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都是我的错 不龌龊不算 ...

  •   耳边忽然有叹息声,一声之后又接上一声,又愁又苦。

      蛐蛐倒是不知愁,呜呼呜呼快快乐乐。

      叹息的人扒拉着箩筐,筐里放着可怜的碎银,望着望着,望眼欲穿了碎银也没能多出一块。哎呀,绝望。

      旁边儿女眨巴着眼睛谨小慎微听她叹息,但孩子吗,男孩有男孩的故事书,男孩做梦成为英雄。尔等莫急,且等老子十年后主宰这片大陆。好小子,有志气。

      女孩捧着泛黄纸张上细密的文字,她的故事告诉她她可以做梦,梦里有天降英雄,她只要负责漂亮以及可爱。嘻嘻嘻嘻嘻,呀,女孩出嫁了。恭喜。

      所以孩子不愁苦,孩子觉得未来很大,眼前的捉襟见肘淹没不了憧憬。

      叹息的人不行,叹息的人吃过足够的苦,知道前方没有路,杂七杂八的念头全部炸开,她的脑袋被撑得胖胖的,只剩一个想法不断重复: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啊,啊,啊,活,活,活……

      聚焦:活。

      好麻木好机械一个人。无趣。

      孟春尘仰头,也吹了声口哨,也叹息一声,弯曲睫毛下的眼睛多了些正经的忧郁:“阿实,我这个故事讲得如何?回答了你的疑问吗?你说我会给吗,我会不会给?”

      她轻微一笑,头上方是枯落的枝叶,天地皆静,寂寞。

      “我认为我俩目标一致,有一年重阳登高,你说‘我想知道一个答案,我想知道人类为什么存在,我们终将落幕,学以永继,在遥远的将来有我们之所以存在的答案——届时学子们家祭无忘告先祖,我就知道了’,你说你要让太学改制,要把女学并进去,要将算学格物和经史并列,那时你十六岁我十三岁,风吹着你的裙子,山上的花一簇一簇,很美,我便记住了这话——不帮我解决麻烦吗?”

      王箪略略皱眉,保持沉默。

      计千钟喟叹一声,微微有些动容。

      其余十几人表情不一,只同时像点睛了的龙,有了活气。

      陈落华停了一息,抬眼:“亮亮,去将窦家大郎夺过来。”

      叶千灯正在观察庭柯,自从庭柯出现她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听了陈落华的话后,她的眼睛轻轻一动,低声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

      计千钟举目四望,诚恳道:“叶姑娘,此处不止三个人,再远一点长公主恐怕还带了几百人过来,我们现在是四面楚歌。”

      “那些人困不住我。”此话一出叶千灯立刻觉得自己太骄傲,谦虚抿抿唇,扯着笑容道,“你功夫也很不错的,别难受。”

      转而道:“恐怕我一出手,暗处那人也会出手。很不错的人,我会给你找机会,你眼疾手快一些将窦家大郎抱过来,好吗?”

      很不错的计千钟接受了夸奖,拍了拍自己的判官笔:“好,您去,我尽量眼疾手快。”

      赵行意支着耳朵听着,事关她儿子,这次她却一直保持着沉默。她盼望着叶千灯能将大郎夺过来,那种千人骑的小倌肯定心狠手辣,陈落华不一样,陈落华一定不会伤害她的儿子。

      刹那间只觉清风游过,叶千灯直袭向庭柯,在她动起来的同时斜向果然有道青色身影也飞向庭柯。

      来势汹汹,庭柯心下一紧,足踏瓦片,提着窦家大郎飞掠向后,因为提着个人动作到底慢了,片刻后已被两人围住,两把利剑泛着雪白的剑光,刺得他眼睛疼,一左一右夹击,稍有不慎命就没了,庭柯当机立断,将窦家大郎扔出去挡剑。

      叶千灯手腕一抖,剑锋紧贴着窦家大郎腰侧穿过,错步侧身剑转了个弯击向青衣少年,青衣少年提剑格挡,剑刃交锋,火光刺刺。

      手腕翻转,叶千灯旋身挑高,又是一剑快速击向沾衣肩头,口中道:“我当时谁,原来是裴洗身边的走狗!”

