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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七年 时恩川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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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云城七年,时恩川除开第一年,其余的时间都待在南川的。
他之所以一开始不回南川,一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天天守在车站里等程澈来找他。
二是因为他没有如奶奶的愿,去上一个好大学,过自己的好人生,所以,他不敢来见奶奶。
时恩川很少出南川,许多时间里他都在写文字。
他在无数个失眠的晚上,都是和文字,和记忆里的程澈相伴而过的。
深秋的南川是穿毛衣的时节,四周群山仍旧青绿。时恩川今天来的比较晚,这几天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看奶奶,一直都在赶稿。
过段时间有一个专访,时恩川一直想要不要去,犹豫的原因是,地点在云城,想去和不想去的原因也都是因为那儿是云城。
但他知道想来想去,最后结果都一样,不会去。
时恩川是天要落山的时候出的门,到墓园时已经黑了。晚上的风吹透他藏蓝色毛衣,冷得他抱紧胳膊靠坐在奶奶的碑旁。
这几年他从不看徐雨的墓,从远处走来也会刻意去避开那里。
他曾因柯明月想起徐雨,如今也会因为徐雨想起柯明月,想起柯明月就会想起那一封封被拆看的信笺,想到这些他就会很疼很疼。
他在奶奶这里,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说很多话,给奶奶将许多许多的事。现在的他多数时间都在沉默。
若是白天他就靠在这儿看山看云,若是晚上,他就仰头看月和星。
这几年他看月亮和星星的时候要比看山看云多,因为在这里看月亮要比在其他地方看的月亮更清朗更明洁。
在墓地待了一两个小时,往山下走时已经天黑。
走到山脚下,时恩川又看见木房子的灯亮起了,那房子里的灯已经几个月没亮了,时恩川此前以为也许再也不会亮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又亮了起来。
他本来就有些冷,现在看见一片深幽的黑里,亮起这么一小簇光,他忽然就有点想过去看看了。
回过神来时,时恩川已离那个木屋子越来越近,他停下脚步踟躇了一会儿,最后却也还是走了过去。
以前这里开满了艳丽的玫瑰。
现在不知是花期过了还是什么原因,只剩下绿色枝叶。
时恩川走到房前,门没有关,里面有一个大叔正蹲在地上专心收拾掉落的枯叶。
“哎,我去。”
大叔转过头看见门口倏地出现一个人,惊声一脚,往后退了几步。
“不好意思。”时恩川没想到会吓到他。
“你干嘛的呀?”大叔仍心有余悸。
大叔平静下来后,打量了下时恩川,是活人,应该没啥威胁。
他问时恩川,“往这走干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在这儿收拾这个木屋,没谁会没事儿走到这里来。这片都是墓区,大活人谁乐意往这儿走啊,多晦气啊。
时恩川怔了一下,脑袋里有瞬间的空白,空白过后,他说:“这里有灯。”
大叔把枯叶往门外一扔,说:“外面黑你也会怕呀,还知道往亮处走。”
时恩川脑子轰然炸裂,他全身僵直,几乎忘记了呼吸。
大叔见他这样有点不对,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时恩川眨了下眼睛,艰涩开口,往亮处走……
脑中海浪还在汹涌撞击,时恩川有些承受不住,手扶住了门。
大叔望着时恩川,担忧道:“你没事吧?”
这七年来,时恩川从没把关于程澈的任何,以及对他所有的想念说出来过。这一句“往亮处走”,在此刻将他藏了那么久的一道暗涌开了口,再藏不住也堵不住,它将不顾一切地奔流。
“没事。”时恩川这会儿已坐在地上,大叔蹲下身来看着他,生怕他怎么样。
回去时,大叔拉着时恩川一起走,一边说自己怕黑一边说担心他待会儿又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发愣。
到了山下还要往外走一截路才能到马路边打车,时恩川其实很不习惯身旁有人了,不过大叔是个自来熟,路上一直在找他说话。
时恩川突然想到什么,就打断大叔的喋喋不休。
“那房子为什么这么久没亮了?”
