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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影踪无所遁 小的立马赶 ...


  •   承定县里的县令大人告了病假,一众官差懒洋洋的。张汲和另外两个县丞一起分担县里的事情,但是掌权的人不在,他也只好从善如流地从衙役那里抓了几捧瓜子到桌案上,边磕边看承定县最近一段时日的文书。

      张汲被何疾之将了一军,赶出去在宫内红人张喜公公的干儿子面前露了脸,以后大概是做不了要上朝的京官了,再往上升,最多也不过是在正四品外转悠。更何况祁云棠手下狠角色多,升官发财这事儿,还不定能轮得上张汲。

      不过也好。张汲本来没什么大志,要不是祁云棠当初在张汲饿得要死的时候赏了几天饭吃,又给了他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窝,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然张汲也不会这么给祁云棠卖力。毕竟那次在京郊被弘济寺那群老秃驴偷袭,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所以于张汲而言,本来早就该死了。只是碰巧遇见祁云棠,给他续了几年小命,让他吃饱穿暖,而后又给他找了差事做。虽然确实,那次出事,也是受了祁云棠的指派才去的,若非祁云棠命令自己出任务,当然也不会遇险,更不会被打得半死不活。

      但是——张汲转念一想,最后不是没死成嘛,又被祁云棠给救回来了。

      这么一算,祁云棠救了张汲两次狗命,那就熬着,该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了得了。

      张汲想得很开,瓜子皮和他的神色一样,在躁动的尘埃里飞扬。张汲一双染了灰尘的皂靴搭载木椅扶手上,手伸到桌案上那一堆文书去,一本一本地翻动。

      顶头上司何疾之不在,但是救命恩人祁云棠在。张汲一边做着县衙里的事情,一边不能误了祁云棠给他交代的事情。

      “哗啦”的声音随着张汲翻动文书的动作传来,将纯粹的嗑瓜子的声音打碎。

      文书里面内容复杂,既有这几日县衙内的官吏行走记录,也有各个案件证据的归档记录。翻着翻着,果然让张汲看到了蛛丝马迹。

      一张是直隶府衙批下来的承定县知县何疾之离京文牒的复函,一张是承定县知县何疾之与刑部尚书崔衡玉经手的从刑部调回弘济寺证据的记录,一张是京郊命案的证据清单。

      这三张文书,有好多疑点。其一是,何疾之对外宣称生病,实际上却离了京城,至于往哪里去了呢?张汲拿着还没被磕开壳的瓜子尖,轻轻点在云州府衙四个字上。

      其二是,从刑部调回来的文书证据与京郊命案的实物证据虽然记录在案,但是作为主管承定县衙狱讼之事的县丞张汲,此前在对各类材料归档时,却未曾见到。

      张汲可以完全肯定,那些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的证据,是被有心人给藏匿起来了。

      “叫小麻子来。”张汲对着门口的门童喊了一声,一圈胡茬的嘴角勾起一个笑意来。

      人生在世,处处都有痕迹,即便掩埋,也总有迹可循。所谓“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

      将文书拂到一边,又自顾自地磕起瓜子来,瓜子皮被扔到一旁的砚台里,本来是盛墨水送书香的地方,被成堆的瓜子壳浸出来了柴米油盐的味道。

      不多时,进来一个小衙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人也精瘦。小的时候脸上长了些麻子,后来再也没消了,现在看起来也是一片芝麻粒,是以大家都叫他小麻子。小麻子人看着老实不机灵,背地里心思却不少。

      张汲看到小麻子腆着脸走到了自己身边,从兜里摸出来一块碎银子,道:“拿去吃酒。”

      小麻子笑着把碎银子揣进了自己的怀中,道:“张大人客气了。”一口满是黄渍的牙齿长得东倒西歪的。“您叫属下来,要问啥?”
      张汲斜睨了小麻子一眼。

      县衙里旁的人偷奸耍滑,让小麻子去帮自己看大门。张汲还是县尉时,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但是没少给小麻子好处。是以现在的小麻子,就成了张汲放在门口的一双眼睛。

      “我问你,咱们何老爷亲自去京郊命案现场的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天啊……”小麻子的眼睛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有异常。和我一起守大门的李大牛找报案的姑娘讨了一块碎银子。那姑娘看着二十来岁,衣着富贵。我就知道李大牛眼神好,他肯定找对人了。丫头片子出手阔绰……”说着,他又把揣进怀里的那块碎银子掏出来,比划给张汲看,“不过,比这块小一点点。”

      小麻子压根没答到正题上,但是张汲已经听出来问题所在了。他随手抓了一把瓜子给小麻子,说:“出去罢。”

      小麻子瞪大了双眼,转而收敛了神色,对着张汲点头哈腰:“大人千万别找李大牛算账啊,不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张汲点点头,笑道:“快滚。”

      那天的卷宗上,确实写了一个报案人,写的是——柳氏女。

      在承定县衙挨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张汲才踩着余晖去庆春楼,根据惯例,要向祁云棠讲一讲自己这一条线的情况。

      刚进房门,祁云棠的声音便从屏风后面透了过来。

      “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

      祁云棠斜倚在贵妃榻上,身旁的婢女正为她揉肩。

      张汲袍角一掀,利落地坐在了桌案旁。茶水已经为他备好了,他赶紧端起来喝了口。“今日何大人不在县衙中,事情全部堆到我这个副手头上,我是忙到日头西落才能脱身。”张汲煞有介事地抬袖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其实那里本没有汗。

      旁人不知,祁云棠怎么会不知。张汲本性好吃不懒做、贪生不怕死,不过真要是所有差事全推给了他,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还能规规矩矩坐到日薄西山。

      祁云棠嘴角勾了勾,没有戳破。

      “近日如何?”

