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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都是我的错 美人打人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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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司是工造、度支、吏治、礼教、刑律、武备、驿传、风闻、玄象、格物、监察以及直属左相的内卫司。
十二司的主事被称为十二卫。
若是认为十二卫都是有用的能人,那就大大错了,至少有那么几个没那么自信,在位置上每日战战兢兢,生怕被撸下去。
比方玄象司的主事王箪。
女皇建立玄象司是为了研究寰宇,找出大泽的所在,据说明尊来自异世界的仙乡大泽,女皇不认为大泽是仙乡,认为其存在必有缘由,必然落地绝不缥缈,由是组建了这个部司。
奈何寰宇太过庞大,王箪想来想去总认为本质就是虚无缥缈,是抓不住的。
王箪日常编造些成果应付内卫司,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但她总是在担忧,担忧某一日玄象司被取缔,自己只能回到村里去对着父母忧愁的脸。
父母在贫穷中绝望过许多次,特别害怕她丢了差事。
听孟春尘说从今后不明府归她管,王箪瞬间像吃了个秤砣,胃使劲儿往下坠。
由来新官上任总要为了政绩搞搞事的。
玄象司,危矣!
但,天地革而四时成!变则通,通则久嘛。
总比黄腔癞痢张却强。
日常巴结逢迎的王箪卷了卷纯白衣袖,闷头走到张却跟前,“啪叽”一巴掌干脆拍下。
呜哇呜哇,漂亮的乌鸦惊飞而起,呱啦呱啦的怪叫,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愤怒。
张却很愤怒,近乎暴躁,打他的是他一向看不上的王箪。
身为一个女人,长得丑已经是最大的罪过,安敢打他?
打他的人太出乎意料致使张却没能准备好,只是用一张早已愤怒的脸应对着。
待聚焦看向王箪时,入眼是张圆扁脸,压着她干都丢脸,他想讥诮,想用一个眼神压迫她跪地求饶,让她瑟瑟发抖。
然而,可怜,他并不在王箪眼中。
王箪走向孟春尘,弯唇笑了笑,小小挤了下庭柯,站在了孟春尘身后。
张却讨厌被丑人打,自也有漂亮的打他。
丑人打人罪大恶极,美人打人总不能是美人的错。
格物司一向同玄象司交好,玄象司管天上,格物司管地上的阴诡事。王箪一动,格物司的李渠心动了。
李渠喜好从众,人家都说女人往上爬得卖身,那她就卖身。
卖身无效,她被赏了个副主事的位置,可她本来就是副主事啊。
人家又说是你卖得不到位,继续卖。
好,继续卖,终于卖到了主事的位置,回头看:路极狭。
人家又说女子失贞须得自戕,可她实在不想死,只好折中,每日用小刀割一割皮肉,小死一下也是死。
既然上位了,必不能再卖了。
可是张却这厮想同武备司的魏五德交好,让她去卖。
笑了。
听闻圣姬曾举刀割胸,她从众,手起刀落切下半拉胸脯,又痛血流得又多,要不是王箪救她,她真就大死了。
好在卖不出去了。
李渠柔婉带笑,手上巴掌轻轻拍了张却一下。
暴躁愤怒的张却莫名其妙起了大变化,他瑟缩一下,脊梁弯曲,似乎想要藏起来。可恨的是他后背突然像是长了无数双眼睛,叫他无处可逃。
王箪、李渠一前一后,行动极快,其余的人没什么行动,在观望。
风闻司的赵行意无奈叹气,低声同身旁的魏五德说:“咱们不明府就是女人太多,女人一多就喜欢搞来搞去,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计较。张却人不坏,喜欢开点黄腔很正常嘛,无伤大雅,也不是针对谁,孟春尘偏偏要计较,真是烦,搞得大家都不安生。”
魏五德道:“孟春尘是因为张却开黄腔和他结仇的?”
旁边射过来一道冷淡的眼神,武安候府的大小姐陈落华也是度支司的主事看向赵行意:“女人一多就喜欢搞来搞去?孟春尘搞你了,还是张却是个女人?抑或你不是女人?”
陈落华的祖父武安候陈景是当世大儒,她自幼受祖父教导,后来又被先皇后卫萝收作学生,知礼识趣,是年轻一辈中声誉最盛的几个人之一。
赵行意一向笑对陈落华的,对她十分客气,听到她的指责,莫名有些胆怯,转瞬想到自己的丈夫是禁卫军统帅,心里又生出无尽的底气,冷淡回道:“我还冤枉了她不成?她现在不是在搞事吗!有仇报仇便是,扇人巴掌是什么意思,男子汉大丈夫岂容她这般折辱!”
孟春尘胸腔一堵,火气蹭蹭灼烧喉咙,弯腰狠狠抓了把地上的野草,却又缓缓放开被揉皱的草。抬头正对夕阳,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怎么只敢欺负孤苦伶仃的草,应该去和老虎狮子打架。
又慢吞吞想:弱就不打,强就要打,要凸显勇敢吗?
谁规定草是孤苦伶仃?
