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时程》小红呢喃

47、创可贴

　　又是一个新的星期，冰雪还覆着云城，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时恩川早上到教室时，程澈已经在座位上。

　　他刚走过去，程澈就察觉到身边动静，他站起来，“走吧，升旗。”

　　“哦，好。”时恩川匆匆放下书包和路边买来的早餐。

　　“拿着吧。”程澈看着时恩川放桌上的甜豆粥和豆沙包。

　　时恩川在路上是把早餐揣在外衣口袋里的，所以这会儿还暖乎乎的。如果升完旗再回来吃，肯定已经凉了。

　　“正式升旗还有十几分钟呢，够吃早餐。”程澈又说。

　　时恩川看着程澈，又看了看桌上的早餐，低声说了句“好”。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甜豆粥和豆沙包，和程澈一起往操场上走去。

　　从二楼到一楼的拐角，程澈取下手上戴暖的手套递给时恩川，“拿着。”

　　时恩川看着递过来的手套愕然，愣愣道：“你……不冷吗？”

　　程澈把手套往时恩川空着的那只手里一塞，自己把手放进外衣口袋，垂着目光，低声说：“你手在外面。”

　　时恩川望着手里的深蓝色细织手套，嘴角微扬地把手套戴好，内里还有程澈手的温度，暖暖的，也因暖暖的而更柔软。

　　时恩川把吸管插进粥里，边往操场走边喝。快到操场时，时恩川才把袋里的豆沙包拿出来吃。

　　他吃东西时咀嚼的动作很小，速度也慢。

　　“川儿，你咋还在吃早餐呢？”不知何时，蔺霁和周只只跑到了他俩后面。

　　时恩川听到声音倏地回头，嘴里的豆沙包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了四个字，“没来得及。”

　　意识到自己没说明白，时恩川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口齿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没来得及。”

　　蔺霁手搭在时恩川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副理解的样子，“那就正常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要把升旗时间安排得这么早。”

　　“咋啦？让你看看太阳初升时的光芒和早点看到五星红旗的飘扬你不满意？”周只只轻轻推了下蔺霁。

　　“别瞎说，我不仅满意还十分乐意，我非常爱早晨的阳光……”蔺霁说着抬头瞅了瞅今天的天气，接着说：“虽然今天没有，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更热爱我的祖国……”

　　没听蔺霁说完，周只只随意一瞥，指着时恩川拿着半个豆沙包的手，疑问道：“澈哥，这是不是你的手套？”

　　时恩川正欲再咬一口包子，听到后登时一顿。

　　“嗯。”程澈应得挺快。

　　时恩川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朋友间借戴个手套而已。想到这，时恩川安慰自己大可不必总是惊慌，然后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周只只瞧着时恩川戴着的手套，有点闷气地对程澈说：“可是你之前都不给我戴？”

　　话音未落，时恩川眉头蓦地拧了拧，半天才将嘴里半个豆沙包艰难地咽了进去。

　　“没事儿吧？”

　　时恩川刚恢复过来，程澈就望着他因为噎到而有些发红的脸。

　　时恩川摇了摇头，勉强露出个笑，“没事儿。”

　　“那你得好好想想是不是你的人品出了问题，因为我也戴过澈哥的手套。”蔺霁秉着气死周只只的态度说。

　　周只只脸一阵青红，刚要发作。

　　就听程澈的声音淡淡响起，“好了，是因为你戴不进去。”

　　周只只瞬间哑火，他这双手的确有些圆润。

　　“哈哈哈哈……”蔺霁听后放肆大笑。

　　“蔺霁，你别过分。”

　　蔺霁和周只只走到一班队列中后，时恩川还能听见他俩的吵闹声，距离不远就在旁边的旁边。

　　“我去扔个垃圾。”时恩川晃了晃手上装过早餐的袋子。

　　“嗯。”程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升旗仪式还没正式开始，时恩川朝操场边缘的垃圾桶小跑过去。垃圾桶上面，还有一层雪。

