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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老娘帮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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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体浑黑四爪白毛的踏雪慵懒趴在桌上,偶尔发出几声嘤嘤绵软的猫叫。
湖星烛凑近细看,发现黑猫嘴边的毛发不知何时生出了白尖,转头问坐在一旁的少年,“踏雪是不是老了?”
邬沉一袭金丝玄袍,他将手上书卷翻了一页,压着还没变声的嗓子,发出显得不那么稚气的声音,“邬先生捡它回来时不就说过,已是只老猫了。”
“邬先生是这么说的吗?”湖星烛摸了摸踏雪露出的肚皮,“踏雪呀,以后不要胡乱瞎跑了,你年纪大了……”
“焦炭脑袋,踏雪听不懂。”邬沉目不斜视地又翻一页,出言打断了湖星烛。
“又骂我,踏雪怎么不懂了,踏雪懂着呢。”湖星烛翻了个白眼,把踏雪抱进怀里。
“踏雪亲近我,因为我欢喜它,不亲近你,因为你不欢喜它,猫儿懂着呢。”
湖星烛一下一下给踏雪梳毛,踏雪微眯起眼,嘴里咕噜咕噜地发声。
“……”邬沉沉默,反手把书甩到桌上,瞪了一眼黑猫。
踏雪听见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窜出了湖星烛的怀抱,不见踪影了。
“突然又发什么脾气…”湖星烛走出书廊,左右也不见踏雪,又折返回到桌前。
“甜糕啊,你年纪不大,脾气真是不小。”湖星烛一本正经地说教,“这么古怪以后哪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呀?
”
“说了多少次,不准叫我甜糕。”邬沉无视后一句,看湖星烛满脸戏谑,每次都用昵称捉弄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甜糕甜糕甜糕!”湖星烛见少年脸上不爽,更觉有趣,只有少数时候少年脸上会有点情绪,像个小自己三岁的小屁孩。
“…”邬沉觉得聒噪,起身走出书廊。
湖星烛见人跑了,还忍不住笑了两声,把少年落在桌上的书归回了书墙。
一转身,湖星烛发现刚刚气冲冲跑掉的邬沉又回来了。
“那本书你要拿回去看?”湖星烛又将书抽出来,问他。
“…不。”
少年表情漠漠,拳头攥着,靠近湖星烛。
湖星烛不知这小子干什么,往后一退。
“诶,我不过喊你两声,你不是要打…”
邬沉将手抻到湖星烛胸前,手里躺着一条嵌玉环、灰橘编织成的带子。
“给我的?”
湖星烛咧开嘴,两只手指拾过带子,“这么好心送我礼物,不会是你在哪处捡的吧?”
邬沉眼中闪过一丝窘迫,雪白脸颊上泛粉,咬着牙道,“你!……我回启京时买的。”
“买的还编得那么丑?你不会被宰了吧!”湖星烛细看这带子编得时疏时密,手艺粗糙。
看到上面嵌的玉环时,湖星烛双眼泛光,“不过这个玉挺好看的。”
“……戴额上的。”邬沉片刻又补上一句,“要不要随你。”
湖星烛见甜糕神色反常,说完就跑。
湖星烛心里想:这小子表情这么古怪……难道又是整蛊他的?要整蛊也不敢这么明显吧?…难道真是送他的…礼物?
“切,额带而已,我怕它做什么!”
湖星烛手上摩擦着额带,抻着额带往额头上系,心想:带上也没什么奇怪的,可能…丑了点?
——
“把这小子弄醒!”
湖星烛猛地被凉意惊醒,睁开眼来,柴房里站了一个拿着木桶、几个空手的强壮男子,湖星烛全身被凉水浇透,连衣袍被褥都湿了。
湖星烛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刚刚的梦…他抬手一摸额间,一片空空。
“我的额带…”
湖星烛面前一妆容艳丽面色嚣张、眼角几丝皱纹飞出的女人张口发出尖利的声音:
“怎么就让你新姘头住这地儿啊?!”
湖星烛感觉到气氛不对,想要下床,两个壮硕男子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的额带呢?”
“我可不知什么劳什子额带!”女人没好气道,转头向旁边开口,“怜衣呀,这小子一点不担心你,只顾着什么破额带啊!”
湖星烛被水沁得浑身冰冷,隐隐皱眉,这才注意到怜衣满面憔悴、发丝凌乱被其中一个男人钳住肩膀押在一旁。
“衣衣姑娘?”湖星烛迟疑,顾不上额带,惊问道,“你们押着她做什么?”
女人的笑声尖利似想划破湖星烛的耳朵,湖星烛抿紧双唇,听到她说:
“衣衣姑娘?笑死人了!我看这小兔崽子不过十六七岁,毛都没长齐吧?”