      张汲把茶盏一放,“叮”的一声溅了些水出来,颇有武松酒碗一放便要去打虎的豪迈。他开始讲起自己又在京郊收了几个孤儿充进公主府的暗卫,挑了几个姑娘送进庆春楼备选,揪了几个达官贵人的小辫子……

      “不错罢,殿下?”张汲咧了嘴笑。

      祁云棠指尖在贵妃榻上点了几下,琢磨半晌,才道:“此次考核过不过,全凭我接下来问你的两个问题。”

      两锤定音,张汲觉得有些刺激。

      “殿下随便问,我保管能答出来。”

      祁云棠又是勾唇一笑,眉眼间捎了万种风情:“何疾之去哪里了。”

      张汲浓眉一挑,脸上笑容扑棱棱地展开来。他觉得这是他的好殿下大发慈悲要保他过这次考核。“这您可就得大夸特夸我了。何大人虽对县衙一干人等说是告病假,但经我千方百计查证,她那是去了云州府衙。”

      于是他又把看到的那几张文书讲给了祁云棠,顺便把来报案的“柳氏女”也一并抖了出来。

      他的眸子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十分狡黠,像是山里忽然见到的野狐狸,还未来得及记住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便又扭头钻进了山林。

      “还有一个。”祁云棠轻巧地吐出了几个字,又重如千钧,砸进了张汲的耳朵里。“去那里做甚?”

      张汲吃瘪,端起茶水来又灌了一口。“殿下,您这样做可不是君子之道。”他把茶盏一放,“我纵是千里眼、顺风耳,只怕也不能在一日之内知晓她全部动向罢?”

      “我若是想,便能在一日内知道得一清二楚。”祁云棠以手托腮,侧目而视,但是语气之中已有不悦,明里暗里责备张汲办事不力。

      张汲不服,拍案而起,有些急:“殿下,你可莫要糊弄我。不然我今夜便动身跟去云州,一日内给你查个明白。”

      “你若真有这般豪情壮志,那我们便赌一把。输了的人……”祁云棠将指尖放到自己唇瓣上摸索,秀眉微蹙,像是认真在思考。

      可是张汲知道,祁云棠赌的从来都是必胜的局。别看她此刻神色松动,实际上已经盘算好怎么把赌局中的另一个人吃干抹净了。
      譬如很久之前祁云棠还是摄政公主的时候,有一个正三品、才年过知天命之年的朝臣与她赌了一把。那时齐州连年久旱不雨,颗粒无收,他们二人便赌要不要为齐州百姓开仓放粮。那位大臣姓甚名谁,张汲已然不记得。但是张汲知道,此人的墓在京城东南角的林子里,今年路过看见时,坟头草快赶上自己的腿长了。

      脖子后面莫名其妙地吹来一阵阴风。

      张汲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陪笑道:“殿下见外了不是?您若知晓何大人做什么,只消吩咐小的一声,小的立马赶过去盯着。”

      祁云棠冷哼一声。自何疾之入了承定县,祁云棠留给张汲的担子本就没有以前那般重了。借刀杀人让承定县里外换血一事,被弘济寺的秃驴搞砸了,连张汲也差些丢了性命,祁云棠自认倒霉,未曾责怪张汲。然而就连一个何疾之,张汲也盯不好么?

      祁云棠不语,张汲觉得害怕极了。嘴里的茶水一时仿佛变了味儿,像是成了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喝的黑绿黑绿的臭玩意儿,他们管那个叫豆汁儿。

      张汲差点要呕出来,但是祁云棠发话了:“离京的文书,自有人为你解决。你速速赶去云州府衙。”

      罗刹娑终于又大发慈悲成了活菩萨,张汲领命便要脚底抹油溜走,却不想祁云棠又说话了:“今日我问过崔衡玉,他说弘济寺一案后,何疾之从刑部调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回县衙保管。其中一些是印了云州府衙印与宗正寺蟠龙印的生辰八字纸。”

      祁云棠比张汲更早知道何疾之今晨去了云州,是以在接见自己麾下谋士时,多问了一些。

      她示意为自己捏肩捶背的侍女重一些,又道:“从印章来看,还缺着一张。料想何疾之便是去查剩的那一张了。你若要查,便在云州府衙架阁库里的青册去寻有宗正寺蟠龙印的文书。”

      张汲心服口服,道:“殿下神通广大。”话音刚落,便溜出了房间,生怕跑晚了被祁云棠逮着罚。

      祁云棠听见门“哐啷”一声被带上,心底又气又好笑。侧身对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侍女吩咐道:“你去盯着柳方宁。”

      事关宗正寺,无论何疾之要查的是什么,祁云棠都有把握借刀杀人,将朝堂换一波血。

      她松了一口气,又闭目养神起来。缭缭沉香绕过她的眉眼,为她留下片刻的舒缓。

      高墙之内的皇宫中,张喜一颗一颗地数着自己的金豆子。本就暖黄的烛火将满桌的金豆子映得璀璨夺目,叫一旁的小太监看迷了眼。

      张喜瞟了一眼旁边这个在金子面前不争气的小太监,提起尖细的嗓音道:“那位林公公似乎又有什么动作了。咱们也得抓紧办咱们的事,若是成了,早晚能把他踩在脚下。”张喜说罢,嘴角扬了起来,猛地从喉管深处挤出一串“咯咯”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影踪无所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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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如是旧梦》,专栏可预收文《太学死对头夜夜攀床》。本文完结前不入V。希望大家能多多评论。谢谢所有支持本文的小伙伴! 《如是旧梦》《太学死对头夜夜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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