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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这莺巢燕垒里都无法躲开 ...

  •   一刻春白日不像晚上那般人多热闹,但也有排好的歌舞与乐曲节目供客人观赏,日夜笙歌不停人流不息,湖星烛在这几日不停地打杂倒酒里,也不可避免听到了些客人间聊天透露出的消息:

      比如启京城是启国中心最繁荣有钱的城池,而启京城里又有秦扶两大有钱的富商,如何有钱?扶家以名贵布料闻名,是皇家的专供布商,其富贵程度可想而知;秦家则是做酒楼生意的,不仅京中大部分的酒楼是他家的,在其他城池也都有他家的酒楼。

      湖星烛听到扶姓时,想到了之前救了他的扶无霜,他当时只觉得那人无缘无故地过于好意……但这几日湖星烛想了清楚,无论对方是否有其他目的,但事实是他被对方所救,他醒来就跑,太无礼了。至于怎么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湖星烛也没想到。

      湖星烛还从客人口中听出了他们对启帝治国统治十分之满意,湖星烛听时只觉讽刺,朱靖治国之法便是牺牲对世人有恩的湖岐,来看守他造出的魔物吧。

      湖星烛还听说了些什么谁家老爷又纳了新妾,谁家媳妇又扒灰了的闲话,湖星烛听时眉头紧皱一愣一愣的,心想他在书上看到的一切民间奇事都没这段时间听到的且多且乱。

      日出熹微,街上没几个行人,一刻春现在还未开业,正做清扫准备。

      湖星烛听一起收拾酒桌的陈阿智说,一刻春里,柳妈妈最喜欢的姑娘叫镜月,是个绝色美人,曲子弹得很好,是一刻春只卖艺不卖身的头牌。

      □□也分三六九等,镜月便是第一等,有一刻春的恩客给她取了个“冷月美人”的头衔,只因她如天间冷月,绝色孤傲。

      听说曾有人为了讨她欢心一掷千金,不过得了她一首曲儿,玉手都没碰到。

      第二等的妓子技艺稍逊镜月,个个也容貌过人,有八人,湖星烛没记得名字。

      陈阿智边说边擦桌子,陈阿智十五岁便被卖进了一刻春,摸爬滚打得十分圆滑,他跟新来的湖星烛年纪差不大,便忍不得多说了些。

      “第三等,就是舞技乐技平平,相貌尚可的姐姐们了。”陈阿智小声叨叨,两人将桌子擦了干净,拾起扫帚和其余龟奴一起扫。

      “那你知道怜衣姑娘……”湖星烛低声问出,这几日都没见到怜衣,听说是因为带自己回来,被关在房里了。

      “怜姐姐,自我进来她便在了,也是一刻春的老人儿了,本是二等…”陈阿智将湖星烛拽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手上扫帚不停,私语道,“可怜人啊!之前认识了个赶考的秀才,那龟孙子骗了怜姐姐的赎身钱便跑了没影,柳妈妈知道后气得把她降了…”

      “你们两个!地扫干净了么就在这咬耳朵!”王单一扫帚从后面甩上两人后背,“耳朵烂了爷给瞅瞅?”

      湖星烛被扫帚棍儿敲了脊骨,倒吸了口冷气,“你……”正要问他为何要把扫帚甩到他人身上。

      陈阿智也挨得不轻却像没事人一样,暗拍了湖星烛一下,摆笑讨好对王单说,“单爷,您有什么吩咐?”

      湖星烛待了几日了,早看不惯这人了,大家都是龟奴,这人却老是仗着身长体壮,自称是一刻春龟奴的老大,搭了几个臭味相投的打手,几人在一刻春称霸王,平时没少偷懒,尽压榨其他人。

      “还是你懂事儿。”王单侮辱地拍了拍陈阿智的笑脸,古怪地斜了湖星烛一眼,半晌粗声嘎气道,“新来的,这块儿爷都让给你扫,不错吧?”

      陈阿智偷偷朝湖星烛使眼色,心里暗盼这一根筋的小子不要惹怒王单。

      湖星烛面露厌恶,硬声道,“你没长手么。”

      陈阿智听了险些昏厥,心知这小子少不了一顿暴打了。

      “不识好歹!让你看看爷长没长手!”王单勃然大怒,两步拾起那根扫帚,就往他手臂上砸。

      湖星烛在无患泽练了几年的纯阳拳法,虽不是什么高强技法,但强身健体用以自保也足够了。他这几日把身体养好了些,心里不惧这王单。

      湖星烛哼地一声,双脚往侧后一蹬,躲过王单的扫帚,脚尖点地飞快移到王单后侧,一手反抓扫帚棍底,小臂发力猛地一甩,棍首冲向王单的右肩。

      “你会武功?!”王单惊呼,灵敏转身将扫帚一甩而出。

      湖星烛没想到王单也会些功夫,他手上的扫帚被王单的扫帚推甩出去,王单下盘一沉出拳冲向他的腹部。

      陈阿智目瞪口呆地退至墙边,没想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新伙计竟然能跟王单打对手。

      陈阿智怕两人打红眼闹出大事,拔腿去找柳妈妈。

      湖星烛腹部一紧,两腿后撤站定,蓄力一脚顺势横踢而上,将王单手臂连带躯干偏向右侧,不等王单反应再抬腿要踢。

      “给我停下!”

