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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末路 ...


  •   期末考试一结束,程澈就去了爷爷奶奶家。仅半天就给时恩川打了三个电话,告诉他起床、吃饭、不要着凉……

      时恩川出门的时候柯明月正在收拾屋子,走的时候他和柯明月没有任何交流,柯明月连个白眼都没有投过来。

      今天的风很大,时恩川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系着谭雅织的那条天蓝色围巾去吃杂酱面。他不喜欢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不下雨也不下雪,只是吹着冷风。

      时恩川没戴帽子,头发被吹得很乱。走到面馆上的那条街时 ,时恩川觉得街道比以往冷清许多,明明店还是这么多。

      走进面馆的第一秒,他恍然明白了。

      一直坐在柜台那边的奶奶没有了。

      “还是杂酱面吗?”

      时恩川的视线从柜台移到老爷爷脸上,他虽是笑着问的,但声音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时恩川望着老爷爷,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老爷爷看着时恩川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她走了。”

      时恩川眼睛顿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吃完的那碗杂酱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店门。

      他就像个游魂一样。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他走过商铺琳琅,楼房高立的市中心,也走过人声稀少,路窄僻静的老巷,从声声鼎沸到人烟寂寥。

      最后时恩川站在桥梁的中段处,面朝脚下的湖水,身后是数辆车卷起的一阵又一阵不知方向的风。

      那风吹疼了他的后背。

      这是竺溪桥,前段时间刚有个人从这里跳下去。

      时恩川脑子里空空的,生命总会消失的,坐在柜台哪儿的奶奶走了,奶奶也走了,徐雨也走了。

      徐雨从楼上跳了下去,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鲜血肆意流出,像极了一朵盛大艳丽的红莲。

      这是时恩川梦里的一个情景。

      他的手和脸早冻僵了,冬天的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的人生疼。

      而时恩川站在那里毫无反应,这是他第一次走到这座桥的中间。

      整座桥都在被风吹得发颤。

      桥下的河水和平时不一样,今天是白色的,白得刺痛了时恩川的眼睛,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桥上还桥下了。

      手机响的时候,时恩川的手已经搭上了桥栏。

      反应过来后,他怔了好久。

      本来没想接电话,但因为是程澈打来的,他还是接了。

      “川儿。”程澈声音传来时,时恩川找回了点清醒。

      时恩川没回,手机里全是呼呼的风声,程澈问:“你在哪儿?”

      “我在……”

      时恩川不想说自己在这座桥上,“我在外面。”

      “我听着风很大。”

      “嗯,”时恩川的声音都被吹得冰冰的。

      “快回去,今天太冷了。我晚上就回来了,你回去等我。”

      时恩川没有应声,话都堵在了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川儿?”

      时恩川可了声,说:“我在。”

      “听到了吗?”程澈问。

      “嗯。”时恩川说。

      “快回去,我爱你。”

      我爱你。

      程澈说爱他。

      “好。”时恩川回道。

      电话挂断后,时恩川的脑海里一直是程澈的我爱你。

      原本落在河水上的目光瞬间移了位置,他开始朝桥头跑去,往回跑去,往回跑的时候风仍旧不留情面地刮着他的脸,很疼。

      跑到小区楼下,他才发现脖子上的围巾不知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川儿。”

      时恩川回头,谭雅走过来,她脸上的笑意在看清他的脸后渐渐消失了,“怎么了?”

      时恩川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他忙用手擦了擦脸。谭雅说话的声音温柔,让人没有办法不回答。

      时恩川指了指光光的脖子,说:“阿姨,你给我织的围巾丢了。”

      谭雅一笑,走近一步,把时恩川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挽着他一起走到电梯处,“没事儿,丢了阿姨再给你织,你想要什么颜色就要什么颜色,想要什么样儿的,只要阿姨能织出来肯定给你织。”

      时恩川在电梯里闷闷地说,“谢谢阿姨,我还是想要之前那样的。”

      和程澈一样的。

      谭雅答应得快,“好,没问题,我明天就去买线。”

      电梯到了,时恩川和谭雅一起走出去。谭雅当然不相信时恩川仅是因为丢了围巾就难过成这样。

      她望着时恩川,温柔地说:“川儿,要不要去我们家玩一会儿,程澈刚打电话说他今晚就回来。”

      谭雅很暖心,但时恩川还是拒绝了,面对谭雅时他总觉得愧疚。

      他不知道和程澈之间要怎样做才是对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一直在逃避。

      但事实证明,拖着总不是办法,总有些人会把钝刀塞进你手里,让你不得不用力地,带着痛苦地去斩断某些东西。

      刚进门,时恩川就发现不对劲,柯明月和时明杰都坐在沙发上,柯明月没有像以前对他冷嘲热风,时明杰也没有像以前在他回来时迎上去来。

      接着他看到他的房门大敞,时恩川心中猛地一沉。

      “你们进我房间了?”

