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迎泉县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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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舒有些慌乱地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道：“我并无他意，只是父亲此前尚不知朝中委派何人来同州，是以吃惊。”
钦差大臣已至同州境内，坐镇治乱的崔闻业还不知来者是谁。这么一想，谢羡青与何疾之不由得沉默地相顾一眼，又在片刻间错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崔舒。
崔舒与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忽然嗓子一样，便轻声咳了出来。柳方宁便一步一顿地挪到桌案边为她取了一杯水来。
崔舒这才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来有腿疾。她想开口问一问，却又怕轻易提起这般事情唐突了她，她喝了口杯中的热茶，便道：“感谢诸位相救，既然都是去迎泉县，莫若同行？”
“也好。”何疾之应道，她看了眼柳方宁，“方宁姊姊也一起罢？我们一道，亦好相互照应一番。待到同州的事情了却，我同羡青便将你送回京城。”
柳方宁摇了摇头，道：“我就在此处，哪里也不去了。”
“方宁姊姊……”
何疾之要再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崔舒截了去。只见崔舒往柳方宁那处走了几步，轻声道：“柳小姐既有医术在身，何不一同去迎泉县，为疫病出些力？合德县中尽是些只会用草药的江湖郎中，朝廷却不肯派太医来。柳小姐若会使银针，何妨一试？”
柳方宁眸光闪烁了几下，又在片刻挪开了视线，将目光挪向屋外。她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世事纷纷扰扰，我已不愿招惹。”
崔舒看着柳方宁超然物外的神色，眉头微蹙，她转而又看向一旁的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只见她们二人只是垂首，没有说话，心中有几分疑惑。过了几息，她才又劝道：“柳小姐医术不凡，果真愿意埋没在此山野荒村么？”
柳方宁没有说话。经过几场生离死别，她早已磨灭了当初的志气，什么悬壶济世，什么报仇雪恨，似乎统统都与她无关了。
“崔小姐，莫若你先出去回避一下，我同方宁姊姊讲几句。”一旁沉默了片刻的何疾之忽然开口。
“这……”崔舒打量了一下何疾之，又将目光移向何疾之身侧的谢羡青。“何大人不觉得失礼么？”
何疾之闻言，挑眉看向崔舒，倏尔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道：“羡青亦在此处陪着。”
崔舒这才拖着虚弱的病体往屋外去。
“吱呀——”竹门被崔舒带过去，隔绝了屋里屋外两重光景。
“方宁姊姊。”何疾之道，“令尊之事已有眉目，罪魁祸首亦已伏法，可还有一干人等尚逍遥法外。你可愿亲自手刃他们？”
柳方宁闻言，苍白的眸子果然有了几分光彩，她猛地看向何疾之，道：“你是说，你查出来了？”
“是。”何疾之道，看了一眼身侧的谢羡青，“先帝秽乱朝野，令尊因为宫外皇儿问诊而被灭口。始作俑者之一、大宦官林陟贞已然身死，然而混淆是非为你父母定下罪名之人还未查出来。你可想亲手为自己的家人报仇雪恨？”
柳方宁的眸中已然泛起泪光。他人的过错，承受恶果的却是自家满门性命。下位者的命运便如草芥，任人把玩。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片刻，柳方宁泄了力气，认命般摇了摇头，道：“可我只是一介女流，又何来资格手刃仇敌。”
“总有法子的，信我。”何疾之目光灼灼地看向柳方宁，试图说服她。
