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不日赴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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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疾之再回到书斋时，谢羡青刚把清点好的账本交给何承初。
“回来了？”谢羡青问，她注意到何疾之脸上的疲惫，“瞧你，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看起来恹恹的？”她往前走了几步，将何疾之的脸捧着，左看右看。
因着习惯皱眉，何疾之的眉间已经有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像是群山与群山之间的沟壑，却又没有那般高深莫测。或许是两岸之中的流水更为贴切。谢羡青如是想着，抬手抚了抚何疾之的眉眼。
“要不要本大小姐带你去摸鱼？”
指尖触在何疾之的眉眼上，为她带来一丝属于外界的温热，将她从繁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垂眸，看向谢羡青脖颈间被刻意遮掩，却仍旧露了蛛丝马迹的点点红梅，道：“你当真还有力气摸鱼去？”
谢羡青察觉到何疾之来者不善的视线，连忙将手收回去，拢了拢自己的衣领，道：“当然。”她昂首挺胸，又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狸奴。
“那……骑马去？”何疾之尾音微挑，唇角勾起的弧度比平日略显松散，带着一丝处理完冗杂事务后的慵倦，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却闪了一星半点锐利的光来，像是利剑入鞘前的最后一分闪烁。
话音落时，恰逢一束骄阳从洞开的门庭涌入。光线泼洒在她周身，像是跃动的星火，引燃了她几缕飞扬的黑发，又勾勒过她挺拔的肩线，最后流连于她腰间玉带钩简洁利落的轮廓上。
何疾之就站在那光的瀑布中央。
强烈的逆光模糊了她面容的细节，却在发丝边缘、肩头轮廓，镀上了一层斑驳的鎏金，从细碎的发丝到织锦衣袍到毛边，一切都在无声而炽烈地燃烧着。
那光芒太盛，几乎令人不敢直视。可偏又能看清，光影如何在她纤长细密的睫羽和疏朗挺拔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如何将她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柔和了些许。
真真是……意气风发少年人。
谢羡青在心底无端地感慨了一句。
谢羡青拒绝了与何疾之同乘一马的邀请，执意要马童牵一匹马来，与何疾之并肩而行。用谢羡青的话说，这叫做势均力敌。
何疾之笑了笑，一瞬不瞬地看着谢大小姐利落地翻身上马。衣角尚在风中微微荡漾，谢羡青便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握住缰绳的同时，还略有一丝挑衅地朝何疾之扬了扬下巴。
其实此人从小就活泼好动，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嚣张跋扈。何疾之看着谢羡青跨马而立的模样，想起来她的小时候。
二人从小便是同窗，在云州城最好的书院念书。旁人为了表示对院长和先生们的尊敬，都是规规矩矩自己爬到山顶的书院去。谢羡青偏不，硬是从家里骑了一匹小马来，跟着山间羊肠小道一路颠簸，颠上了书院门口。何疾之那时候就看着特立独行的她，心里想的是——马蹄下的山路太颠，把这人脑子都颠坏了。
书院里别的小同窗也不惯着谢羡青。马儿走山路，走一会儿便排泄一些马粪出来，小同窗干脆叫谢羡青“马粪童”，后来又有了“粪桶”的简称。
小儿的玩笑最是无心，却也最是伤人。何疾之一开始虽然也看不惯谢羡青仗着自己亲爹是云州之长便作威作福的姿态，然而平心而论，谢羡青除了张扬了些，并未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夫子的话也好好听，课业也好好完成，还会带些好玩的小玩意儿与同窗分享。
据何疾之所知，她甚至还偷偷央求过谢延，为寒门弟子的父母谋一份差事，好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完成学业。刚开始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何疾之挺不乐意的，觉着谢羡青怎么偏偏只对别的小儿郎这般好，直到后来发现谢羡青也不止对一个两个这般，何疾之才放平了心态，知道这位谢大小姐不是要豢养面首，只是单纯心地善良。当然，何疾之亦是长大了才知道，年少时的那种忿懑与不快，其实是一种不知何时升起的占有欲。