      沾衣脚下像是生了根,只是上半身掠动躲开了利剑,浓密的眉毛皱起,压住怒气,平和讽刺:“陈落华的狗。”

      庭柯趁他俩斗得欢,纵身上前又将窦家大郎提在手中,边错步飞纵边扬眉道:“嘬嘬嘬,大家应该都想要那块人皮吧,我这人不贪的,大家一起看如何,别打了呗?”

      那窦家大郎年纪虽然小,害怕是害怕,倒没有大声叫嚷,也没有被吓懵,趁着这仨人扯皮的时候叫道:“娘,我还没事的,娘,你别哭。”

      他不安慰还好,他这话一出,赵行意被眼泪冲击的脑袋疼,千言万语汇集,最后只喊出了:“大郎!”

      就在这时候,一队玄黑色持刀的禁卫军大步闯入,赵行意再顾不得令狐轻那边的弓箭手,踉跄跑过去,哭着抱住了为首的窦临。

      黑刀卫之后是弓箭手,奉命齐刷刷对准屋顶,奈何屋顶上的三人身形太快,窦家大郎在三人手中来回轮转,完全不能聚焦。

      情势危急,窦临没工夫安慰自家妻子,推开妻子,扑通跪在地上,垂泪道:“大郎……但凭殿下处置就是了。”

      令狐轻虚扶他起来,并不言语。

      陈落华讶然笑了,瞥眼看向孟春尘:“故事讲再好也没用了,人家是同谋。怪不得由得你拖延,原来是欲擒故纵。只苦了赵行意了。”

      孟春尘道:“别嫌弃我,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修正其斑,使其成豹,再给个机会,我再想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计千钟道:“哪里不对?”

      孟春尘道:“你不是答应了叶千灯要去夺窦家大郎?”

      计千钟羞赧道:“是要去的,可那三人像块圭田,全是尖角,密不透风,凶险得很。我看现下似乎也不必去了,窦临已经有了舍了儿子的决心,不能为我们所用了。”

      孟春尘手抵着腰,被叶千灯砸了两下,尖锐的疼痛已经过去,只剩下麻木的顿感和酸,像是有人拿着把小刀慢慢锯她,忽然道:“世道太可怜,世道需要我来救一救,那就不能只盯着一个人的可怜畏葸不前,你说呢,阿实?”

      陈落华戒备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孟春尘道:“此番情景窦临舍弃的姿态做足,窦家大郎才安全,我瞧他未必真的舍得。我还瞧着赵行意并不可怜,她和我母亲洛攸宁有些像,喜欢按部就班守着家庭过日子,其实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计大人,别躲懒了,赶紧去吧。”

      计千钟立马起飞,像只胖墩墩的鹰隼冲天,口中不忘回了句:“是!”

      意外的是同时有另一人飞起,这人指间缠绕着一圈黑绳,在夜色中乍一看上去像是手指断裂成几节。这黑绳是内卫司典型的武器,用来割喉咙的东西。

      他沉默跟着计千钟一个字也没说。

      计千钟斜眼一看,惊喜道:“壮壮大人,你是来帮我的?这可真是蓬荜生辉啊,委实感动!”

      这人没回应他。同时,令狐轻身后的青袍小将手持长枪蹬地而起,冲向了这两人。

      陈落华姿态娴雅,轻倚在树后,但紧绷的下颌还是透露了她的情绪,挟持小孩子实在违背了她的道德,她让叶千灯去夺窦家大郎也是觉得将小孩子控制在自己手中更为安全,奈何情况陡变,此时显然还是让其他人夺了这孩子去更为妥当。

