睁干就完了。

　　然而，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仗打着，灾也赈着，也就是文景二位先帝攒下的家底够厚，又有神明眷顾给他开科技，刘彻尚还觉得事态尽管颇为严重，却也没有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等翻过年去，终于盼来了比黄金还要宝贵的春雨，朝野上下都还没把气儿给喘匀，那厢高祖庙好端端地就被不知从什么犄角疙瘩蹦出来的火星子给点着了。

　　于是，倒霉蛋刘彻一早便换上素服马不停蹄地跪到祖庙去自省了五日。

　　一日一餐，还得茹素。

　　结果刚出斋戒期回到未央宫，就突闻窦太皇太后病危的噩耗，身心俱疲的刘彻好悬没跟着祖母一道撅过去。

　　这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窦太皇太后已经到了即使无病无灾也不再健康的年纪，更何况她的身体状况本就不容乐观，就算诸窦在朝堂上依然风光，但她其实很久没有那个心力去参政了。

　　沉沉的死气笼罩在长乐宫的上空，刘彻甫一步入殿内，便听到了窦太主和陈皇后压抑的低泣声，她们哭得忘我，还是陪在一旁的王太后最先发现了他的到来，“彻儿、皇帝……”

　　宫室内外静默得宛如一尊尊石像的诸窦如梦初醒，随即纷纷向他行礼。

　　窦婴、窦广国还有那些面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窦氏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了，他们似乎已经确认窦太皇太后大限已至，神情沉重得就像是在参加一场隆重的葬礼。

　　窦太皇太后确实老了，她从汉初开始就一直注视着这个国家，并在漫长的岁月中陆续送走了两代帝王，作为他们的妻子和母亲，她由此得到了无上的权柄，诸窦也因她而显赫。

　　但世俗的权力并不能左右时间的消逝，凡人的衰老是不可逆的，是以窦太皇太后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像曾经侍奉过的高后一样，最终化作一抔黄土，把所有的辉煌都带到坟墓里去。

　　“彻儿。”她像往常一样喊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气色甚至比半月前见到她时还要好上一些，刘彻蓦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回光返照。

　　“祖母，我来了。”刘彻紧挨着还在低声抽泣的姑母窦太主屈身半跪到窦太皇太后的床榻跟前，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感觉好些了吗？”

　　“好孩子，听你姑母说你最近忙坏了，是不是瘦了好多啊。”她睁着空茫的盲眼，伸出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去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听到这话，刘彻忙伏在床沿上，凑近了让她摸，“我好着呢，祖母。”

　　刚登基那会儿，刘彻踌躇满志，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展拳脚做出一番功绩，时常不满祖母的管束限制了自己施为而和她唱反调，但其实这两年他们已经不再因政见不合而起争执了，每次刘彻来长乐宫问安时祖孙二人之间相处反倒是以温情的记忆居多。

　　窦太皇太后依然是一名固执己见的黄老卫道士，但刘彻却在不断成长，他早就不是个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而在权威和亲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对于刘彻来说也并不是件难事，他明白窦太皇太后阻碍新政或许存有私心，但她的初衷多半还是为了汉室的基业，所以总免不得担忧他被小人蒙蔽听信谗言导致神器旁落，或者害怕他操之过急因此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这般那般，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顺其自然来得放心。

　　人老了，自然不喜欢改变。

　　所以尽管刘彻知道窦太皇太后形成依赖的路径已经过时，她的观念在刘彻看来也陈旧不堪，但他却没有再像之前推行新政时那样与她针锋相对，而是耐心地将节奏放慢，并把每一次做出的重大决策解释给她听。

　　撇开儒道之争不谈，虽然祖孙间还是会出现分歧，但刘彻的大部分决定都得到了窦太皇太后的支持。

　　作为汉室的大家长，她就像是一位迟暮的狼后，即便皮毛斑白脱落，爪牙不再尖锐，她也坚定地将自己视作狼群的后盾和保护伞。

　　“那就好、那就好，都难不倒彻儿。”她老怀安慰地笑了笑，“祖母老了，帮不上你的忙啰。”