于是何疾之总是有意无意帮着谢羡青打嘴仗。何疾之在同年中天资最高，最得夫子们喜欢，可惜细皮嫩肉，一来二去间，她也有了外号，便是“白瓷公子”。谢羡青头一次听说这个外号后，不怒反笑，直道何疾之运气好，分明一个儿郎生了副好皮囊，旁人捉弄起来得的外号，都比自己的“粪桶”雅致。
再后来，何疾之发现谢羡青脑子并未被马儿颠坏，她其实是个顶纯良的孩子。自谢羡青知道何疾之其实是个“花瓶小姐”后，便处处以闺中知己自居。谢羡青说要照顾好她这个独在异乡的可怜小孤女。
谢羡青知道何疾之身份尴尬，不便同女子交好，更不敢同男子往来，便日日翻墙寻她玩，为她解乏。谢羡青知道何疾之孱弱多病，需要好好将养，便为她下河捕鱼，说是野外的鱼最是补身子，又偷偷从谢府挪来众多补药，美其名曰让这些药材“死得其所”。有时候谢府管得严，谢羡青便学会了爬树摘花，爬到槐树上摘些大小、颜色略有不同的槐花，定了规矩，从此槐花香囊便成为二人的暗号。
谢羡青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照顾、保护了何疾之十余年，风雨无阻。
曾经的何疾之心中别无所求，只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够好好照顾、保护这位自诩云州地头蛇的小姑娘。
“想什么呢？走了。”
一声清唤，伴着一缕随谢羡青转身而拂起的微风，将何疾之从那些旧日思绪中打捞出来。她抬眼时，只来得及看见谢羡青利落扬起的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轻轻落在马臀上。
“嘶聿聿——”
骏马昂首长嘶，前蹄腾跃一瞬，随即化作一道踪影。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初落，“哒哒”地敲打着青石板，尘土在阳光下被马蹄溅起，飞扬成了一道金黄色的薄雾，将那道飒爽的背影衬得有些朦胧。
尘雾飘至眼前，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何疾之望着那渐远的背影，方才心头盘桓的万千过往便被这清脆的马蹄声踏散了。
是了。眼前策马而去的是她，往后岁月同行的亦是她。心上人是她，枕边人亦是她。
一股轻盈的暖意，自心底最深处涌起。何疾之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终于化开成了一道明媚的弧度。她不再耽搁，挥臂扬起缰绳，双腿轻夹马腹。
胯下骏马会意，亦如箭一般窜出。风立刻灌满衣袖，鼓荡起她的袍角与未束紧的发丝。她望着前方那道近在眼前的身影，刻意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加遮掩的笑意：“娘子，等等我！”
呼声惊起了路旁灌木间几只鸟雀，扑棱棱飞向天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逐渐并行，最终没入远方那片绿意盎然之中。
二人返程时，已是夕阳西下。
落日将天际的流云煅烧成一炉融融的铁水，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京郊返城的官道上，也将并辔而行的两人身影拉得细长。马蹄踏碎一地流霞，节奏松散，“哒哒哒哒”斑驳错杂地敲在二人的耳畔。
何疾之握缰绳的掌心微微沁汗，斟酌了一路的话，像是利刃面世之前的淬炼，在胸腔里反复煅烧又冷却，才终于寻到一个切口。
“如槐。”何疾之开口，声音被耳畔的清风过滤了一些，显得云淡风轻的，“过几日，我须往云州一趟，有案子要查。”
身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谢羡青正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闻言侧过头来。落日余晖恰好映满她的眸子，那里面澄澈透亮，映着霞光，也映着何疾之有些紧绷的倒影。
“嗯？什么案子，竟然和云州扯上关系了？”她眉梢微扬，语调清疏朗润，透着好奇，“还要劳你亲自去查。”
何疾之觉得谢羡青那双眸子太过清澈，此刻的清澈于她而言，反而像是熊熊的烈火，灼伤了她的眼。何疾之不自在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与谢羡青的对视。目光定在马颈上的油亮鬃毛，看它如何被风吹拂出一条又一条整齐的纹路，又被风打乱。
“那日同你讲的仵作验尸的案子。”何疾之刻意将语气放平，目光投向远处都城依稀可见的灰黑色轮廓，“线索引向了云州，他在彼处有些故旧关系，需得去厘清。”