      柳妈妈从后院跨步走来,怕两人打出问题,先声夺人,“老娘都不知道!一刻春何时增加比武节目了!”

      王单往后一退,湖星烛听见声响,收势捡起自己飞到一边的扫帚,等着教训。

      柳妈妈身后跟着陈阿智走来,见两人中间隔了五六步远,柳妈妈仔细观察了两人还没平缓的呼吸,“搞什么东西?”

      王单瞪了告状的陈阿智一眼,抢在前头大喊,“柳妈妈!这新来的不听管,我搞他!”

      湖星烛心中大骂其厚颜无耻,忿忿道:“他逼我给他扫他那处,我不愿意,他就要打我,我不肯挨打,就打起来了。”

      柳妈妈拾起王单扔到地上的扫帚,睨了两人一眼,一人腿上挨了一棍。

      “王单,你每月领俸钱,老娘我是不是还要多给你一份啊?谢谢你给老娘管教他?”

      “还有胡竹,还记不记得老娘说过你不听话要受什么罚?”

      柳妈妈在两人面前各骂了一句,两人默不作声。

      柳妈妈摔了扫帚,“说啊,哑巴了?”

      王单心里不爽,没榨来人给自己干活,还挨了骂,对湖星烛的厌恶更上一层,他梗脖子道,“不是!柳妈妈!”

      湖星烛脑中正回忆起柳妈妈曾说的,不好好干活要给他…湖星烛决定找个时候问问陈阿智□□为何意,他神色忸怩地开口:

      “…记得。”

      “以后再让老娘看见你们内讧,把腿打断咯!”柳妈妈伸手一路点过旁边聚众看戏的龟奴妓子们,“赶紧打扫!谁不想扫的来找老娘,老娘给治治那懒病!”

      湖星烛松了口气,瞪了王单一眼,往陈阿智身边去,两人换了处地儿扫。

      湖星烛见众人散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阿智,□□为何意?”

      陈阿智身躯一震,神情复杂地扭头看向他。

      湖星烛被陈阿智看得起鸡皮疙瘩,越发觉得这词儿不妙。

      “怎,怎么?”

      “竹子啊,想不到你是个假正经,你是不是蹲包间的墙角听来的?”竹子是陈阿智给湖星烛起的绰号,方便他喊。

      “啊?”湖星烛一脸懵。

      陈阿智一脸了然的模样,清了两声嗓子凑到湖星烛耳边说,“□□就是破处子身,楼里不愿接客的姐姐们…柳妈妈都会喊来几个打手给…”

      湖星烛猛地推开陈阿智,一手捂住那边耳朵,满脸震惊地看向陈阿智。

      陈阿智被推了个踉跄,狐疑地发现湖星烛竟然脸红了,“这么激动做什么,被□□的是你啊!”

      湖星烛想到柳妈妈说的话,浑身僵硬。

      陈阿智又接着说,“你长得是有两分俊俏,不过你放心,咱们一刻春不做□□买卖…”

      “□□?”

      “就是男人的□□子!”

      “!!!打死我都不会让她得——”湖星烛脱口而出又猛地闭嘴,陈阿智神情变得尴尬古怪。

      “他?你…被哪位老爷瞧上了?”陈阿智又仔细地盯住湖星烛的脸瞧,他一脸麻子嘟囔了一句,“就是脸不够白…还是差我一截儿…”

      湖星烛如遭雷击,没顾得上向陈阿智解释不是什么老爷,强壮镇定地将扫帚拧在手心里哗啦乱扫。

      陈阿智撇了撇嘴,安慰可怜的竹子,“不用在一刻春里卖劳力命也没什么不好的…”

      “……”湖星烛手上扫帚不停,心想真要如此不如一头撞死。

      陈阿智见他不做声,劲头也下去了。

      ……

      自从那天两人打过,王单就没来找过湖星烛麻烦,湖星烛也战战兢兢生怕柳妈妈想起他,他每日和陈阿智扫扫地擦擦灰,没事听陈阿智说说这启京城的趣事,偶尔还能收点客人的赏钱,渐渐也习惯了这百态各味、繁华迷眼的启京。