      寒暑假,他们可以随便进。但平时,时恩川会锁门,不他们进去。今天早上他记得自己也是锁了门的。

      “哦,”柯明月说,“进了。”

      时恩川走到房间门口,门上的锁明显被撬。

      柯明月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那个,我今天以为你走了,就是像以前一样回南川去了,就把房间打开整理了一下。”

      柯明月乱说,她就是想到他房间来。

      时恩川看见抽屉里信封散落一桌一地时,都快疯了。

      他暴吼,“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柯明月从沙发起来,走到时恩川房间门口,一脸不屑地望着捧着信纸的时恩川,讥笑道:“什么叫动你东西,这个家没有任何东西是你的,我想动就动了。你要是不想我动,就不要放在这里。”

      时恩川还在被柯明月看了信的愤怒中没回过神来。

      柯明月又说:“再说了,我要是不动不看,怎么会知道你是个同性恋,还是和对面那个小子。”

      时恩川猝然被一道雷打中,脑子里嗡嗡的,柯明月还在继续说,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叙述某件不重要的事,“你就是个变态,还让别人跟你一起变态,看不出来啊,时恩川,我说你怎么经常不回来,还和他走这么近,原来你们是……”

      “你闭嘴。”

      时恩川大喊道,整个人兀得瘫坐在地。

      他从没有这么怕过,徐雨把他关进黑屋子里打他的时候他没这么怕,奶奶走了他去办死亡证明也没有这么怕。

      可现在,这会儿,他唯一不想被别人知道事被发现了,时恩川现在正赤身裸体地站在他们面前,站在他最恨的人面前。

      “你闭嘴你闭嘴……”

      时恩川恐惧地呢喃着,他不想再听到柯明月的声音了。

      柯明月并没有如他所愿,“你就不应该来云城,害人精,你就跟你妈一样,是个疯子,你更可恶。时恩川,我要是对面那孩子的妈,辛辛苦苦养得那么好的儿子跟一个男的乱搞,我从楼上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时恩川脑袋里嘭的一声炸响,跳楼,程澈妈妈,程澈……

      “不,不……”时恩川蹲在地上无助啜泣。

      片刻,他突然望向柯明月身后的时明杰,眼里的求助格外明显。

      可时明杰却避开他的眼神,一脸无奈地说:“恩川,你确实不该这样做,这多丢人呐。”

      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渴求时明杰什么。

      多丢人呐。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时明杰,但他仍想在自己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候,希望时明杰能为他说句话,他在向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人求救。

      他曾以为自己对时明杰的所有都毫不在乎,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那些他自认为扎不进他身体里的尖刺荆棘早就狠狠地嵌入了他的血肉,轻轻扯一下,就疼得钻心。

      时恩川此前从未察觉,以为自己麻木至此,此时他才清醒过来,他没有麻木,也没有丧失情绪。

      是程澈的爱给他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不觉疼痛的空间。只要程澈不在,那些外在的蠢蠢欲动的尖锐恶意就会朝他汹涌奔来,淹没他仅剩的气息。

      而程澈的爱,怎么能放置在这污秽的河流里呢?

      他想看月亮,靠近月亮,拥抱月亮。

      现在他彻底明白,拥抱月亮,只会遮住他的光亮。

      他也不是星星,他只是一块又小又丑的石头而已。

      柯明月得到时明杰的支持,又开始得寸进尺,丑恶嘴脸显露无疑,“你快点走吧,这里不适合你,这也不是你的家。你在这儿只会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我可不想以后出去被人说闲话。”

      时恩川眼睛里的泪水没有声音地流下来,滴在地上的信件上,他把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每一封都有柯明月他们打开的痕迹。

      时恩川好痛啊。

      时明杰不忍心看着时恩川这样,拉着柯明月往客厅走。

      时恩川收好信封,把桌上的糖盒下来,蹲坐在地上,他太软弱也太无力了。脸上是眼泪也冲洗不掉的漠然,他没有任何情绪地把糖一颗一颗地塞进嘴里。

      糖盒空了,时恩川茫然地望着地上的糖纸,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甜?

      他又回到了那个黑屋子里,这一次的门,他得自己亲手关上。他的爱,污浊满是泥泞,他是屋子里不敢见光的秽物。

      他与程澈之前的极度不平等,在此刻也倾囊而出,从内里往外奔涌,将时恩川吞噬地干干净净。

      又其实,八岁的时恩川就遭受了一场洪水,此后就一直被水淹没着,他在汹涌的水里艰难呼吸,奶奶是他在水里抓住的一块浮木,可最终还是被水冲走了。

      程澈这块浮木,他要主动松开。被一切疼痛贯穿心口的时恩川,再没有任何选择,他被卷入一个巨大漩涡,也终于,在今天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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