走神了一会儿,掩饰自己,手支脸,柔和笑道:“我就是爱搞事,阴谋诡计都玩。”
赵行意道:“阿实你看,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莫要再冤枉我。”
孟春尘脸上带着点得逞的小聪明:“蠢货,我爱搞事而已。你干嘛骂阿实姐、王箪、李渠还有楚歌以及你自己呢?我真厌恶你。庭柯,来助助兴,为她们唱一曲窦娥冤。”
庭柯清清嗓子,立马唱道:“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行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幽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期间,刑律司的孟楚歌低着眼睛未置一词,等庭柯唱起了曲,她轻缓转身沿湖离开。
洛涔终于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胡闹。”
不自觉摇摇头,他老了,原本心里想着若是孟春尘能从柳着年自首这件事中活下来,永宁王府和不明府这一摊子或许能交到孟春尘手中,如今看她还是太情绪化,做事太凭喜好。
孟春尘道:“我还没闹完。”她走到张却面前,提着柏舟捅进他心窝中,匕首旋转一下,在惊恐仇恨的眼神中碾碎了这玩意儿的心脏。
太突然了……
洛涔动怒,喝道:“孟春尘!”
孟春尘身体不自觉抖了下,心跳剧烈让人发慌眩晕,她摁着地上的死尸脑袋缓缓心神道:“我胆子小,不喜欢活在惊恐中,我侮辱了他,如果不杀了他永绝后患,我怕自己晚上睡不着觉。阿翁莫急,气死自己那就不好了,用一个张却换我去京兆府,不亏。”
变故陡生,庭柯唱曲却稳,唇边含着一点笑唱道:“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那刀捅进张却身体时王箪松了口气,心道:“赌对了。”
洛涔看着婴儿般蜷缩在地上、已经死透的张却闭了闭眼睛,张却混账的德行他不是不知道,可是张却在他面前嘴甜,一口一个义父叫着,很会挑他喜欢的话说给他听,由是对他做的垃圾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洛涔睁开眼时满目凄凉,缓缓道:“人老了之后,很多事情会变,原以为能记一辈子的事也会忘记,连悔恨都能平掉,只剩下思念,再老一点连思念都忘了,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事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到最后仿佛也没有了,只是晒着太阳,有人经过你也听不到人家有没有和你打招呼,你只是笑一笑。”
他沉滞住,忽然一笑,豪迈苍茫。
“我老了,不明府既然交给了你,长公主和裴东岳也由你去见吧。”
他瘫在最后一抹夕阳中,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孟春尘撇撇嘴,心中咯噔疼了一下,抬手抵住心脏压了压。
明知道老东西故意摆出一副凄凉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欺负了人,她深吸一口气,眼含泪笑了笑。眼泪将落未落之际忽然记起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好久吃不上肉,终于卖出去几只自己制作的花灯,买了几个包子,包子很香,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包子,她的眼泪干在了眼中,只应了一个字:“好。”
如果柳着年真是柳着年,那他名义上的生身母亲就是长公主——废太女令狐轻。
柳着年到底是不是明尊,令狐轻应该比谁都清楚。去问一问。
然而却觉得一道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有些不自在,又让不自在成为不自在,转身想往前厅走时,却听洛涔道:“拿上这道锁链。”
他指向张却尸体旁的精钢黑链。
孟春尘走过去捡起来,问道:“这有什么用?”
洛涔道:“如果柳着年真是明尊,这道锁链能够锁住他的灵力。你也看到了,这链子太明显,没人能近他身,一直没得到机会去验证。你去试一试。”
那双浑浊的老眼忽而凝定看向孟春尘,低声道:“你能分得清此时真实与否吗?”
这话来得蹊跷,孟春尘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纹理,她有点疯这事果然没能瞒住。
眼睛发涩,眼泪拥堵,掉不下来,叹气一声道:“您满足我,让它是真的不就行了?”
洛涔哈哈一笑:“去吧!那个莫思量横看竖看都不像个人,我小时候经常去城隍庙偷拿供品,他那长相很像那尊泥塑的城隍爷,去探一探他应知信念这事儿玄乎不玄乎了。”
“嗯。”
孟春尘大步往前走,系头发的红绸跃动,路过赵行意时打在了她脸上。
赵行意突然跳脚大吼:“你干什么!我夫君可是禁卫军的统帅窦临!我没有骂阿实,是你,你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还说不得了吗?!我可不是张却,你要是敢动我,我夫君饶不了你!”
孟春尘伸手,轻柔拿走粘在赵行意脸上的红绸,侧身向前,留下一个字:“行。”
庭柯乖巧立在长桌前,脚未动,还在唱:“你道是天公不可欺,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
孟春尘:“好乖呀,别唱了,走,去见你主子。”
十几个人跟在她身后,红装黑带,浩浩荡荡,像是她幻象里幻想的场景,她的幻想里阳光很亮,亮到能听到声响,她被众人簇拥,举足轻重。
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有人给到回响,这些回响将她的脑袋敲的特别清晰,她看到了唯一一件东西:那东西跟在去吃酒席的板车后,希冀能讨得一碗饭吃。那是大雪天,树上覆盖了一层雪,那东西口渴,添了雪一口。那东西是姜毓。
偏偏看到他。
孟春尘忽然干呕一下。
此刻昏昏,有种亲密凝结的恶心,就像过年时言笑晏晏的恶心。
刘管家这时候匆匆追上来,在孟春尘耳边道:“长公主带兵兵围了王府。”
“糟糕。”孟春尘叹息一声。
赵行意留在原地没有动,头发在她汹汹的气势中炸开,像只炸毛的傻猫,看上去底气十足,特别有依仗。
孟春尘侧头,皱眉道:“跟上,愣着干嘛,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