      一晚,湖星烛在三楼的贵客雅间照顾斟茶,退出雅间时猝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今日在三楼伺候的龟奴拉了一天肚子,喊了湖星烛替他一晚。湖星烛还是第一次上三楼,他深呼出一口气,一手端着上好的溪山红茶,另一只手推开了雅间的门,脚步轻缓地绕过红木屏风走到窗边的茶几前。

      湖星烛屈膝半蹲着将茶盘摆上四脚雕花的茶台,将竹节外形的釉茶杯摆在两人面前,抬起同样是竹节外形的茶壶,将里面泛醇厚茶香的茶液缓缓倒入茶杯,“请用茶。”

      随后一手抽出茶盘放到茶台下准备离开时带走,另一只手将茶壶放在茶台上,缓缓起身退开到一边。

      湖星烛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屋内,三楼的雅间都是给贵客留的,边几上点了沉香线,熏香绕屋内飘出飘渺淡密的细雾,木陈设均是上好的红木精琢细雕而成,靠窗角落立了只丰满青花梅瓶,瓶内插了两株料峭白梅。

      湖星烛将目光移到两人身上,一个身着金丝云纹紫袍,嘴唇被指节长的八字胡盖住的男子。另一个上半张脸贴了黑铁面罩,着锦缎长袍。湖星烛因为那面罩,觉得好奇便悄悄看了两眼。

      几个妓子在一旁拉吹弹唱,蓄胡男子品茶两口,口赞好茶便一饮而尽,湖星烛只得又过去斟茶,路过面罩男子时,湖星烛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紧绷谨慎的反常意味。

      湖星烛回到原位,听两人偶尔聊上两句无关痛痒的,他伴着乐曲数起梅瓶上的叶子。

      “你们都先出去吧。”蓄胡男子咳了一声,挥手让妓子和湖星烛出来。

      湖星烛叶子数到一百三十几片,转身跟着妓子背后一个个走出雅间。

      他两手刚把门拉上,想起自己茶盘没拿,犹豫要不要进去取时,里面传出两人微弱的声音。

      “…邬乱玉绝不是我们……另找……”

      湖星烛一怔,他躲到这一刻春竟也逃不掉听到这熟悉又刺耳的名字。

      “司天监大祭司的……如果……事半功倍…”

      “……胡说……行不通!……”

      两人意见不合像是要吵起来,湖星烛心底打鼓,直觉危险不敢再听,将司天监大祭司这个词牢记后轻步走下三楼。

      楼下一如往常欢声笑语、热闹得吵人。

      湖星烛嘴里咀嚼着邬乱玉三个字,脑子糊了浆糊一样,整晚浑浑噩噩不在状态,倒茶倒错、上菜上错。后面陈阿智看有位客人都要揍他了,赶忙上去圆了两句把他挤到一旁,才让他消停会。

      夜半打扫完了躺在床上,两边的男人呼哧哗啦锯木头似地打着呼噜,湖星烛恍若未闻。

      湖星烛活了十六七载,从前待在人世不争的无患泽里,困扰他最多的只有背不出的诗词,和夏时他捉来却养不长久的蝉。从魔物被押进无患泽时,十岁的湖星烛困扰的东西变成了怎么保护无患泽和湖岐族。

      湖啼爷爷说,从前大家无需倚靠湖岐法力,这法力强弱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如今有魔物威胁,他们这些年轻的小子,就得修练祖辈留下的纯阳拳法,以此与湖岐法力相辅相成,压制魔物才能万全无误。纯阳拳法强身健体,疏通活络,有湖岐法力者练就可增长体内法力之源。

      后来邬乱玉返京数年归来,又带回一个可以一举摧毁魔物的法阵,湖啼爷爷得知,与他一拍即合。

      首先要选出法力与拳法相融极佳者做七星降魔阵的阵眼,再以六角站位,将魔物困于阵中,再由阵眼施展法阵结印,以此将其摧毁。

      湖星烛自此抛去玩心,日日苦练,终于熬来了他做阵眼的时刻。他要报答养育之恩,他在心中说,他要做摧毁魔物的利矛,他要做保护族人的厚盾,若要他献出生命去保护湖岐,他也定当毫不犹豫。

      但自从那天,他慌乱逃走。

      他感觉自己沉进了漆黑一片的虚无里,有无数嗜血带刺的藤蔓从地上爬出,根根翻叠缠绕向他。它们箍紧纠缠在他身上刺出无数泥泞□□,把他刺成一团模糊肉泥。

      那推他破阵的邬沉,那被魔物略过的邬乱玉。

      那被魔物附体的邬沉,那毫发无损的邬乱玉。

      一个是与他竹马相识亲近无间的玩伴,一个是教他为人为学予他温暖的先生。

      湖星烛无法逃避,在这莺巢燕垒里都无法躲开。

      湖星烛崩溃地流出两行热泪,不似白日的云淡风轻,最后在左右锯木轰鸣的呼噜声中累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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