“棘手么？”谢羡青追问，原本有些飘忽不定的目光，此刻忽然停留在何疾之刻意避开的侧脸上。见她执意不肯回头，那专注的凝视便渐渐淡了，她觉得无趣，便也转回头去，望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石板路，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不过，自打京郊出了那事，我总觉得你心里揣着事，好几日了，神思不属的。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谢羡青最后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缰绳在何疾之掌心猛地一紧，皮革发出细微的呻吟，但是作响的“吱吱”声很快又被身侧的微风带走了。掌心的汗意更黏腻了。
“是么？”她力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许是衙门里人事繁杂，本就令我应接不暇，后来又亲眼见了仵作验尸的场面，心绪一时难以平复罢了。”
“嗯……”谢羡青沉吟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偏过头去看她，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调侃，“可我怎么记得，那日在谢延府上，有人手起剑落，可是干脆利落得很。”
何疾之心头一跳，心一横，转头也故作坦荡地迎上谢羡青的目光：“那如何能比？当时是怒发冲冠，只为红颜。平素里你又不是不知，我被你照顾得这般好，连破一条鱼都得哭爹喊娘。”说罢，何疾之神色松动，脸上又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来。
谢羡青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远处苍穹之上的流霞，也映着身前马上之人的剪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暮色与蹄声里显得格外温和：“何疾之，你若真遇着难事，定要同我讲。爹娘在京城之中，一时商议不及也就罢了，我总在你身边。纵是天大的事，两个人担着，总比一个人硬扛要轻省些。”
何疾之被这番言语闹得心头酸胀。她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仓促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嗓子里挤出一句：“知道了，娘子。”随即，她试图将话题扯向轻松的方向：“云州城离得近，快马加鞭，半日便到。去了左右也不过留在那里三五日。你可别太惦念我。”
她想了想，又道：“若在云州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儿，可以先告诉我，到时候，我将它们连同你的心上人一起，替你捎回来。”何疾之说到后面，唇角勾了勾，也是随着马蹄声扬起了一个笑容。
“贫嘴的皮猴子。”谢羡青轻啐一口，不再看她，指尖缰绳一振，马儿便轻快地小跑上前，越了何疾之半个身位。谢羡青的声音随着风清晰地送过来：“云州虽近，你行事也需万分仔细。记得每日遣可靠的部曲送信回来，报个平安，记住了？”
“谨遵娘子之命。”何疾之暗暗松了口气，催马跟上，与她重新并行。
其实谢羡青最是了解何疾之。自幼便与何疾之厮混在一处，又哪里不清楚她的小习惯呢？如今恐怕是比她爹娘还要了解她。譬如她昨夜对于自己所问的柳方宁之事闭口不谈，譬如方才二人提到京郊命案时她忽然苍白的小脸，譬如方才她不自觉挠头的小动作。
谢羡青知道她心里有事，而且是非同小可之事，但是谢羡青也知道，若非她自己愿意讲，自己无论如何也撬不出话来。此人自小便是个闷葫芦，小时候是小闷葫芦，长大了是大闷葫芦。
谢羡青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便决定由着何疾之去了。
至于这份沉甸甸的担忧该如何安放……策马在前的谢羡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眸中映着将尽的霞光，闪过一丝微芒。
她自有她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不日赴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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