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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独 不要,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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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儿完游戏回去时恩川还是打的车,程澈也还是骑他的黑色自行车。
暮色越发浓郁,穿着黑色衣服的程澈身处朦胧天色里,又穿行在徐徐亮起的路灯之下,轻柔的晚风吹乱了他随意散着的短发,少年的朝气呀,永远在朝前而行。
出租车里的时恩川只来得及匆匆看他一眼,令他悸动的场景就消失在车窗外。
时恩川渴望能和程澈近一点,与程澈之间的所有距离都能近一点。可每当这种渴盼出现时,他又会开始清醒地自我遏制,告诉自己他只是一颗离程澈最远且最暗的星星,而月亮邻靠的周围,只会属于与他同等夺目的星辰。
“恩川,回来了?”时明杰看着刚进门正在换鞋的时恩川。
时恩川嗯了一声,准备回房。
时明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臂,小声询问,“恩川,我们明天准备去游乐园,你要不要去?”
时恩川挣开时明杰的手,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柯明月。然后转眼看向时明杰,似是在说,你确定让我们一起去?
时明杰明白时恩川的意思,他略有迟疑道:“都是一家人嘛,一家人总要……”
“我没有家人。”时恩川静静地看着时明杰。
时明杰的脸色变了,“恩川,你……”
时恩川冷声道:“我说错了吗?”
时明杰脸上有了丝愠气,他把手上的杂书放在茶几上,忍着脾气说:“恩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现在我们既然打算好好和解,你就应该注意你的态度。”
“时明杰,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还有,你是怎么说出“和解”这个词的?”时恩川没把眼神分给时明杰,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抛妻弃子,是轻飘飘的一个和解,就能翻过去的吗?如果能翻过去,那时恩川那些满是黑暗的日日夜夜又该怎么办?
“时恩川。”时明杰喊道。
时恩川转身回房间,把门一关,将时明杰不满的情绪隔绝开来。
他早就没有家人了,从奶奶没有熬住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愿不愿意接受,他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孤身一人。
想是时明杰和时恩川刚刚的争执还是让柯明月发觉了时明杰对他的假意征求,时恩川在房间听见她的尖厉声音响在这房子里的每一处。
“时明杰,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为什么要问他?”
“我告诉你,让他离我们的远点。那个疯女人死了,你妈也死了,谁知道是不是他克的……”
“你再干这样的事,就都给我滚出去。”
“……”
时恩川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戴上了耳机,柯明月的那些话却还能无孔不入,挟着屡屡锋利,轻而易举地钻进他耳中。他不得不说,柯明月骂人的本事和徐雨打人的本事还真不分伯仲。
而自始至终,柯明月叫骂的过程里,时恩川都未听到时明杰发出任何声音。
时恩川从出生起,能见到时明杰的日子就屈指可数。
他不常回来,即使是家家团圆的春节,时明杰也是隔几年回来一次。时恩川第一次见到时明杰,是他四岁那年。
四岁的时恩川看着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眼里满是稚嫩和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徐雨笑着抱起他,跟他说:“快叫爸爸。”
时恩川一听到爸爸两个字,眼睛噌得就亮了。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经常要么是妈妈接,要么是爸爸接。只有时恩川,永远都是妈妈去接。
小朋友们就问他,你爸爸呢?
时恩川听到爸爸两个字,只觉得陌生,因为他在家里从未听到过这个词汇。那会儿他就跟小朋友们说,他没有爸爸。
结果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笑了,指着他说:“每个人都有爸爸的,你为什么没有。”
时闻川一听慌了,为什么每个人都有爸爸,他却没有。
那天徐雨来接时恩川回家,时恩川哭了一路。徐雨问了半天,才问出这么个原因来。
徐雨把他抱在怀里,好生哄着,“你有爸爸的,你爸爸在外面工作挣钱。”
时恩川听了后,立马停止哭泣,满眼期盼,“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徐雨说,冬天过年的时候就会回来。
时恩川一听心里开心多了,又问:“那爸爸会来幼儿园接我放学吗?”
徐雨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当然。
自那以后,时恩川就开始天天期盼冬天,期盼过年。
那年时恩川也如愿以偿地盼到了。不过最初他却怎么都叫不出来“爸爸”。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这就是爸爸呀?爸爸长这么高呀?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也是这么高吗?
