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寻本宫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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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羡青赶到靖元公主府上时，夜色已深，月头高悬，月光朦胧地洒在公主府高门上挂着的金字牌匾，又往下滑落，落到了青石板上。
谢羡青到府前驻马，未曾下马，便立在马上，开门见山。“求见公主殿下。”
门口的两个公主府侍卫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个将手中的刀握了握，稳步迎到谢羡青马前。他打量了一下谢羡青华贵的衣着与盘起的夫人发髻，抱刀握拳，行了一礼，道：“这位夫人，殿下现在不在府上。”
“不在府上？”谢羡青仰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明月，又往紧闭的大门之中望一眼，只能望见里面影影绰绰的烛火，和依稀可见的照壁。“请问殿下何在？”她又将目光落回马前的带刀侍卫身上，有些急切。
“这……”侍卫面露难色，“恕卑职无可奉告。”说罢，侍卫又是一个抱拳行礼，转身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靖元公主府的门也不是谁都能进的。谢羡青如是想着，勒马掉头，往回走去。
来的时候谢羡青心里急，马也骑得快。如今祁云棠没见着，谢羡青一时又只有从头理头绪，便纵容自己的好马懒懒散散地在青石板上踢踏。
行马的速度很慢，谢羡青便借此机会吹吹风，将方才打马时急出来的热气都散一散。
夜色已浓，长街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将石板路照成一条流淌的河。
马头探过一个拐角，恰有一顶轿子与谢羡青相错。
祁云棠的轿辇刚转过街角，她正倚着软垫闭目养神，指尖不停地捻着一串念珠，原本冰凉的玉石被她的指尖捻得温热。
外间细微的马蹄声“嘚嘚”传来，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清脆又突兀，让她不由微微挑开轿帘一角。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骑青骢马正缓辔而行。马背上，正是谢羡青。
她穿着一身青色衣裙，未戴钗环，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动，又被津津的汗液贴在纤白的颈侧。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可微微前倾的肩膀和低垂的脖颈，却泄露出几分疲惫。
月光与烛火交织，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又暖又冷的亮边，那身影明明单薄，却像一杆柔韧的竹，风来时低头，风过后依旧孤直地立着。
祁云棠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再往前望时，谢羡青的来时路正是公主府所在的长街。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她唇角勾起一个笑来。
祁云棠放下轿帘，又将手中的念珠也规规矩矩地放到了几案上。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而短暂的声响。
“停轿。”她开口。
轿辇应声而落。
祁云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顺着夜风送到了前方：“谢小姐。”
谢羡青闻声，身形一顿，勒马回身。看清从轿中缓步而出的华服女子时，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利落地翻身下马，敛衽行礼：“殿下。”
祁云棠走到她近前，目光在她难掩疲色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扫过，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夜色已深，谢小姐独自策马，本宫瞧着不大放心。既已到了府前，何不移步进去，饮一杯暖茶再走？”
谢羡青抬眼看向祁云棠，只看见她噙了笑意的眉眼，更多的情绪，却是看不出来了。
“谢过殿下。”谢羡青颔首，攀了马背又准备上去。
“且慢。”祁云棠出声止住了谢羡青的动作，“入我轿中来。”
谢羡青从善如流，将裙摆一掀，便上了祁云棠的轿辇。守在一旁的侍卫，便将谢羡青的马牵过来，跟着轿辇同行。
祁云棠从身侧取了一壶茶来，往谢羡青身前的杯盏里倒了一些。
“谢小姐此时纵马街头，莫不是何疾之惹恼了你，你出来散心？”祁云棠笑盈盈的，眸光随着略有颠簸的轿身有些闪烁。
“殿下哪里的话。”谢羡青笑了笑，“我此行专为寻殿下。可惜方才殿下不在府上，我也只好吃个闭门羹。”
“天色已晚，还来寻我，那必然不是闺中事了。”祁云棠眉眼依旧是从容的笑意。
“殿下聪颖过人。”
二人从轿中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侍卫抱刀行礼，朗声道：“见过殿下。”待其中一人抬头，再见到谢羡青时，却愣了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谢羡青随祁云棠从轿辇中下来，又这般亲近地跟在祁云棠身后。一时有些担忧。方才自己没有请示内府令，便自作主张拒了谢羡青的请见，只怕如今祁云棠要怪罪下来。
果不其然，祁云棠睨了那名侍卫一眼，自顾自领着谢羡青往府里走。路过侍卫时，她说道：“日后再见着谢小姐，先将她请进府中。下去自领三十棍罢。”
谢羡青闻言心头一惊，便快步赶上祁云棠，离她又近了些，轻声道：“殿下，是我怕殿下日理万机，不便见我，才未在府上等候。”
