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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憧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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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王妃张萝讶然询问,“卫先生去了京兆府?了不得,出什么大事了吗,他一个半疯去衙门凑什么热闹!不行,我得去瞧瞧。”
却被洛涔拉住手拍了拍:“稍安勿躁。”
从前每三年会选祀者去往嵬山跳祝灵舞,祝灵舞跳完祀者往往成为权贵们的玩物。张萝曾经也被选为祀者,是先皇后卫萝救了她,先皇后死后她的爹卫农因为太过悲伤,成了半疯。
卫农的妻子早死了,独女又死了,就他孤寡一个,张萝觉得自己有责任,经常带着东西去看望卫农。
洛涔示意张萝稍安勿躁,她也就不躁,洛涔年纪大,算稳重,有点靠谱。
眼睛一扫,饭桌上的烟色长裙扑入眼中,张萝拧眉恼道:“春尘!你还不下来,再不下来我可要打你了!”
孟春尘站起身,手插在裙兜里撑开下裙摆,又将手拿出来。
好像也没做什么,却感觉很倦,她的手自然垂落,腕骨莹薄和寂寥天地。
斜阳和清风同时击撞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刺刺的冷,一条翠绿小蛇攀附而上,咬了她一口而后安心绕圈缠在她的腕骨上。
孟春尘无言对着夕阳呼吸,将一身的疲惫内收,偏首看到她的外祖父含笑微微点头。
“不行,”她摊手笑,“我非要张却一只眼睛,一只眼睛而已,又不会死,大方点!”
张却被判官笔拦着,行动不自由,一撩衣摆跪在地上,语带恳求:“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请义父允我还击!”
张萝道:“一个一个是怎么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有错就道歉,各退一步不好吗?春尘,你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她拿手帕装作擦眼泪,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孟春尘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的青草戒指没有了。狗尾巴草丢弃了我。我很不讨人喜欢。我好难过。最可怕的是我没有憧憬。”
“……???”张萝一头雾水,气愤愤泄掉,最是心软的人喃喃软语,“有我啊,姨老娘宝贝你,莫怕哈。”
孟春尘笑说:“我自然最听姨姥娘的话了,不挖眼了。明珠哭了,您不回去看看吗?”
“你莫诓我,别我走了你又闹起来。”张萝拉了拉孟春尘衣角,低声道,“那张却如何我才不管呢,我怕你得罪了他今后日子不好过,千万别冲动,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改天我找个机会惩罚他给你出气,左右他不敢拿我如何。”
“您那么傻,成吗?”
“浑说,老娘小聪明一点不缺的,且等着吧,有的他苦头吃。那我走了哈,莫再耍脾气了,他们一群臭汉子,不可能服气你一个小姑娘的,莫逞强。”
又高声冲着洛涔笑眯眯道:“我走了。卫农你千万认真救一救他,他那身子骨可经不住折腾,他若是出了事我真是万分对不起卫皇后。”
洛涔道:“放心,春尘会去救他,必然安全送他回家。”
张萝放心了,又招呼孟春尘:“快,我扶着你,从桌子上下来,可别摔伤了。”
“有蛇,我自己来。”
孟春尘晃了晃手腕,那翠绿小蛇受惊抬起脑袋,张萝一巴掌拍上去,把蛇打飞,怒道:“什么烂东西,这是你能爬的地方吗!滚回窝里去,不然炖了你!”
孟春尘沿湖送张萝离开,折返回来落座在椅子上,背靠着椅子一晃一晃说:“这事儿没完呢,刘管家,去把不明府十二卫请过来。”
张却又要愤怒拔刀,判官笔用力压住他,低声道:“注意分寸。”手指画圈点了点张却的脑袋:“你已入瓮中,莫再抵抗。”
说完这些判官笔满眼含笑颠颠走到孟春尘跟前,露着牙笑眯眯道:“小的是计千钟,在工部任职,也是十二卫之一,第一个到达。”
这位计千钟嘴唇比庭柯还要厚一点,纯色如血,看上去气血很足。
孟春尘道:“认识计大人许久了,只是没说过话,之前看过计大人设计的枪炮图纸,非常厉害,原来计大人功夫还这么好,哇!”
计千钟羞涩谦虚摆摆手:“当不起当不起。”
相府的刘管家却没有动作,看向自家王爷,洛涔不动声色,孟春尘道:“我使唤不动刘管家,能麻烦计大人帮我将另外九位大人请过来吗?”
