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旧人复之京 小何大人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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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闻业笑了笑，自顾自地饮尽了一杯酒，看着身侧的崔舒，眉眼柔和。“那年你娘生你，落下了病根，便是顾太医来救的命。”崔闻业道，“他开了方子调理，为你娘续了五、六年的命。”
崔舒闻言沉默了。印象中她的母亲身子骨便弱，她的父亲亦从未提起过，原来是生育之后落下的病症。
一旁的三人亦是愣了一下。她们脸上神色各异，最为云淡风轻的，却恰恰是柳方宁。她已有了三分醉意，惺忪的眸子望向崔闻业，又在片刻垂首，旁人看不见的阴影中，扯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来。
“那后来呢？”崔舒没忍住，问道。
“后来？”崔闻业又喝了一杯，“据传这位兢兢业业的顾太医误用御药，以大不敬之罪斩了。”
“不对呀，爹。你既然说他妙手回春，又岂会犯此小错？”崔舒不明白。
崔闻业听自家小女口无遮拦，脊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就连酒也醒了七七八八。他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又道：“天家的事情，岂是我等能置言的？”
说罢，他又举起筷子来，看向沉默了一阵的众人，道：“是我不好，提这些事情做甚。顾太医姓顾，柳小姐姓柳，自然无亲无故。”他释然地笑了笑，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来来来，继续吃。”
一桌五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旁的事情。
待到酒席散去，夜已深沉。崔闻业的房门却被扣响。
本已披衣欲要挑了灯芯入睡的崔闻业眸子一缩，稳步来到房门口，一打开门，见到的果然是柳方宁。
“柳小姐。”崔闻业故作诧异，见四下无人，便将侧身将她迎入房中。“柳小姐深夜来本官房中，怕是不妥。”
柳方宁嘴角一勾，笑道：“崔大人席上故意说漏嘴，为的不就是引我前来么？”
崔闻业释怀地笑了笑，道：“不愧是老顾的女儿，冰雪聪明，颇有他与顾夫人的风范。”说罢，他将身上的衣带系紧，关上了房门，又在桌案上为柳方宁倒了一盏茶。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柳方宁问。
崔闻业将茶盏推向柳方宁，笑道：“你幼时我曾见过你几次。你的耳后有一方小小的胎记，形若蛱蝶。这段时日，同你共事，我无意间窥见了。”
柳方宁的眸子暗了几分，她忆起幼时父母也曾拿她耳后的胎记打趣，说自己前世莫不是一位蛱蝶仙子。
柳方宁笑了笑，没说话。
“你的父亲救了我妻女一命，你又救了我女儿一命。当年我势单力薄，救不下你的父亲，如今倒是可以予你一些庇护。”崔闻业道，说罢他又顿了一下，“那你养父那处，你可还回去？”
柳方宁眸光暗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回去了。”
崔闻业虽以治水见长，却也并非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大老粗，他敏锐地从柳方宁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却也不便再问，只道：“不回去也好。柳渊中此人口蜜腹剑，你在他身侧怕也不安全。”
崔闻业又问：“那你可愿同舒儿做个伴？你乃救命恩人，吃穿用度我亦不会亏待你。”
柳方宁又是摇了摇头，道：“崔大人，我想亲自为我父亲报仇。”
崔闻业闻言，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话。
“你怎么报仇？”崔闻业刻意放低了音量，“纵然你父亲当年是被诬陷，但罪名乃是天家定的，经手之人如今位高权重，你惹不得。”
“崔大人知晓是谁？”柳方宁抬眸直愣愣地望向崔闻业。
崔闻业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且不说你一介女流，无权无势，便是与你同行的小何大人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亦是如卵击石。”
柳方宁垂首，泪光泛起，死死盯着自己的裙裾，咬着牙没说话。
“来我府上，安安稳稳过了此生，不也挺好？”
“崔大人。”柳方宁起身跪在了崔闻业身前，“自我爹娘死后，我对这人间亦再无牵挂。若崔大人还念及我父亲与我的救命之恩，便请崔大人为小女指条明路。即便我最后事败身死，亦无怨无悔，更不会泄漏崔大人半分。”
崔闻业起身，俯视柳方宁挺直的脊梁。
小女娃娃看起来娇滴滴的，骨子里却十分倔强，和他那个女儿如出一辙。
崔闻业叹了口气，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复皱，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好。给你指一个人，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将柳方宁扶到桌案旁，食指蘸了些茶水，在桌案上一笔一画写下了几个字。