　　扔完垃圾，时恩川开始往回走，这里距离程澈站的地方大概有一百多米，如果单纯地看做长度，也不是很长。但若是想用眼睛去看清楚一个人，这距离则有些远了。

　　明明从这里看过去，是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样貌的，可时恩川就是能看清程澈的轮廓。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唇角，面部的棱角弧度，他看得一清二楚。对了，还有他右耳上的那颗小痣，皆在眼前。

　　他以为自己是在往班级队列走去，殊不知，他只是在朝着程澈走去。

　　可走过去的过程并不顺利，路过高三的队列后面时，一个有些烦人的身影出现了，罗帆伸手挡在时恩川身前，然后歪着头看着他，呲着牙说，“时恩川同学，好久没见过你了。”

　　时恩川神色一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清楚人后，往旁绕了一步继续朝队伍走去，没有多看罗帆一眼。

　　“时恩川。”罗帆在身后喊，声音里没有之前那种轻率的玩味。

　　时恩川走出几步的脚还是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了眼罗帆，语气淡漠，“怎么了？”

　　罗帆在原地顿了顿，才慢步走上前，他望着时恩川，很认真地说了句，“对不起。”

　　接着又道：“时恩川，之前那事儿是我做的不对，真的很抱歉。”

　　面对罗帆这次诚恳的态度，时恩川若再冷漠对待，也有点不妥。

　　脸上的冷厌散了点去，“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用再提了。”

　　罗帆一听，脸上又骤然出现笑容，乐呵道：“那你是原谅我了？”

　　时恩川不喜欢原谅这个词，这个词语像是枷锁，而且是无法桎梏别人只能束缚自己的枷锁。所以面对罗帆的问，时恩川没有说出什么。

　　但从他逐渐柔和些的面部神色，不难看出他的态度。

　　“那可以加个微信吗？”罗帆感觉到时恩川不像之前那般抵触，笑着试探。

　　即使之前的事可以不用再提，但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下次吧。”时恩川看着已经准备拿手机的罗帆说。

　　时恩川说完就往高二队列走过去，留下已拿出手机的罗帆，罗帆望着时恩川的背影，自顾念着，“下次就下次。”

　　时恩川回到队列，刚站到程澈前面，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葛然老师调到前面去站着了。

　　他和程澈中间立时隔了好几个人。

　　时恩川没忍住悄悄往后面瞄了一眼，结果恰好对上程澈的目光。时恩川兀然愣住，有些恍惚地回过头。

　　现在的他没那么害怕和程澈对视，只不过刚刚这一眼，让时恩川有种错觉，他在转头看程澈之前，程澈就一直在看着他的错觉。

　　这种恍惚持续到整个升旗结束，直到回到班级，时恩川脑子里还是刚刚对视的那瞬间，当时程澈似乎还带着微微笑意。

　　“想什么呢？”

　　身旁的声音传过来，时恩川缓缓回神。他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浅声道：“没什么。”

　　“对了，手套给你。”时恩川伸出手，把手套取下来后欲递给程澈。

　　就听见程澈说，“留着吧，你留着吧。”

　　时恩川拿着手套的手正伸到程澈和他的课桌中间，整个人又片刻讶然。

　　“不是说会习惯的吗？”程澈偏过头望着呆然的时恩川说。

　　时恩川伸出去的手动了动，半天才带着手套把手慢慢往身前挪。

　　“嗯，马上就习惯了。”他声音又轻又沉，还有些不明显的微颤。

　　时恩川有点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留着？也想问程澈，有没有给过蔺霁他们手套，让他们留着。

　　伴随着上课铃声，时恩川连忙摇了摇头。

　　时恩川，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怎么了？”看到时恩川莫名摇头，程澈问。

　　“啊？”时恩川先是一怔，然后说，“哦，没什么。”