湖星烛觉得这称呼十分侮辱人,皱起眉头见怜衣一脸慌张看着他,“不是的柳妈妈,这位公子刚来启京,没有住处,我……”
“没有住处就带来一刻春?!咱们一刻春的女人,从不做免费买卖。”柳妈妈弯下腰来,伸手滑腻地在少年脸上摸了两把,“长得是不赖,黑了点。”
湖星烛把脸往旁边一撇避开了女人的手,他大概也听明白了现在的处境,这个柳妈妈是一刻春的管事,怜衣带他回来被柳妈妈发现了…柳妈妈现在是要发难,湖星烛心含愧意,害了怜衣,自己自然也不能一走了之。
柴房的门敞开被风吹得嘎吱嘎吱,湖星烛冻得声音发颤,“你不要为难衣衣姑娘,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哟~倒像个男人,我问你,你有钱没有?”柳妈妈的手在湖星烛胸前摸了一把,“落魄到这处来了,想必是个穷酸货。”
湖星烛被人揩油,心想他从未见过如此轻浮的女子!
湖星烛脸上又羞又怒,“你莫动手动脚!若放我走,来日我还钱给你!”
“小兔崽子,你当老娘是傻子?放你走还能捞着你一根毫毛?”
柳妈妈朝打手使了个眼色,涂满殷红蔻丹的手一扬,“带他去画押,给我一刻春做龟奴!”
湖星烛听得云里雾里,他鞋子都没穿就被那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押出了柴房,一派强盗的行径。他一路咬着牙问龟奴是什么,壮汉只当没听见。
天刚朦亮,一刻春楼里许多留夜的恩客还未走,旁边的壮汉似乎是怕吵醒了恩客,到中堂时一把捂住了湖星烛大喊的嘴。
湖星烛浑身贴着湿衣打赤脚,身上从寒冷变得灼热,他呼吸沉重起来,这时被捂着嘴更难出气,“我…呼…”
捂着嘴呼吸不畅也说不清话,他要去扒捂嘴上的手,壮汉铁手不放。
湖星烛气不打一处来,使劲一脚踢开一侧的壮汉,壮汉没料到这小子突然发作,被踹得措手不及,倒在地上。
“诶你这臭小子找死!”
另一侧的男人见状飞快两脚猛蹬在湖星烛腹间,湖星烛本就使出了全身力气去踢那一脚,这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连蹬两脚,双脚一软跪在地上,抱腹连连咳嗽。
方才被湖星烛踹到地上的壮汉见他蔫了,爬起来要再补两脚,被冲上前的怜衣挡住。
“两位大哥别打了!我存了银子!我给他付歇住钱,不要打他了!”怜衣挣脱打手,跑到湖星烛身前,低声充满愧意说,“胡竹公子…都是我连累了你。”
湖星烛摇头说不是她的错。
“行了别打了。”柳妈妈慢步过来,一把将怜衣拽开,“你有几两银子,当我瞎的不知道?”
柳妈妈朝旁边无事看戏的一堆妓子开口,“陈诗,去把画押契拿来。”
一妓子应了走开。
湖星烛吞了口腥甜的唾沫,抱腹缓缓爬起,“画押契是什么…”
怜衣听了紧紧拉住柳妈妈的衣袖,抽泣道,“不要,妈妈我这个月的恩钱不要了,不要……”
“赔钱货!为男人要死要活!我最看不得你这个样子!”柳妈妈甩开拉着衣摆的手,指头戳在怜衣额上,嘴里骂道。
湖星烛瞪着眼想把柳妈妈折辱人的手甩开,但被壮汉左右夹击,一步都走不了。
“柳妈妈!我知道错了,这位公子是我带进来的,我错了…不,不要让他留在一刻春里…”
怜衣好心却害了胡竹,愧疚得泪泛满面,嘴上求饶。
“当我柳妈妈是做善事的菩萨么?”柳妈妈叉起腰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刻春怎么了?你自个就是个下贱的□□!没一刻春你能不挨冻!能他娘的吃饱了心疼男人!”
湖星烛第一次明白了“尖酸刻薄”是何种姿态。
“你何必骂得如此难!……”湖星烛按着肚子赤脚踩在堂中,只觉自己被夹在冰火之间折磨,口里为怜衣说话,只是他已摇摇欲坠,剩下的字被吞回肚里,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湖星烛已躺在一间比柴房宽敞许多的房间,房内一长排拼在一起的床榻,够五六人同睡。
他爬起身,头颅高热作痛,他狠狠甩了两下脑袋,摸上光滑没有阻碍的额头,感受到异常的高温…
唯一属于自己的额带丢了…也不知是何时丢的,是在扶无霜府上丢的,还是昨夜的柴房里?