时明杰接过徐雨抱着的时恩川,陪他玩儿,陪他闹,终是在他过完年又离开的当天,时恩川开口叫了声爸爸。
他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说:“爸爸,你为什么不接我放学。”
四岁的时恩川多想带着爸爸去幼儿园呀,他多想告诉所有小朋友,他是有爸爸的。
时明杰看见哭得泪眼蒙蒙的时恩川,心中难免不舍,可走得还是毅然决然。
后来时明杰还回来过两次,每次回来也都会给时恩川和徐雨带很多礼物。只是他每次回来都很突然,走的时候也很匆忙。
徐雨经常为此抱怨,但时明杰总说,工作太多,离不了人。徐雨无法,也就只能在时明杰离家时拉着时恩川去楼下,慢慢看着时明杰的背影消失在街尾。
直到时恩川八岁那年,时明杰给他买了辆自行车后就再没回来,他在徐雨和时恩川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一切都从徐雨接到的那个陌生电话开始,就都变了,变得翻天覆地。
那个电话只打来过一次。后来的每一次都是徐雨打回去的,她一天打上数十遍,或上百遍,其实早就成了无法接通,或已关机,到最后,是空号了。
徐雨不甘,她天天哭,天天闹。
当时恩川还处于一个茫然无措的状态里时,周围的邻居就已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他爸在外面找了个有钱的女人,不要他妈了,也不会要他了。
那时的时恩川,听到不要两个字,只觉得难过,就像徐雨让他不许要那辆自行车一样。不要,就是再也不能拥有了。要丢掉或是被丢掉。
只是时恩川不知道,这个不要,远比不要自行车要沉重得多。
时恩川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明天时明杰要带时木可去游乐园,爸爸带着女儿,还有妻子,一家三口。时恩川没有去过游乐园,小时候听其他小孩说游乐园有多好玩多好玩的时候,他无比雀跃,哀求着徐雨带他去。
可徐雨总说等你爸爸回来带你去,可想而知,只能是不了了之。
所以刚才时恩川听到时明杰这样问他,他真的感到很讽刺。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毁掉一个家,又这么快速地建立起另一个家。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多年,转眼又满怀关切。
时恩川看着被台灯映出微茫暗影的天花板,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早上天色刚微明,时恩川就起来了,他套上件黑色的开衫连帽卫衣,将帽子往头上一带,就出门去了。
没想到刚好碰上程澈和他妈妈在门口,时恩川对着程澈浅浅笑了下,程澈点了点头回应。
“你们认识呀?”程妈妈看着他们。
程澈嗯了声。他音一落,程妈妈就笑着对时恩川说:“那你有空的话,就过来找程澈玩啊。”
程妈妈打扮得很精致,画着淡而适宜的妆容,黑长卷发盘在脑后,即使到了四十多的年纪,身形仍然保持得很好。她脸上的笑意很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时恩川闻言有些不知如何答复,沉默之际,只听见程澈声音淡淡响起,“电梯来了。”
进电梯时,时恩川趁着转身的时候仔细看了眼程澈,他里面穿着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简约的牛仔外套,配上他坚挺的肩背,特别好看。
程澈怎样都很好看。
“宝贝,到了爷爷奶奶哪儿,你可要听话点,嘴放甜点。”程妈妈跟程澈说。
“知道了。”程澈说。
“知道就好,你这性子一点都不像你爸,不会说甜言蜜语,以后我怕你媳妇儿都找不到,我还得为你以后担忧……”
“妈,”程澈一脸无奈地看着程妈妈,示意她到此为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了。你看看我的口红会不会太红?”程妈妈。
“不会。”程澈随意说道。
“我怕我涂得太红吓到你爸……”程妈妈说。
电梯门开了,程妈妈往旁侧了侧,对正往外走的时恩川柔声说:“记得以后多来找程澈玩哟 。”
时恩川刚走出电梯,就连忙回头对着程妈妈点点头。他看着电梯门关上,又在电梯门口站好了一会儿才移步离开。
抬头望着蒙蒙亮的天,时恩川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先去便利店买了盒猫罐头,然后就去公园看小宝。去的时候,小宝还在椅子下睡得呼呼的,想是听到了点动静,就睁了睁眼睛。
小宝用浅棕色的眸子看了眼时恩川,然后又闭上,准备继续睡。
时恩川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把手中的罐头打开。
刚打开,时恩川就看见小宝的粉色鼻头动了动,瞬时就睁开了眼睛。接着埋头吃起来。
时恩川蹲着看小宝吃了一会,然后起身坐到长椅上。天色已然明亮,但周遭还是一片寂然,太多事物还没有从黑夜里苏醒过来。
时恩川衣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把卫衣帽子扯了扯,恰好遮住眉眼。露出的半张脸有些发白,
他有些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