一旁的谢羡青亦握住柳方宁的有几分凉意的手，道：“姊姊，为了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仇人继续逍遥法外，同我们一起罢。”
柳方宁的手在谢羡青掌心之间动了动，她抬眸看向谢羡青盈盈的目光，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信你们。”
柳方宁便收拾了几样自己的物什，同何疾之她们一道往迎泉县去了。
崔闻业听说自家女儿不知去向，本就焦急万分，奈何同州之事尚需他坐镇，他便不能擅离职守。属下来报朝廷钦差入县时，他亦忙得抽不开身。
“来了便安置在县衙中罢。”崔闻业吩咐道，头也没抬，浓眉紧簇，一直盯着眼前的水利图，“我忙得紧，没功夫招待。”
属下正准备领命退下，崔闻业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来的是谁？”
“京城承定县知县，何疾之。”属下恭敬地回禀。
在地图上画圈的毛笔顿了一下，洇染出一小块墨团。他终于从一堆文书和图纸中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何太傅之子何疾之？”
属下点点头，道：“是她。”
“嘶……”崔闻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疾之与祁云棠不和，此前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此番同州水患，崔闻业刻意在上禀时将同州的疫病说成是瘟疫，就是为了让旁人知难而退，以便祁云棠有充足的时间派自己的人来此，摸清楚同州地界的关系网。
可等了又等，来的人偏偏是何疾之，就连祁云棠的暗信，亦还未送来这个消息。
看来是祁云棣有心干涉了。
崔闻业将图纸与笔都放到了桌案上，抽身出来，道：“带我去迎她们。”
态度的转变让属下愣了片刻，他也只是微微躬身，道：“是。”
何疾之的一队车马就停在县衙之外，从何府带来的诸多侍卫亦工工整整地立在车马旁。
崔闻业见状，下意识微蹙了一下眉头。果然是风流纨绔子弟的做派，分明是来此地处理要紧事，却还要带这般多的车马与仆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来此地游玩。难怪公主殿下瞧不上。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崔闻业才往前走了几步，带了自己的属下，朗声道：“户部侍郎崔闻业，恭迎何大人。”
按理说户部侍郎品秩不低，不必向一个区区知县行礼，奈何何疾之如今是得了天子御旨的钦差大臣，崔闻业亦不得不低头。
何疾之这才从马车中下来，又将谢羡青扶了出来。“承定知县、同州钦差何疾之，见过崔大人。”何疾之抱拳行礼，笑盈盈地望向崔闻业。
崔闻业唇角的胡须微微颤了颤。他看清楚了何疾之身侧亭亭玉立的谢羡青。他不傻，自然认出来那是何疾之的结发妻子。
此人真把此行当成是游山玩水镀金来了。崔闻业内心有些不满。
“何大人携家眷前来，只怕不便在迎泉县衙中安置住处，只能到别处落脚了。”崔闻业好不掩饰。
“爹，便让何大人同我住到县城中去罢。”另一辆马车中的崔舒掀了车帘，尚有些虚弱的她下车迟，只能扶着马车的架子往车下走。刚落地，又转而去将柳方宁扶出来。
崔闻业有些站不住了，他疾步向崔舒走去，道：“我的好女儿，你如何也在此处。”
崔舒没有理会崔闻业，专心致志将腿脚不便的柳方宁接下来，才扶着她看向崔闻业道：“爹，您让我去走访山上的村落，我体力不支晕在了道上，若不是这位柳大夫……”她话音未落，又想起来真正出手相救的应该是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才又道，“何大人与何夫人见我晕倒在地，为我寻了柳大夫。若非她们，我怕是要被山中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