“马上去!很快,圣姬稍等。”
不明府被称作小六部,内部细分了十二个部门,大多延续女皇大兴机械时的配置,以工造、刑律、礼教为主。
这位计千钟是工造司的主事,张却是吏治司的主事,孟春尘同洛涔决裂前是礼教司的主事。
十二位里已经有三位在场。
女皇大兴机械时遭到了很多反对,前朝信奉无为,所谓——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人家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各种工具用起来,工具太庞大,人会渐渐觉得自己没用,看不清看不透,人太渺小,心就会累,人也就成了工具的工具。
这场大论争论了半个月,右相宇文坚辩得嘴唇都裂了。
而左相气定神闲,眯着眼睛睡大觉,直到女皇叫他,他推了反对的人一把,声大如吼:“那你去当狒狒去啊,站在朝堂上干什么!我在自然中,所生的所有心肠自然都是自然道,何来机心?我纯白大纯白,道载我,载得动千千万万个我,休要拿圣人学说显摆自己,为了反对而反对,丢人现眼!”
就这样,来一个反对的洛涔骂一个,没几天不明府正式成立,距今已有四十三载。
卫皇后殉国的前几年不明府达到了鼎盛,各种器械有了雏形,开始用到医农工商上,可惜天灾降临,娘娘殉国,神棍降世,很多事就此搁置。
洛涔默许了孟春尘张狂,静静看她准备如何夺权。
他这一生不大喜欢聪明的女人,聪明的都不美丽,自己这个外孙女其实不能算聪明,只是倔和气性大。
一倔一气皇帝都敢砸,全是废物的情况下,他只好在废物里捡一个尚算有勇气的。
可惜两个儿子都死了,他又没别的子孙,只好选个女孩儿,女娃子他一向是看不上的,气力太弱,是个男的都想挑衅她一下,会平白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来。
女皇用他却完全不喜欢他,可能就是看清了他内心这些臭想法。
事实而已,不然他也不用坐在这儿看人表演。
洛涔慢慢擦拭着溅上汤汁的袍袖,不高兴道:“阿萝仿佛没看到我身上脏了,也不说给擦擦,哎,真是……不大爱我。”
刘管家皱眉,叫了句:“王爷!人都在呢!”
洛涔道:“咋!说点幼稚话还能损了老子威望不成,少管我!”
又小声道:“你刚才没有听小春尘的吩咐,她呀手段还是有一些的,这几日小心喽。”
刘管家叹气。不知道这算不算灯下黑,依他看,表小姐是真不在意琐碎的轻视与侮辱,事办成了就行呗。
太阳红红一个滑到树枝上时,计千钟带着人来到了湖边,已近黄昏。
孟春尘俯身从洛涔腰间拽下代表不明府的玉契,转身向着湖的方向走。
风裹挟着水汽迎面吹来,凄冷。衣裙贴紧,像裹着个冰套子,她看了看,闻了闻,扒了庭柯的衣服披在身上。
“各位,”孟春尘的声音清亮,举着玉契,声音没什么起伏说,“从今日起,不明府是我的了。想留下的,须得交一下投名状。要求很简单,喏,走到那里打张却一巴掌,打了就算我的人了。”
洛涔和善爽朗的脸沉下来。
柳着年当街杀人,势必需要一个人去审他判他,牺牲谁都心痛,只有孟春尘比较合适去做这个筏子。
她要不明府那就给,死前狂欢总要满足一下。
洛涔微微抬头,对上一双毫无色彩的眼眸,那眼眸的主人忽而扯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声音依旧波澜不兴:“我耐心很多,只是太阳马上落山了,春夜寒凉,有些人怕是承受不起。做还是不做,不难选吧?”
来的人里有两个是懵的,完全看不透当下是个什么情况,左看看右琢磨琢磨,模仿别人按兵不动。
丈二和尚摸脑袋,张却也搓了脑袋一下,怒吼一声拔剑就刺,刺啦声响,被庭柯拿铁筷险险夹住。
洛涔喝道:“张却退下!”
威望果然在,一直愤恨的张却立刻后退,嘴巴紧紧闭起,再不声张。
沉默,沉默。
又有探子出没,刘管家默默后退,听完后步履从容走回来,这次在洛涔耳边道:“有上千民众涌进了京兆府,御史台、太学院还在号召更多的人施压。”
“二皇子也去了。”
“还有,长公主和礼部尚书裴东岳递了帖子进来,想邀您一见。”
“另外,乌金邪教的人也在京兆府附近出没。”
刘管家慢瞟孟春尘一眼,微阖眼睛补充道:“御史台和太学院里许多人是宇文丞相的门生,却同他不是一条心啊。哎,丞相身上被扔了很多臭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