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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雨来风满楼 擢吏部郎中 ...
御书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祁云棣看着何太傅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那一声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臣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刚直。”何辨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当年先帝在时,便说过他‘宁折不弯’。这话本是夸赞,可如今看来……”
他适时地停住,摇了摇头。
祁云棣抬眼看他:“如今看来如何?”
“臣不敢言。”何辨惑垂首,“毕竟是臣的亲弟弟。”
祁云棣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凉意:“将军方才还在说,有他在,小何大人做不得孤臣。这会儿倒又顾念起兄弟情分来了?”
何辨惑面色不变,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臣对陛下,从来知无不言。只是涉及亲族,总归……”
“好了。”祁云棣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知道你的忠心。说罢,朕恕你无罪。”
何辨惑这才抬起头来,沉吟片刻,道:“陛下,臣这弟弟的‘刚直’,往好了说,是风骨铮铮;往坏了说,便是……不知变通。当年先帝在时,他便时常顶撞,先帝宽仁,从不与他计较。可如今陛下年轻,正是要施展拳脚的时候,若有这样一位‘帝师’时时以祖宗之法相挟……”
他又停住,意味深长地看向皇帝。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何太傅方才跪在地上,口口声声“祖宗之法不可偏废”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他说要赏何疾之,太傅便要请罪;他说何疾之此次有功,太傅便要他按律处罚。桩桩件件,看似是为君分忧,实则——
实则是在告诉他:你这个皇帝,还不能乾纲独断。
“太傅是朕的恩师。”皇帝缓缓道,“他教导朕多年,朕……”
“陛下重情重义,臣明白。”何辨惑叹息一声,“臣这个弟弟,能得陛下如此敬重,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是陛下可曾想过,他为何如此反对小何大人入朝为官?”
小皇帝眸光一闪。
“臣斗胆。”何辨惑道,“小何大人才华横溢,又得陛下青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若小何大人真的成了权臣,成了陛下的心腹,那他这个做父亲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到那时,何太傅这个“帝师”,还算什么?
祁云棣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将军的意思是,太傅是怕儿子抢了自己的风头?”
“臣不敢妄加揣测。”何辨惑垂眸,“只是臣这个弟弟,自幼便是家中的天之骄子。当年选继承人,族中选贤,臣这个做兄长的,尚且要让位于他。如今他眼看儿子又要盖过自己去,心中……”
他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臣失言了。到底是自家兄弟,臣不该说这些。”
祁云棣沉默良久。
殿中只余烛火噼啪的微响。
“将军退下罢。”祁云棣忽然开口。
何辨惑一愣,抬眼看向小皇帝,却见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心中一紧,连忙行礼:“臣告退。”
退到殿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皇帝依旧坐在案几后,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有些孤寂。
何辨惑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候在外面的长随连忙迎上来,为他披上大氅。
“老爷,如何?”
何辨惑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弯残月,忽然笑了一声。
“回府。”
祁云棣在御书房中坐了许久。
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一份也看不进去。何辨义方才跪在地上的模样,何辨惑方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是皇帝。
可为何,他想赏一个人,还要被自己的老师拦着?
他想起何疾之。那个在同州治疫时,写下洋洋洒洒万言奏报的人;那个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地讲述“内察省”构想的人。那样的才华,那样的锐气,若能为他所用……
可何辨义不许。
何辨义说,祖宗之法不可偏废。
何辨义说,要按律处罚。
何辨义说,若陛下不罚,他便无颜尸位素餐。
祁云棣攥紧了拳头。
他是皇帝啊。
可为何,他连赏一个人,都要看自己老师的脸色?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见祁云棣还没睡,连忙小碎步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德公公来了。”
小皇帝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德公公亦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从他还是太子时便跟着。
德公公进来时,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他恭恭敬敬地将茶放在案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陛下龙体要紧,这么晚了,该歇息了。”
祁云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安神的茶,带着淡淡的药香。
“德顺,”皇帝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德公公一愣,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自然是千古明君。”
“千古明君?”祁云棣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嘲讽,“朕想赏一个人,都要被人拦着。这也叫千古明君?”