侍卫低垂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公主府上的三十棍，虽不至死，却总也够躺个一两个月了。他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主子发话。
祁云棠嘴角扬起来一抹笑来，有些嗔怪：“谢小姐做事，就是太心软。”话虽如此，祁云棠却给足了谢羡青面子，她止住步伐，侧目看向那名侍卫。“还不跪谢？”
侍卫应声跪下，给谢羡青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到了茶室后，祁云棠又是亲自为谢羡青倒了一盏茶。
“与谢小姐交集不少，却从未曾问过谢小姐生辰。莫若你我二人交换生辰，私底下还能以姐妹相称。”祁云棠坐下，喝了口茶，“总是殿下、小姐的唤着，生分了些。”
谢羡青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俄尔笑道：“殿下乃是金枝玉叶，若与殿下以姐妹相称，倒是折煞臣妇了。”
谢羡青嘴上不愿意改口，祁云棠亦不好勉强。她笑了笑，道：“真是见外。那你的生辰我总归可以知晓罢，好歹君臣一场，日后我也好为你备一份生辰礼。”
见推脱不过，谢羡青便道：“乃是成元二十四年九月初五。”
祁云棠笑了笑，道：“那还有些时日。我的生辰不日便至。待我生辰时，请你来府上做客。”语罢，祁云棠终于继续了轿中未能继续的话题。
“你星夜前来，寻本宫何事？”
谢羡青指尖放在茶盏之上，瓷壁传来阵阵暖意。“不敢隐瞒殿下。臣妇遇着一事，关乎酒楼存续，更牵涉宫闱中人。思来想去，唯有殿下或可指点迷津。”
“哦？”靖元公主挑眉，笑意未达眼底，“愿闻其详。”
谢羡青将张喜欲借朱鹊楼行事简要地讲了出来，连同“仙人乐”这一曾经的皇城禁药亦一并告诉了祁云棠。
祁云棠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点了又点，仿佛在拨弄她庆春楼里那把珠玉算盘。待她说完，方缓缓道：“能差遣张喜，倒并非一般的达官贵人。”
祁云棠又将手放到了桌案上，侧脸托腮，望着谢羡青。“此事听着腌臢，却也平常。妹妹经营酒楼，当知有些浑水，不蹚为妙。却不知有此事发生，妹妹何不报官？承定县令，不正是尊夫么？”
这一问，锐利如针，连同祁云棠虽有笑意却冰凉的眸色一般，带了寒光。
一时不知祁云棠是在试探抑或婉拒。然而谢羡青一不能泄露何疾之不在京中之事，二不能教祁云棠看出自己这是走投无路之举。
谢羡青神色不变，浅啜一口茶：“殿下明鉴。报官自然能了结此事，但之后呢？一纸判书，尘埃落定，于酒楼或是清白，于……时局，却无半点涟漪。”她抬眸，捕捉到了祁云棠松动的神色，直视起松弛下来的祁云棠，“可若此事经殿下之手，那暗处的‘贵人’，便是殿下掌中一子。用之、慑之、或除之，皆在殿下心意之间。这，难道不比一桩简单的治安案子，更有意思么？”
她将朱鹊楼即将面临的危机，包装成一份投名状，恭敬地呈到了祁云棠身前。
谢羡青说得直白又含蓄。
这件事情，何疾之有资格、有能力亦有胆量能办，然而她办是办了，于何府、于祁云棠都不会有半分额外的好处。可若是不走官府的程序，那位如今尚且藏在暗处的达官贵人一旦现身，便成了祁云棠案板上的鱼肉。
这是四两拨千斤。
祁云棠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更有深不见底的审慎。“你把这件事包成大礼要赠予我。可一份不知内里究竟是饵是钩的礼物，本宫收下，岂非冒险？”她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些许距离，“妹妹想借本宫的势，渡过此劫，亦在情理之中。可本宫为何要为了你的酒楼，去撩拨宫里的人？张喜在宫中根系颇深，动他，需等风来。眼下……”她轻轻摇头，“我的东风未至。”
拒绝之意，已如寒霜覆下。
“殿下……”谢羡青心下一沉，欲再言。
“小谢妹妹。”祁云棠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却不容转圜，“你是个妙人，此事亦看得透彻。但本宫行事，自有分寸与考量。有些忙，不是不愿帮，是不能帮。”她将“不能”二字，咬得清晰而沉重。
谢羡青脑中猛地“轰”了一声，便只能清楚地看见祁云棠那好看的唇瓣翻飞，又能看见唇瓣之内，偶尔浮现的皎白的贝齿。
只消须臾，谢羡青勉力稳住心神。
话已至此，再求便是无趣。谢羡青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旋即复归平静，那是希望落空后，反而认清现实的清明。“臣妇……明白了。多谢殿下赐教，今夜叨扰了。”
她告辞的姿态依旧得体，起身离开时，那背影在茶室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比来时更加单薄，却也透出一股孤决。
就在踏门而出的那一刻，一计上了心头。谢羡青终于肯将袖中紧攥的双手松懈下来，留下掌心泛红的指痕。
祁云棠目送她离开，唤人牵来她的马。
回到府中书房，祁云棠独立窗前，望着谢羡青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方才拒绝，并非虚言。此事牵扯张喜和朝中要员，水太浑，贸然卷入得不偿失。谢羡青将好处说得再动听，祁云棠亦能一眼洞穿其中的风险。
她转身回到桌案前，一个黑衣人悄声入内，呈上一份刚得的密报：“殿下，属下已去查了，发现疑似何夫人所称的青布轿出现在了……”声音越压越低，直到后面彻底没了声音，只见黑衣人拿出一张纸来，其上写了几个字。
“嗯？”祁云棠看清纸上的字后，身形一顿，“这位贵人真是色胆包天。”
祁云棠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在跃动着的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为深不可测。“真是有意思。”她嘴角扯起来一个玩味的弧度，“再去盯着。”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寻本宫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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