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朱鹊楼有急 你是说，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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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何府，因着少了谢羡青与何疾之二人的打闹，也不如往日那般喧嚣。谢羡青独坐在厢房中，看何府部曲寄来的何疾之的信。
信不长，何疾之在上面说，马儿跑得快，她赶上了在云州城中用午饭。云州朱鹊楼总楼的菜比以前还要好吃，她这次选了靠窗的厢房，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仿佛回到了她俩从前的好日子。
谢羡青对何疾之信守承诺的报备很满意。
至于朱鹊楼的菜好吃嘛……谢羡青凤眼微眯，那是她在听到何疾之说要去云州的那天傍晚，偷偷派了京郊朱鹊楼的人去云州朱鹊楼打招呼，比着何疾之近来的口味做的。
她余光注意到信笺纸的角落画了一朵极不起眼的小槐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摩挲了一会儿，便将信笺纸放到一旁，又另外拿起一份信纸来。
信纸上的字毫无风骨，显然不是出自讲究人之手。
所有的字如鬼画桃符，乱糟糟地排在一起，拼成了几句话：“信见了，丫头勿忧。舅在，定替你盯好夫婿。等着信。”中间还有两个墨水团，显然是落笔时候误写错了字，又咬着笔头改了改。
信的落款是曹振，云州兵马都监，谢羡青的亲舅舅。
曹振是个武夫，前段时日才升任这个正六品的云州兵马都监，刚安定下来，就写信给了谢羡青报喜。品阶不大，但是行动自由，负责训练和管束士兵，在州县城镇间巡逻，捉拿强盗和盗贼。更重要的是，其职掌正好包括云州境内缉捕盗贼、纠察治安之事。
谢羡青微蹙的眉峰松了松，心底叹了口气，又释然又遗憾。
释然的是，这位小舅舅小半生滚在西南边军的血泥里，年前剿匪挣了份九死一生的军功，才刚调回北方，擢升此职，如今算是仕途有望，让娘亲在曹氏的娘家，多少也有了一些倚仗。
遗憾的是，若小舅舅能早些年月回来，当年自己与何疾之也不必被谢延和姜岁寒步步紧逼得那般狼狈，亦可以亲眼见证自己与何疾之的良辰吉日。
不过，都过去了。她与曹氏的母族，亦有人算是能说上些话了。
攥着信纸的指尖有些泛白，信纸的一角被谢羡青捏出了褶皱。
谢羡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一轮皓月。月光皎洁，洒进了窗棂，将门窗前的那一片青石板照得格外明亮。
何疾之此刻也在望月么？谢羡青想。
“咚——咚——”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响。是厢房院子大门那里传来的。不多时又有一道沧桑的男声传来。
“夫人，何承初请见。”是何府老管家何忠。
厢房中只有谢羡青一人，何忠一个外男不敢贸然进入院中，是以驻足在了院落的门口，放高了声音往屋里回禀。
“何承初？”谢羡青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视线又从远在天边的皓月收回了桌案上。
何承初是何疾之与谢羡青共同栽培起来的何府得力干将，也是院门口这位老翁的亲生儿子。
此前何承初代谢羡青出面处理朱鹊楼大小事务，一直称得上妥帖。姜岁晚被何疾之设计私奔一事，也是何承初一人分饰韩辞达与姜岁晚两人的家仆，一夜之间往返何府与韩府两个地方，将韩姜二人的心思勾连了起来。
这样一个处理任何事情都有分寸的年轻人，为何会在夜里来寻孤身在家的女主人？
一双柳眉微蹙，她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只消须臾，她便起身往院落门口走去。她走得不疾不徐，裙摆拂过石阶缝隙里的苔藓，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廊下悬着的灯笼晕开一圈淡黄的光，将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又一会儿缩短，斜斜地印在飞来椅上，又从椅子的细木之间漏下去。
何忠佝偻着身子，一双手恭敬地揣在身前。
她站定在何忠之前。恰逢微风袭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唇角。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腕上的白玉镯子便滑到小臂处，与盈盈月光一道温润生辉。
“且让他去茶室等候。我随后便至。”谢羡青说，“你着人为他备一盏茶。”末了，谢羡青又额外吩嘱咐了一句。
星夜前来，只怕有要事，总归是累着了，合该喝口茶润润嗓子。
何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些松动的神色，花白的眉须向上扬了扬，微微欠身，道：“是。多谢夫人。”
谢羡青到茶室的时候，何承初正垂首在方寸之地里来回打转，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他右手握成了拳，一下一下地砸在左掌心，细碎的脚步声混了他偶尔传来的叹息。
听见谢羡青腰间玉佩相击传来的空灵之声，他才猛地刹住脚，抬首望过去时，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额角清晰可见，因着烛火与月光的照映，泛起一阵寒光。
“夫人，出事了。”他不待谢羡青近茶室，便急急迈过门槛朝她走过去，嗓子发干，声音也压得极低。