湖星烛叹了口气,尽管是那人送的……也要尽快找到。
他晃晃悠悠下了床,旁边是套新棉袍,地上摆了双新鞋,他看了一眼,穿上正合适。
他走出房间,从长廊走到一刻春的中堂。
他抬头一看,四周绯红飘飘的丝账围绕雪色珠帘垂下,花卉刺绣的灯彩悬挂堂中,透出粉橘暧昧的暖光,楼内四角分别立了鼎人高的铜炉,里面送出腾腾热气,难怪楼内的女子都身着清凉一袭纱裙,她们挽着各式各样的恩客打闹聊乐,门口也站着些甩丝帕娇笑的女子,嘴里邀客。
整个环境嘈杂火热,溢出靡乱醉人之意,湖星烛愣在原地大受震撼,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
一只娇软酥手搭在他肩上,“你是新来的那个龟奴?”
湖星烛吓得一退,回头看到一个身着透视纱裙的柔媚女子,胸前饱满雪白。
“咳咳咳咳。”
湖星烛转过眼珠,咳嗽牵动头痛,咳得似要将肺吐出来。
“啧,不会是有痨病吧。”女子看他满脸涨红,咳得五官狰狞,后退面露嫌弃。
“我似是感染风寒,咳咳咳。”湖星烛艰难开口,“请问,咳,怜衣在咳咳咳。”
“芸曲儿!江公子来了!”柳妈妈面上带笑,扭着腰带进来一恩客。
“诶!江公子~”女子无视湖星烛,立马换上一副柔媚姿态,将腰肢贴在过来的恩客身上,娇滴滴道“江公子~想煞奴家了~”
湖星烛看两人黏在一起往楼上走,满脸复杂转向柳妈妈,“柳…我的额带呢!”
“柳什么柳,叫柳妈妈!”柳妈妈看到他瞬间塌下笑脸,斜眼道,“真是怪事,谁拿你的额带了?你额上从头就是光秃秃的!”
湖星烛一愣,那必是掉在扶宅了…
“那怜衣姑娘呢?你把她怎么了?”
“怜衣?我说小兔崽子,你是真不懂?”
湖星烛一愣,不知道柳妈妈打什么哑谜。
“没想到真是个不经人事的毛头小子。”柳妈妈嘁了一声,“你看一刻春里,哪个女人是闲着的?再者,她多管闲事救了你,自然要受罚的!”
“……”湖星烛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尴尬,又听柳妈妈说怜衣要因为自己受罚…
柳妈妈将丝帕往堂中一挥,居高临下地对湖星烛说,“老娘也不是刻薄的人,你今日生病了便不叫你干活了,你就在这儿学学他们如何伺候的,明日就得给我一刻春干活咯。”
湖星烛听得只觉迷惑,她不刻薄…?伺候??干活?
湖星烛往楼里一瞧,是有数十个跟他相同衣着的男子,正来来去去给恩客端菜倒酒。
“…我为何要伺候人?还有,给你一刻春干活……是什么意思?”
“哦~忘了告诉你,你在昏迷时可是已经在画押契上画了押的,如今往后可都是我一刻春的龟奴咯。”柳妈妈低着声凑到湖星烛耳边,“怎的?你不肯伺候,是想接客?”
湖星烛打了个冷颤,原来画押契就是卖身契!真是羊入虎口,他后退几步慌张道,“我既是昏迷时画的押,如何作数?还有,我是男人哪能接…接客!”
“哈哈哈哈,小兔崽子,少问问题,好好干活。不然……”柳妈妈笑盈盈地用指尖点了点湖星烛的脸颊,嘴里暧昧道,“老娘帮你□□~”
湖星烛听得云里雾里,暗暗觉得……□□,很危险。
湖星烛被柳妈妈唬住,磨蹭开口,“不,不要这么叫我!我有名字…”
“老娘我爱怎么叫便怎么叫。”柳妈妈捏着丝帕往湖星烛脸上一甩,眼中锐利一闪而过,“别想逃跑,一刻春的打手可不是吃素的。”
她说完便扭过腰肢,风情万种往一刻春大门去了。
湖星烛呆愣片刻,伸出手猛地往脸上揉搓了两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堂前高台上,斜抱琵琶的姑娘缓缓吟唱,歌声与泄出的琵琶乐声融在一起悠悠飘下台去,这一夜湖星烛站中堂一侧,拧着眉头看龟奴忙碌地给高台下的恩客们倒酒送菜。
服侍人也没什么难的吧,湖星烛心中安慰自己,瞟了一眼,各出门都站了肌肉虬结的壮汉,确实如柳妈妈所说,不是吃素的。
他浑身酸痛,失去法力后他不仅体魄变弱,更无法自我疗愈了。
虽然他被这柳妈妈抓来做龟奴,但是至少这处可以解决他的吃住…
湖星烛心中坚定,更何况怜衣为了救自己而受了牵连,他怎么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