      她几欲张口呼唤叶千灯回来,声音却又闷在嗓子中发不出。

      她看着孟春尘瘦削的脊背、细嫩一折就断的脖子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亲近。

      她和孟春尘自小就相识,她小时候多病,孟春尘经常开心招手呼唤她吃药,一副巴不得她吃苦受罪的样子,但回忆起来一点不生气,只有小时候傻傻笑着的脸和葱绿的树叶和风。

      关系变得微妙是云安郡主嫁入武安候府后,大人说起话来总会不自觉拿着两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子比较的,渐渐也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个女孩之间是不能组成家的关系,便不自觉节省了付出且暗含了我不能比她差,哪怕现在比她差也只是暂时,如果还是差那也能在品性上为自己找到优越以平衡。

      她寻觅这个平衡寻觅了很久。

      寻觅中渐渐明白了她人的苦。

      陈落华的手又摩挲起了小石头,一下一下,慢慢悠悠。

      孟春尘道:“我不是柳绵,也不是令狐轻,柳绵敢当街杀人又投案自首,那是因为他是神棍,世人奈何不得他。令狐轻蛰伏二十三年,有兵有钱有人,她对敌可缓可放可仁慈。我不行,不龌龊不算计只能任人宰割。”

      她的眼睛中蒙着树影暗淡的摇晃,枯枝落落,生硬干涩,毫无生气。

      陈落华凝视她一眼,用力喊道:“千灯,回来。”

      孟春尘低头,她的话又没起到作用,无用。眼睛垂下,似乎有些失落,双颊却微微鼓起,又有点像是笑,有什么轻盈飘出,像是毫无芥蒂。

      屋顶上三个人混战,打成了圈圈,每个人都打足了精神应对,不敢有丝毫分神,幸而另外三个人的加入,让局势有了变化,叶千灯趁机道:“当真吗?铜简不要了?”

      嘴上这样问,手腕一震,剑尖一挑,退出了战局。

      她自幼是在陈落华的保护中长大的,她不是她爹叶平江的亲闺女,她被亲娘弃养了,六岁之前一直活在食人族的聚集地——臧否。

      六岁的她已经不大像个人了,不大会说话,更像只野兽。

      是陈落华被她咬的遍体鳞伤依然坚持教她读书识字的。

      多么奇怪,她图她什么呢,至今也不知道。

      叶千灯飞身回来,又一把将孟春尘砸到石头上:“我不愿意顾全大局了,快把铜简交出来,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石头上迸溅出血渍,再碾一碾可以整出点碎肉包饺子了。

      孟春尘疼得眉毛蹙起,枯静的眼睛反而因为疼痛回归出一些灵秀,缓和下疼痛后说:“铜简在城东城隍庙,城隍爷背后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后面。”

      叶千灯认知里孟春尘是硬骨头,又提着她砸下去之后才意识到她招了。

      不对,不是招了,孟春尘的眼睛里有泪水,泪水之后有温和的悲悯。

      像是星星眨眼睛,对着宇宙大地。

      但是,悲悯?!

      悲悯谁?!

      叶千灯看着石头上的碎肉和鲜血仓皇松手,后退睁大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轻易给了,不像你!

      孟春尘微微弯腰颔首,微带喘息说:“从前在武安侯府看到一只黄色的鸟儿,黄鸟栖息在树枝上,长长的尾羽铺散开有丈许长,我真怕它飞起来被树枝缠绕住,然而事实是它飞得轻巧自由,风流而飘逸。走进了我才发现哪里是黄鸟,原来是个功夫绝顶的人。”

      话到这里一顿,弯眼笑道:“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吧。”

      重击!叶千灯清素的脸惨白一瞬,孟春尘说的这事儿她记得,那次她去找阿实,穿了一身繁琐漂亮的黄衣,另一处院落有个人看呆了,呆了好一会儿仰着头寻过来,看见她时好高兴念了一首诗,什么緜蛮黄鸟,道之云云。

      有病,显摆自己有文化吗?

      这人又好高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还能叫什么,叶千灯呗。

      叶千灯突然觉得手长得有点多余,不知道放在那儿好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往事干嘛?

      原来她那时候在想这些。

      她这是欢喜我吧,这叫人再怎么好去讨厌她。

      真是,不讲武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