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禾木舟

3、回忆是把刀

　　晚上疯玩不上晚自习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被找。

　　不过神奇的是这次不是老师找。

　　沈昭看着面前垂头翻找着违纪单的宋怀书，少年额间的发丝微微自然垂落，显得有些乖顺。

　　沈昭坐在位子上转着笔看他，不自觉开口：“老杨呢？”

　　宋怀书翻东西的手顿了顿，而后不咸不淡道：“他去开会了。”

　　说完空气又是一段沉默。

　　沈昭是被他叫到办公室的，据说班里先前那个不管事摆烂的纪律委员被撤了，直接提拔了宋怀书，听别人说还可能会被送到学生会。

　　好学生在八中是真的很吃香，老师都上赶着捧。

　　似是总算翻到一张新的罚单，宋怀书轻轻将它放到沈昭面前的桌上。从她的视角来看，指骨修长分明，指节微微泛白，青筋在细白的肌肤下隐隐能看清，一看就是弹钢琴的料子。

　　“宋同学……你学过钢琴吗？”她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

　　“你手还挺好看的，不学可惜了。”

　　宋怀书不做回应，默默收起支在桌上的手。而后对她嘱咐着：“同学，时间地点以及经过写清楚，以及为什么逃课违纪……等写完给我就好。”

　　沈昭听着有点心不在焉，她抬头对上宋怀书深邃的眸子，一脸认真的问：“你有女朋友吗？”

　　他眉间微微一蹙，“没有。”

　　“哦……”

　　宋怀书没有回班，现在应该是上英语课。他留在办公室坐在杨国安的位置上敲着电脑，不知道在打着什么文件。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又乖又纯的感觉……还有点呆。

　　有点可爱。

　　他没穿校服，还是之前见过的白衬衫，神色自若的敲着鼠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入职的年轻老师在办公。

　　心中一时兴起，她偷摸拿出手机对着这张侧脸拍了一张，越看越觉得帅，索性直接设成了屏保。

　　“写完了吗？”

　　冷不丁的一声，直接把还在欣赏屏保盛世容颜的沈昭吓了个激灵，扭头看去宋怀书正淡淡盯着她，不知道盯了多久。

　　莫名有些心虚，她默默咽了口唾沫，“呃……我不是很会写，你看这些行吗？”

　　他起身向沈昭走了过来，垂眸扫了一眼她那没写几个字的记录单，沉默了一下，而后勉强收了起来。

　　“就这样吧。”

　　眼看他转身就要走，鬼使神差间沈昭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刚接触到他的皮肤后就后悔了。

　　空气静了三秒钟。

　　他手腕的皮肤有些发凉，也许是他瘦的原因，这一拽沈昭甚至有些硌手。见宋怀书紧皱着眉头已经有些不悦，她赶紧撒开了他，而后尬笑了两声。

　　“啊，哈哈……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脑子可能有点抽了，那个……能要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就，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下。”

　　她说的诚恳，一双漂亮的眼睛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语气中甚至带了点恳求。

　　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什么时候求过人啊。这要是被她的狐朋狗友撞见了，估计下巴都要惊掉。

　　宋怀书就这样平静看了会沈昭，直到把她看的发毛才开口：“我没兴趣。”

　　翻译过来就是：不想认识你。

　　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渐渐爬上心头，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宋怀书又自顾自回到座位上，再次开口：“你可以回去了，刚刚下课了，你现在回去应该刚好能赶上自习课。班主任交代你刚刚写的检讨书要在自习课上读。”

　　那声音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昭：“……”

　　行吧。

　　等沈昭的身影出了办公室后，宋怀书扶着鼠标的手微微顿了下，无意识摩挲了两下，薄唇轻轻抿起，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异样。

　　这其实不是他跟沈昭的第一次接触。

　　高一的某个夏日，宋怀书如往常一样放学走在种满梧桐树的林荫路上。看见拐角处的几名染着五彩斑斓头发的痞子后，只愣了一秒便赶紧扭头装作没看见似的绕道。

　　他不是没听学校里的人说过最近实验附近有堵学生要保护费的社会混子，所以宋怀书的警觉性极高，再加上自己身上的校服很容易被认出来。

　　但很不幸，其中一个眼尖的痞子还是发现了他。冲着人群指了指他的位置，而后那些人就一窝蜂追了上来。

　　他没跑过，被拖到巷子里摁在角落里，脸上被人踹出一个脚印。但他只是闷哼一声，面对那些人的威胁像个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那些人冲他吐痰，用着最低俗的话去辱骂，往他身上踹着脚印子，他只淡淡瞥过去。其中一个人看见后还以为他是在挑衅，踹的更狠了些。他闭着眼，内心祈祷他们可以快一点走。