德公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罢。”祁云棣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问问你,你说,何太傅为何要拦着朕?”
德公公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斟酌着道:“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德公公咬了咬牙,道:“老奴愚见,何太傅他……大约是怕陛下年轻,走了弯路。他是陛下的老师,自然要多加提点。”
“提点?”小皇帝冷笑,“朕登基八年了。八年来,他提点了朕多少回?哪一回不是‘祖宗之法’?哪一回不是‘先帝在时’?朕是他的学生不假,可朕也是皇帝。”
德公公吓得又跪了下去。
祁云棣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窗外是重重叠叠的宫阙,在月光下静默如谜。
“何太傅,”祁云棣忽然道,“他的儿子,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德公公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好顺着道:“小何大人此次治疫有功,朝野上下都称赞不已。”
“是啊。”皇帝望着远处的夜色,“朝野上下,都称赞不已。”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他儿子成了权臣,成了朕的心腹,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该如何自处呢?”
德公公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祁云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德公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德顺,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毒,让人死得……不知不觉?”
德公公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祁云棣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朕只是随口一问。”他说。
第二日早朝,皇帝下了一道旨意。
何疾之治疫有功,擢吏部郎中,兼管内察省事宜。
朝堂上一片哗然。吏部郎中已是五品,再加上“内察省”这个新设的衙门,何疾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隐隐有了直追她父亲的势头。
何辨义站在朝班中,脸色铁青。
他昨日深夜入宫请罪,今日一早,皇帝便下了这道旨意。这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忍不住看向皇帝,却见那个他亲手教导了多年的年轻人,正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越过重重朝臣,不知落在何处。
何辨义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散朝后,何疾之被皇帝留了下来。
御书房中,皇帝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小何大人,”皇帝笑道,“往后,朕便要倚重你了。”
“陛下隆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她叩首道。
小皇帝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内察省的事,朕等着看你的成效。”
何疾之退出御书房时,正好与进门的何辨惑擦肩而过。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何疾之回到何府时,谢羡青正在院中等她。
见她回来,她迎上去,低声道:“崔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顾小姐已经安顿好了。”
何疾之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谢羡青的神色有些凝重,“崔大人说,顾小姐……打算投靠公主。”
何疾之脚步一顿。
“投靠公主?”
“是。”谢羡青道,“崔大人为她引荐的。她要用自己的医术,换取公主的助力。”
何疾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看向谢羡青,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一个想报仇,一个想登基。这买卖,倒是做得。”
谢羡青看着她,轻声道:“那我们呢?”
何疾之没有说话。
“我们?”她收回目光,看着谢羡青,低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羡青的眼睛亮了亮。
“你是说……”
何疾之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不必说透。
只需去做便好。
御书房中,何辨惑正在与祁云棣密谈。
“陛下,”他低声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祁云棣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说。”
“臣听闻,小何大人此次在同州,与户部侍郎崔大人来往甚密。而崔大人的女儿……”他顿了顿,“与何家那位少夫人,也是形同姐妹。”
祁云棣的眼睛微微眯起。
何辨惑继续道:“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小何大人如今身兼数职,又是新贵,结交太多朝臣,难免惹人非议。”
“你是说,她结党?”
“臣不敢。”何辨惑垂眸,“臣只是觉得,小何大人年轻,需要有人提点。可臣这个做伯父的,说的话他未必肯听。也只有陛下……”
祁云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将军说得是。小何大人年轻,确实需要人提点。”
他看着何辨惑,目光意味深长。
“那依将军之见,朕该如何提点他?”
何辨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恭恭敬敬地道:“臣愚见,不如先让她专心办好内察省的差事。至于其他的……慢慢来,不急。”
祁云棣点点头。
“将军言之有理。”
何辨惑心中大定。
他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只需要让有的东西,重见天日便好。
本章需要大改,先发上来凑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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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雨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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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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