谢羡青第一眼见到他，就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此刻听到他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谢羡青亦有些不安了起来。
然而谢羡青明白，何疾之不在身旁，她便是何府与朱鹊楼的主子，就算天塌下来了，也须得她一人先撑着，莫叫远在京城之外的何疾之乱了阵脚。
她敛了敛神色，抬脚越过门槛，将身侧的何承初引入茶室内。“你先坐下，喝口茶，再慢慢说。”
何承初眉头皱成了一团，心中急得不行，但往谢羡青瞧去时，却见她云淡风轻，气度从容，一下子竟如凉风拂面，让他冷静了三分。
他领命坐在谢羡青对面，端起茶水来猛灌了一口。方才纵马来何府太急，此时着实是口渴难耐，但是水灌得又太猛，何承初便被茶水呛到，忽地咳嗽起来。
“咳——咳——”何承初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有失体面，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谢羡青看了何承初因着急而大失分寸的样子，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也好让自己稳住可能颤抖的嗓音，沉声道：“万事皆有始终。如今既然有事始临，必也有其终了之时。何须这般慌张？”
何承初终于止住了咳嗽，抬起袖口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珠，微微颔首，道：“夫人教训得是。”
“发生了何事，你说来听听。”谢羡青抬眼望向何承初，将他苍白的脸色打量了个遍。
何承初道：“是张永福。他下午晚些时候找上门来，让咱们朱鹊楼明日午时之后必须清空，一客不留，连灶房备菜的伙夫、后院扫洒的婆子，都得一并轰走。他说……”
何承初抬眼，额间因而出现的皱纹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谢羡青的神色，却见她一如既往的平静，便接着说了下去：“他们的人要来接掌。”
“哦？”谢羡青扬了扬眉，“他们是要明抢我这朱鹊楼？”
“不是。”何承初摇摇头，“我往张永福身上塞了好多银子，都不顶用。他只说是为干爹办事。后来是我见势不妙，又使银子撬开了他一个贴身喽啰的嘴……”
何承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再要往后继续说之前，他又观察了一下谢羡青的脸色，见她只是凝眉思忖，才压低了音量，有些难以启齿：“他所知不多，只听到些‘仙人乐’、青布轿之类的字眼。”
“‘仙人乐’是什么？”谢羡青望进何承初的眸子，神色疑惑。
这下倒叫何承初有些难为情了，他微微侧目，避开了谢羡青清澈见底的目光，垂首盯着自己的鞋间，轻声道：“我原本亦不知晓，于是寻了个说书人来问。他说是一种迷药，先帝在世时，便时常将它用在后宫佳丽上，以此助兴……”何承初越说声音越小，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然而谢羡青不觉得此事需要遮掩，或者说，她并不关心那个所谓的‘仙人乐’究竟是何物，而更关心那群人要在自己的朱鹊楼做什么事情。
她敏锐地听出来“仙人乐”的来头，便继续发问：“你是说，此药出自宫中？”
“是。不过民间似乎亦有达官贵人私藏。”何承初又擦了擦自己鼻下的汗，“不过说书人所言未必可靠。毕竟他们为了哗众取宠，说些添油加醋之事已是家常便饭。”
可是不管怎么看，张永福那伙人，都是要污了自家清清白白的酒楼。更何况，若说书人所言非虚，此事牵扯进来之人只怕是身份不低，无论如何，朱鹊楼都有一趟浑水要搅。此事若真让他们那伙人得逞了，只怕日后再作为入京举子清谈之地，便是难上加难了。
谢羡青忽然觉得头有些昏胀，“突突”的声响从脑中的血管里传出来，又随着血液奔涌到了全身，惹得她烦躁起来。
她抬眼看向何承初，稳了稳心神，吩咐道：“你且先去何管家的管事房里落个脚，歇一歇。若我有急事需要你跑腿，你也好随时反应。”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此事切莫让第三个人知晓。”
何承初见谢羡青一时没有拿出主意，却又叫自己就在府中歇着，便知道，谢羡青大抵心中有了计较。朱鹊楼是何承初随着谢羡青与何疾之一手打拼出来，可以说，除却谢何二人，便是何承初付出的心血最为多，他也不想看着自己忠心经手的产业被歹人染指。
但是他人微言轻，纵使再有心气，也只能候着更有分量的东家发话。
“是。夫人放心。”何承初应下来，转身往茶室外退去。
茶室门被何承初轻轻掩上，窗外的月光与静谧都被那扇门一并隔绝。谢羡青缓缓坐下，方才强撑着的从容自面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寒霜与肉眼可见的疲惫。
留给谢羡青的，有三条路子。其一是直接拒绝，然而这样一来，朱鹊楼面临的局面可想而知，关门大吉。其二是借何疾之甚至何辨义的势力，与那股势力周旋，但是这样又会把何府推上风口浪尖。其三是逆来顺受地应下此事，成为贼人的附庸。这是于朱鹊楼最有利，却也是最昧良心的选择。
无论哪一条路，都是弊大于利，却都有可能舍朱鹊楼而保全自己与何府。
然而谢羡青却势必要在绝路之中走出一条生路来。
她难耐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茶盏氤氲的雾气之间，好似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朱鹊楼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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