　　嘴角被揍的溢出了点血，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

　　“妈的……这他妈不会是个哑巴吧？”

　　“操，真他娘晦气，碰上个倔主……”

　　“你妈个逼的，刚刚搜过身了……他身上没钱。”

　　“我操，快跑，来人了！”

　　那些人动作似乎停了，他轻轻睁眼，看到另一帮子人涌入了巷子。

　　“操你妈的……钱征？”刚刚施暴的一个红发痞子似乎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那个叫“钱征”的人上去对着红毛的眼睛就是一拳，嘴里还不忘骂道：“还认识你爹我呢？他妈的……可算让我逮到你了，就是你小子敢抢我马子？”

　　宋怀书冷眼看着这一切，往后缩了缩身子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也不吭声。

　　直到后来对面又有几个人加入了战场，这些痞子算是倒了回大霉，一个都没有幸免。

　　直到后来一声平静的女声，这才打破局面。

　　“悠着点，这里是实验，有恩报恩有怨报怨都赶紧的吧。”

　　似是没想到里面闹剧里还有个女的，宋怀书没忍住朝那道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身着露背朋克裙的姑娘正懒洋洋的靠在墙边。

　　她脸上没有宋怀书先前看过的女混混脸上浓厚的妆，周身有些清爽，容易联想起夏日清凉的薄荷盐汽水。带着白色耳机正目不斜视的听着歌，气质与这些人格格不入，没有粗鄙的世俗之气，带点慵懒。

　　露背的衣裙暴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蝴蝶骨被凸显出两个漂亮的弧度，在燥热的夏日里更容易引人上火。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地面，在封闭的巷口内引起阵阵回声，一下一下，扣人心弦。

　　“嘿嘿，收到昭姐……”不知是哪个小弟一副狗腿样作了回应，旁人也开始连连附和。

　　“哎呦，就没跟他们承德的人有过恩……都是一群贱骨头，揍他们都脏小爷的手。”

　　人群开始贼笑着打着玩笑，一会又开起了下流的荤段子，沈昭闻言也只是朝着他们白了一眼。

　　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午后，阴暗潮湿的暗巷里，逆着光，宋怀书的目光只流连到了沈昭。她的出现仿佛点燃了空气，平平令空气升温了几度，灼的他口干舌燥。

　　她并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似乎是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直到后来闹剧结束，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影突然朝他走来，弯下身子在他面前放了一包湿巾。

　　原来，他也不是这么没有存在感。

　　虽然心里有些自嘲，但又没来由涌出一股子欣喜。

　　“同学，你刚刚有被骗钱吗？”

　　他听见她开口问自己，而他垂着头，并没有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只哑声道：“没有。”

　　谁料眼前人在他面前放了两张红钞，“看你被揍的不轻，买点药吧。”

　　沈昭见他没有反应，皱皱眉接着说：“别有负担啊同学，多出来的算是精神损失费了，难为你一个实验的好学生看到这种血腥的场面了……”

　　后来的沈昭也没再多说，转身随着人群走远了，那两抹带着漂亮弧度的蝴蝶骨逐渐消失在了巷口。

　　那天晚上，宋怀书做了人生中第一个春.梦。

　　梦中的少女坐在他的腰上，背后的蝴蝶骨被汗渡上层水光，细腰不堪一握，那双鹿眼里泛着朦胧的水光。

　　窗幔摇曳，窗棂被呼啸的风吹得作响。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那个让他醉生淋漓的梦，是他内心最赤裸的欲望。

　　在年轻气盛干柴烈火的年岁，他的第一个性幻想，是那个在巷口匆匆一眼的沈昭。

　　深刻到往后的每一天，他都用那晚的梦境来回味。

　　*

　　沈昭读完检讨后，免不了被那些朋友调侃，她还没下讲台，烦躁的她直接抓根粉笔就是一投。

　　很精准的落到后排一个男生的嘴里，那个男生在吃到粉笔后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而后赶紧呸呸吐了出来，周围人笑的更大声了。

　　“笑你妈啊我操，你们也尝尝？”

　　以至于过后的宋怀书一进门就是闹哄哄的场面，他只是默默走到讲台上在黑板写上“安静”两字，而后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

　　身后还有人在聊八卦，原本他不予理会，后来在话题中听到了沈昭的名字后身形微微一顿，耳朵不自觉就听进去了。

　　“哎……她昨天晚上又逃课了？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也太隐蔽了。”