“因为以前我爸在,现在不在了。”
不需要时恩川再问,大叔继续说:“那花都是我爸种给我妈的。我妈走的早,老头子念了她二十年,她生前最喜欢玫瑰,那会儿别人都是喜欢点月季芍药的,就我妈特爱玫瑰。老头子那时还嫌她非得喜欢点不一样的,不过,嫌弃归嫌弃,每次都准点地送给她。”
大叔叹了口气,然后带着笑意地说:“这玫瑰我爸送了一辈子,墓地离家那边太远,他索性就跑到这边来搭了个小房子专门种玫瑰。他跟我们家里人说,我妈脾气不好,收不到玫瑰会生气的。前几个月,老头子没熬住,临走时还说他跟我妈年轻时总爱吵架,我妈走了以后他一直觉得很后悔,没把时间放在好好爱彼此身上,当然我觉得他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想他之所以觉得不够,其实是因为我爸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够。人生这么长,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却这么短。”
这些话就像一颗一颗小石子,砸进时恩川心里,堆积得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时恩川忘了最后怎么和大叔道的别,他被那些话反复拉拽,记忆也时而追溯到七年前,时而又回到现在。
坐上出租车,时恩川把头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时,记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一帧又一帧以往的记忆在他脑中重现,引起了胸口巨大的浮动。
他终于意识到,七年前的他狼狈逃跑,竟连场体面的告别都没有给到程澈。
程澈、程澈……
时恩川回到屋子里时,点了根烟窝进沙发里,他这会儿像一个早就漏完沙子的沙钟,被扔进了旷寂的荒野里。
那里没有星光与月亮,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太黑了,他想去看看他的月亮了,站在远处遥望也好,只见一眼也好。
时恩川十月底坐火车去云城时,整个人都还很恍惚。
他一直怀疑自己太冲动,最终平静下来还是因为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没办法,如果不这么想,他根本没有去云城的勇气。
他还是选择坐火车,不过是想与曾经的一切重合,形成种从未离开过的错觉,或者仅是离开了一个寒假。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现在需要这虚幻的勇气。
落地云城,时恩川在火车上的虚设都被清空。他忘了十月底的云城早就冷得不像话了,穿着单薄的棉衣怎么能抵御住云城的冬天?
时恩川被专访报社安排在五星酒店里,他在酒店脱掉外衣站在偌大的窗户边时,才觉这里的一切都陌生的不得了。
他以为自己来云城一定能看见程澈,却忘了这根本不是他以前待的那个区。如果不主动联系程澈,那他在云城遇见他的概率渺之又渺。
况且,他根本不知道程澈还在不在云城。
程澈大学毕业后在世界五百强的公司工作了一年,后因为工作原因要不停往飞国内外,他索性就辞职和别人创了一家科技型公司,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成熟的团队。
创业这几年,他的所有时间都在工作上,经常通宵不眠。
早晨程澈出办公室去续咖啡,同事们刚到。
“老大,你又没回去啊?”张润安接过程澈手里的杯子去帮他接。
“澈哥,你再这样下去,三十岁就真交不到女朋友了。”
幸野笑嘻嘻地说,“不过你也别担心,我说过我等你的。”
程澈接过张润安递过来的咖啡,脸上有些疲惫但仍遮不住帅气,他望着幸野说,“吃你的。”
“绝情。”
幸野说完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刚按亮手机就突然大声喊道,“我靠。”
张润安在她旁边揉了揉耳朵,无语道:“你又发什么疯?”
幸野一脸震惊地看着手机,说:“我没发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作家居然有专访了?”
她把手机怼到张润安眼前。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不正常吗?”
“正常什么啊正常,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些,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呢?可神秘了,网上猜测他应该是个大帅哥。”
张润安说:“什么大帅哥,是个大帅哥早就抛照片了。再说了,作家一般年龄都不小吧,说不定是个老头子。”
幸野皱着眉,说:“你知道什么呀你?就知道在这瞎说。”
张润安一乐,“你又知道什么啊,你自己不是说了吗?人神秘得很。”
幸野不甘话被堵,弱弱地反驳了一句,“我……我知道他是南川的。”
“地名能算啥?”张润安说。
“南川?”程澈瞳孔一紧,两个字被他说得有点沉。
“对呀。”幸野答完才反应过来是程澈问的,欣喜道:“澈哥,你也喜欢这个作家?”
程澈拿着杯子的手松动了下,摇了摇头。
中午休息,幸野又激动了一番。
程澈出去时,幸野正和办公室的同事分享了几张模糊的路拍照片,他往那边淡淡扫了一眼,仅是一眼就将他钉在了那里。
照片上是个有点糊的背影,穿着黑色风衣,细长腿正往前迈着,他两只手拢住身前衣服,让它们不随风掀起。
程澈看不到脸,照片里的人低着头,想是正在看前面的路。
但这个姿势,能看出他很瘦,比以前还要单薄。
时恩川,是你吧。
“澈哥,你来看看,是不是从这背影就能看出是个大帅哥。”
幸野说:“我早上就说了,张润安还非不信。”
幸野把手机倏地推到程澈前面,程澈忽然猛地一退。
幸野问:“怎么了,澈哥?”
程澈没有说话,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不带停留地转身进了办公室,门也随之重重合上。
幸野懵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肯定是被你无语住了呗,一个背影能看出什么,没见过如花吗?”张润安望着紧闭的办公室门说。
幸野拿起桌上的抽杆夹抽了张润安一下,说:“你就是嫉妒。”
张润安不屑地瞥了一眼,“嫉妒?嫉妒什么?你看澈哥这么一个大帅哥天天杵在我面前,我嫉妒了吗?还嫉妒别人,简直可笑。”
幸野说不过,用抽杆夹把张润安砸走,边砸边让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