崔舒有些后怕，崔闻业闻言亦心有余悸。他分身乏术，所以才让自家小女扮成儿郎为自己查探一下周边村落的情况。他早该想到自家女儿先天体弱，又陪自己熬了许多日夜，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他有些后怕地握住崔舒的手，看向何疾之二人的神色骤然变换，一双虎目中全是感激的目光。
“多谢何大人救命之恩。”崔闻业连连颔首，“可惜如今百废具兴，又有疫病蔓延，本官实在是无暇设宴款待。待回京之后，本官定会登门道谢。”
何疾之摆了摆手，道：“崔大人言重了。你我并崔小姐都是心有苍生之人，亦是为陛下分忧，何须言谢。”
崔闻业顿了顿，紧握住崔舒的掌心渗了些薄汗。
她何疾之为祁云棣分忧，崔家父女可并非如是。他们父女二人，效忠的乃是祁云棠。可是无论如何，何疾之一行人的救命之恩不假。
谢羡青的眸光快速地打量过崔舒与崔闻业父女的神色，微微抿了抿唇，挽上何疾之的臂弯，道：“夫君说得是。事出有急，还请崔大人先为我等安排去处，待安置妥当，疾之亦好同大人商议要事。”
崔舒闻言，亦道：“是啊爹。何大人远道而来，亦是朝廷想要妥善解决同州之事。”
崔闻业这才缓过神来，连连称是。
何疾之带来的侍卫在村郊安营扎寨，何疾之与谢羡青住进了县城中一户早已逃难的木匠家中，柳方宁则被崔舒以身体尚有不适需要柳大夫多多照顾为由，留在了自己的住处。
同州水患已被崔闻业治好，疫病又只是寻常病症，柳方宁已在村中治好过一例，自是使得何疾之一行人如鱼得水。
何疾之来后不久，崔闻业便收到祁云棠从京城递来的密信。祁云棠亦不省得为何祁云棣将何疾之派来了同州，自己的人此次失手。她在心中安慰崔闻业，何疾之不见得要毁她基业，崔闻业同她小心共事便是。
崔闻业便不情不愿地将这功劳同何疾之分享。
待到同州疫病彻底解决，崔舒的先天不足之症亦被柳方宁调理好了七七八八。崔闻业颇为欣喜，将此次最大的功臣柳方宁亲自请入迎泉县衙署中，设宴答谢。作为钦差大臣与救命恩人的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亦一并受邀。
“崔某设宴，非为公事，只为私情。一来感谢何大人、何夫人、柳小姐大义，救小女与同州于危难之中；二来感谢柳小姐数日对小女的关照，为小女调理好了身子。”崔闻业举起酒尊起身，向在场的另外三位客人道谢。
何疾之一行人亦一并起身，同崔闻业举杯相碰。
“崔大人客气。”何疾之道。
数日相处，崔闻业已然察觉到何疾之此人事必躬亲，并非来此走个过场的纨绔子弟，而她沉着冷静的气度和临危不惧的能力，都是其能力的象征。
崔闻业不知祁云棠与何疾之闹得那般难看是否有不知情的一面，但若就个人相处感受而言，崔闻业是十分敬重这个小后生的。
“何公子不必拘谨，私下里叫我老崔便是。”崔闻业一杯浊酒下肚，脸上便应声泛起了红晕。
“这怕是有失礼数。”何疾之局促地看了眼崔闻业，又下意识将视线放到谢羡青身上。
谢羡青还未来得及打圆场，崔舒便手一挥，道：“小何何须拘礼，我爹尚未渠长的时候，时常亲自下河道同大家一起挖渠引水，那时候旁人都叫他老崔，他反而自在。”
崔闻业眯着眼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显然是又想起来能够亲力亲为挖水道的时候。他满意道：“吾儿此言极是。”
何疾之便也不再推辞，举起酒杯来，道：“既然如此，老崔，这一杯我敬你。”
这一声称呼对崔闻业十分受用，他笑着同何疾之的瓷杯相碰，二人都饮尽了杯中酒。
几个人你来我往地就着酒菜吃了一阵，不知是热络的气氛还是温热的杯中酒，彼此都放下了些许防备。
酒过三巡的崔闻业红光满面，就连眼神都有些恍惚。他直愣愣地盯着柳方宁，忽然开口道：“此前觉得柳小姐的用药风格颇为熟悉，如今再看时，竟觉得柳小姐连形容都颇似我那位故人。”
何疾之、谢羡青、柳方宁三人大抵都揣测出来崔闻业此话别有一番深意，倒是一旁的亲女儿崔舒云里雾里，问道：“爹有什么故人能与柳小姐攀上关系？”
一旁的三人笑意有些僵硬，只勉强撑着微笑看向崔闻业，却都是心跳如雷。
室内一时陷入了一片静谧。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迎泉县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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