　　“她啊，她不逃课专业户了吗。不过……她长得是真的好漂亮，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噗……她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对象啊？没见她跟哪个男生走的特别近过，虽然她总是跟男生在一块玩。”

　　“我记得好像有过……八班的许嘉兴？那一周他到处传沈昭是他女朋友，沈昭也没反驳过。结果关系也没持续多久。”

　　宋怀书握着卷子的手微微一紧。

　　如果他刚刚答应给她联系方式，会不会最后在她心里也会变成与别人口中的许嘉兴一样？她如今对自己起兴趣也只是一时兴起呢？

　　他眸色沉郁，这才突然发觉笔尖在卷纸上已经晕染开了一个黑点。

　　缓缓在上面打了个叉。

　　无聊。

　　他不想跟她玩这种新鲜感的戏码。

　　后来课间走出廊道，他无意间撇过楼道后的两抹身影，见清人后无意识的皱了皱眉。

　　是沈昭，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的。

　　宋怀书知道他得走，但脚上好像被吊了钢铅，仿佛有千斤重，步子怎么都迈不起来。

　　余光轻轻瞥过去看，他像一个窥探别人秘密的盗贼。

　　“你到底要干嘛？都说了我很烦……别他妈找我了行不行啊？”

　　“昭昭……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别躲我了行不行，再给我一个机会。”
　　那人的态度诚恳，语气恳求。

　　“我说老铁，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跟你谈一周的恋爱我也应了，让你得瑟了一周我也没说什么吧？”沈昭眼里噙着笑意，尾音上挑。

　　“还纠缠个什么劲呢？本来就是玩玩而已。一场游戏你还真计较上了？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小气……”
　　她眼里带着点寒意，看向许嘉兴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度，冷的吓人。

　　许嘉兴嘴巴抿成条线，眼里带着股子沈昭这辈子都看不懂的痛楚。

　　她叹了口气，迈步错过了他的肩膀，“别搞的好像很深情一样了，我烦得慌。”

　　宋怀书就这么靠在楼梯的扶手上静静听着，也看着这场闹剧，最终的收尾是许嘉兴黯然落幕。

　　沈昭一出来，跟高阶上的宋怀书直接对视上。

　　哦嚯，好像被偷听了。

　　她看向宋怀书的眼睛，只觉得很平淡，他眸底的那潭深水好像永远都起不了波澜。

　　不关心八卦，不关心人际关系，也没有好奇心，整个人禁欲的很，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外人看这种人很闷，就是死学习的榆木脑袋，也不会跟除了书呆子的人有什么共同话题。

　　但沈昭欣赏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息，有种不染俗世的感觉，像一杯清冷的月光。

　　她还没动，高阶上的宋怀书先动了。慢慢走下楼，眼睛没再看她，就这样想错过去。她心中有了几分恶趣味，不想就这样将就过去，一下抓住他的手，侧目朝他笑了笑。

　　“听完别人的秘密就想跑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宋怀书不语，盯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细嫩的感觉自己只要稍微一反力就能把它折断。

　　不知过了几秒，他才哑然开口：“我刚下楼，没听到什么。”

　　脸不红心不跳的扯了个谎，他心里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

　　“噢……这样啊，那我需不需要再给你重复一遍？我刚刚失去了个男朋友，现在伤心的很，要不你上位让我开心开心？”

　　沈昭凑近了些，眼底还是带着原来有些兴味的笑，让宋怀书有些不舒服。

　　她刚刚用这种眼神看过别的男人，现在又想来戏弄他。

　　沈昭现在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他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她竟然闻出这是舒肤佳的红石榴味道，还带了点他自身好闻的气息。

　　宋怀书挣开了被她擒住的手，白了白脸色就往门的方向走。这下沈昭有些慌，急忙出声：“哎……对不起啊，你别生气，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见他停下了步子，沈昭又继续说：“嗯就是……我这个人可能比较轻浮，刚刚看你在那以为你偷听了，然后就想捉弄一下你。对不起啊，如果惹你生气了是我不对。”

　　见他还是不做声，背对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内心腹议怎么会有这么纯的人啊被调戏了一下就生气，她又尴尬道：“那个，实在不行我给你点补偿？请你吃顿饭或者喝喝奶茶？”

　　宋怀书打断了她，声线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他会被沈昭玩死。

　　见他出了楼门，沈昭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不过，有点完蛋的是，好像不小心将好感度刷成负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