柳方宁看完，不由得瞪大了双目。还未待她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又听见崔闻业悠悠开口道：“但是顾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能让他人从旁协助，你自己亦得有利用价值，这不是无条件的助益，而是一种资源的交换。”
“请崔大人明示。”柳方宁道。
崔闻业抚了抚胡须，眯着眼沉吟片刻，道：“此次你治疫病有功，医术已不在你父亲之下。我会帮你引荐一二。”
柳方宁闻言，伏跪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崔大人。”
崔闻业起身又将柳方宁扶起来，道：“好孩子，莫再行这些虚礼。你既已选择了这条更为险阻的路子，往后便只有你自己走了。”
何疾之一行人回京时，比来时更为浩荡。
柳方宁不愿再回柳府，改回了原来的名字顾苏叶，暂住在崔闻业家中。
何疾之与谢羡青回到京郊何府的当天夜里，何辨义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何疾之，为父念在骨肉之情，不强迫你做什么，只是要你自己想通了来寻我。你又何必同我对着干？”何辨义一拍桌案，同何疾之怒目而视。
何疾之领命去同州治疫病，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反而成了权力核心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何辨义当然知道何疾之此举是缓兵之计，她虽未明说，却以行为的方式作出了反抗，并且还在离京时将谢羡青一并带走。无论是里子还是面子，都叫何辨义脸上挂不住。
“父亲此言差矣，圣上有旨，我还能抗旨不遵不成？”何疾之一改那日在何府中的失态，端着茶盏从从容容地与何辨义对视，“父亲那日说，在皇权之前，首先是您这位父亲。可我已得天子青眼，父亲还这般以为么？”
何辨义闻言，气急败坏地摔了茶盏。
“哐啷——”杯盏掉落到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来。
“你这逆子。你真以为皇权能庇护得了你么？陛下能器重你，亦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这就进宫去，定要教你瞧瞧，什么是姜还是老的辣。”何辨义说罢，便又要往外走去。
何疾之起身，看着何辨义的背影，道：“父亲，有的罪乃是欺君之罪，诛九族的事情，还望父亲掂量掂量。”她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若是父亲想着同归于尽，我亦无不可。”
何辨义侧首用余光看了何疾之一眼，冷哼一声，还是拂袖而去。
深夜宫中的御书房内，祁云棣正与何辨惑相谈甚欢，闻说何辨义前来，二人俱是一愣神，片刻后祁云棣道：“将军去侧房中避一避罢。”
何辨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又在须臾间恢复了神色，道：“臣遵旨。”
不消片刻，何辨义便被宫人引进来。祁云棣着人为他赐座看茶，道：“太傅许久未在深夜造访，不知此番所为何事？”
何辨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臣来请罪。犬子僭越，自请入同州，依律当免官。”
自家孩儿做了回钦差大臣，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来请罪。祁云棣在龙椅之上亦是听得有些发愣。
他看着跪在堂下身量挺拔的何辨义，一时有些恍惚。
不过片刻之间，他又有了几分理解。何辨义此人高风亮节，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未有半分逾越，自然容不得自己的孩子逾矩。
祁云棣思量了片刻，便好声好气道：“太傅言重了。同州瘟疫，朝中无人敢站出来，还是小何大人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非但不罚，还要赏。”
何疾之这一次差事办得漂亮，祁云棣便已经想好了要拔擢她为吏部郎中，又将内察省的职务交给她。
何辨义并不晓得何疾之与祁云棣早有过接触，还是跪在地上，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偏废。若陛下不降下责罚，臣愧为先帝之臣、愧为陛下之师，更愧对朝中同僚。”何辨义说罢，重重伏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祁云棣的一腔热血被浇冷了大半。
“太傅还是先起身罢。”
“陛下若不答应，臣便无颜在这太傅之职上尸位素餐。”何辨义应得坚决。
祁云棣放在案几上的手蜷缩成一团，又微微用力，捏作了一个拳头。他咬咬牙关，开口时却又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太傅刚正不阿，此事容朕考虑一番。”
何辨义这才起身，道：“臣亦自请罚俸，还望陛下一并考虑。”
祁云棣点点头，道：“夜色已晚，太傅退下罢。”
何辨义前脚刚退出御书房，何辨惑便笑盈盈地从侧房走了出来，他看着祁云棣疲惫的神色，道：“臣这弟弟素来刚直，有他在，小何大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孤臣。”
祁云棣听出来何辨惑的话外之音，眉宇间有了几分颜色，他眉梢一挑，道：“将军此言甚是。”
何辨惑垂眸，嘴角泛起一抹笑来。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旧人复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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