　　闻言，刘彻一下子哽住了，顿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在刘彻真正成为帝国的掌舵人之前，窦太皇太后对他一直很宠溺，她会因为他喜欢游猎而专门去搜罗上好的宝马，尽管她对此一窍不通，也会在君父对他过于严厉，母亲又不敢替他说话的情况下偏袒他，蛮不讲理地替他挡下责罚。

　　很多时候，卸下太皇太后的身份所附带的光环和权威，她对于他们这些孙辈而言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祖母。比如他的长兄刘荣、曾经的栗太子被废之后因受到郅都的严厉审讯，忧惧过甚而在狱中自尽，窦太皇太后闻此噩耗，就算是罗织罪名也要让郅都偿命。

　　君父改立刘彻为太子时，他才六岁，对这位长兄的记忆并不多，也没有什么感情。

　　由于存在天然的竞争关系，他即位之初和窦太皇太后打擂台时心里曾经还犯过嘀咕，猜测当初祖母是否更属意长兄来做太子，所以才会处处与他作对，私底下更唏嘘于郅都死得冤枉，认为祖母未免有些专横。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理解了君父和祖母彼时行为背后的本质。

　　比起儿子，君父更想要的是一个未来可期的继承者。

　　国母的德行、外戚的能力，以及储君的品性都在可以期待的范围内，而刘荣和他的母亲栗姬显然不能让君父满意，于是君父很快就做出了最务实、也最冷酷的决定——

　　易储。

　　失望将君父的爱消磨殆尽，他对无能者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弃之如敝履。

　　甚至于当窦太皇太后因刘荣的死而记恨郅都要治他的罪时，君父还能为间接害死了长子的郅都求情。

　　与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君父相比，窦太皇太后的反应则与天底下任何一个爱护孙儿的祖母一样，悲愤到了极点。刘彻想，她不够理智，也许是因为她在参与他们成长的过程中，真的对他们这些小辈付出了很多无条件的爱。

　　那种舐犊之情所产生惯性令她总是在不觉间把刘彻当成还没长大的小孩子，既希望他能够顶天立地，让汉室一直兴盛下去，却又忍不住担心他被肩上的重担压垮，或者遇到过不去的难关。

　　思及此，刘彻不禁悲从中来。

　　“祖母啊……”他侧过脸错开窦太皇太后的手，把头埋得更低了，好让眼泪统统渗进被褥里悄然隐去痕迹，不叫任何人知道。

　　“当初你父初初即位时，给自己闹得手忙脚乱的，仔细想想，你们爷俩竟是一个路数，都挺激进的。”她半垂着眼，说起了很久之前的事，“那会儿我没拦着他，于是他削个藩，愣是削出了七国之乱。”

　　“吃一堑长一智。我要不看着点儿，你也得栽个大跟头，你信是不信？”

　　“当时孙儿确实不够稳重，多亏祖母费心。”

　　“是啊，难为你还那么小，就要操心天下人的生计，全赖你父，不尽孝道还倒罢了，竟也不知道心疼孩子……”

　　窦太皇太后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从对先帝的抱怨讲到刘彻童年时的趣闻，又发散性地怀念起了她入宫前的旧事，随着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殿内的哭声却此起彼伏地响亮了起来。

　　呜呼——

　　由于窦太皇太后不能见风，长乐宫的门窗已经被封了个七七八八，烘热的室内弥漫着浑浊的、苦涩的药味，以及老年人行将就木的暮气。

　　正在此时，却有一阵不知从何处渡来的轻风将满堂烛影吹得摇曳不止，仿佛造就了一片晚霞映成的光海。

　　是神明在叹息吗？

　　祖母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她呼吸的频率也越来越慢，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只是渐渐灰败的面色昭示着这将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长眠。

　　黄泉会引渡她的灵魂，然后她将在一个只有神明知道的地方迎来完完全全的新生。

　　停止起伏的胸腔缓缓挤出了最后一次吐息，于是离得最近的刘彻从祖母口中听见了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

　　一个巍巍然屹立于三朝的传奇就此落幕，昭昭青史会书写她的生前身后名。

　　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她并未将仅剩的时间分给簇拥着她的儿孙和子侄，亦或是曾经赋予了她如斯权柄的丈夫。

　　死亡将红尘因果从她身上剥去，而临终前最后一丝对于世俗的不舍和留恋，是被她轻轻呼唤的：“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