　　见时恩川没说，程澈把头转过去，开始听课。一班的数学进度很快，知识点也比较密。时恩川想，他要在下课期间，把这些情绪在脑子里好好捋一遍。

　　旁边座位空了，什么时候空的，时恩川竟未发觉。他下意识的寻找，眼睛望来望去，整个教室也不见程澈的踪影。

　　“你看什么呢？时恩川。”前面的同学问。

　　时恩川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

　　“给我借一下你上节课的笔记呗。”前面的同学是个女生，性格比较爽朗，叫杨音子。她旁边是个男生，叫何峭。时恩川笔记做得很好，工整清晰，看着就很舒服。

　　时恩川虽然平时和他们说得不多，但关系也还行。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递给她，她刚接过去坐好，就发出一声哀叹。

　　“好烦，又要测试了。”

　　随着杨音子的视线望去，就见葛老师进了教室，后面是拿着一沓卷子的程澈。

　　“程澈，把卷子分一下，往后传。”葛老师说。

　　程澈把卷子分给每组的第一排，分到时恩川他们最后一组时。时恩川看见程澈俊逸的眉心微微动了动，他左手被试卷边侧划了一下。

　　“桌子拉开，自己写自己的。”葛老师站在讲台上说。

　　程澈发完卷子朝座位走过来，时恩川一直盯着他左手，终于在距离他还有一两步时，看清了他左手食指指肚上，有一道浅痕，已经冒出来一点小小的血珠。

　　时恩川拿起椅子后的书包，在里面翻找。

　　“找什么？”

　　程澈接过前桌递来的卷子，正打算把桌子往旁拉开，就看时恩川低着脑袋在书包里找什么。

　　他以为他是在找笔，但一看桌子，笔就在上面放着呢。

　　“找到了。”

　　时恩川拿着创可贴抬头看程澈，缓声说：“你手刚刚划伤了。”

　　程澈有些错愕，他实在没想到时恩川会察觉到这么细小的伤口。少许，脸上的错愕转变成掩饰不住的笑意，因为时恩川拿的创可贴是一个粉色的可爱卡通创可贴。

　　看着程澈的表情，时恩川就明白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昨天时木可给我的，非得让我带着。”

　　见程澈仍笑而不语，也没接创可贴，时恩川语气不觉着急：“别看这是儿童的，但效果都是一样的……”

　　还没说完，手上一空，程澈把创可贴抽了过去，笑着道：“这挺好的。”

　　程澈拿着创可贴坐下，撕开贴在左手食指指尖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贴上一个可粉色创可贴，不太搭但却很好看。

　　时恩川突然把自己的左手也伸出来放在桌面，两个创可贴也还贴在上面。程澈和时恩川看着两只贴着创可贴的手，谁都没忍住笑。

　　“程澈，时恩川。”

　　“你俩笑什么？桌子也还没拉开？” 葛然站在讲桌上，用手指了指他们这边，“赶紧拉开桌子考试。”

　　其他同学听到葛然的话，纷纷望向他们，不少人都显得有些惊讶，因为他们都知道程澈是个不太露情绪的人。
　　他平时虽本来就笑得少，这会儿还笑得这么放怀，真的是极少了。

　　被观望的两人收敛起笑意。

　　“程学霸，你什么时候这么少女心了吗？”杨音子见着程澈的手指上的创可贴说。

　　程澈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微抿，敛起的笑意又出现在脸上。

　　他起身，把桌子往右边拉开了些，他和时恩川中间，就隔了一点距离。

　　拉的时候不觉得，拉完后坐下，余光不再随意就能飘到旁边时，程澈突然有些不习惯。可明明他和时恩川做同桌也没有太长时间，就算一起很长时间了，这种分开的不习惯也来的奇怪又不自在。

　　其实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时恩川的课桌，可程澈还是觉得有些远了，这距离。

　　同样觉得距离远的还有时恩川。

　　程澈桌子一拉，一条狭窄的过道就出来了。他和程澈之间除了这近一米左右的距离，或许还有许多在这一米过道上来来回回的人或物。

　　时恩川的确是个悲观的人，他害怕这路上的人们会成为横亘在这里的高山，阻掉他与程澈之间的所有。

　　从此，他找不见寻程澈的路，找不到光。

　　而这些莫名而至的思绪，在考试结束，程澈把桌子怼回来后瞬间烟消云散，如未曾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