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初遇 ...
-
那儿坐着个人,蓝白病号服外头套了件灰扑扑的薄棉外套,看着就不顶用,风一吹估计能直接掀起来。
一头短发,剪得特利落,贴着耳朵边,露出的脖子看着特干净,白得跟刚洗过的衬衫领似的。
脸侧着,太阳正好落他脸上,把那点白衬得更明显,下颌线看着挺顺,没什么棱角,软乎乎的,却又不显得垮。嘴唇颜色浅,估计是病的,抿着一点弧度,不笑,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的。
这人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直,却透着股弱劲儿,跟没扎根似的,风大点能吹跑。手里啥也没拿,也没看手机,就微微仰着头对着太阳,眼睛像是闭着的,眼睫毛长,在眼皮底下投了一小片黑,随着呼吸轻轻颤。
步移平时跟人对视都敢瞪着眼较劲,这会儿却跟傻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长这么大,他打架没怂过,跟人呛声没输过,连上次在酒吧被三个壮汉围堵,都能笑着把啤酒瓶往桌上一磕就冲上去,这会儿却跟个愣头青似的,连眼皮都忘了眨。
“你站着演雕塑呢?”俞非池已经在花坛边坐下了,半边屁股挨着花坛沿,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搓着两手哈气,回头瞅见步移跟木桩子似的,皱眉骂了一句,“你属王八的?一动不动,晒太阳能长出花来?”
步移没吭声,眼神还黏在那人身上,跟用502胶水粘住了似的。耳朵里嗡嗡的,俞非池的话像是从老远飘过来的,听不真切。就想盯着看对面,看那人的头发被风吹得动了一下,看那人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那人脖颈那儿因为仰头露出的一小片皮肤,被太阳照得泛着点暖光。
那人大概是听见动静了,稍微转了转头,正脸露了出来。眼睛睁着,挺亮,往这边看的时候,带着点刚醒的懵,像刚从梦里捞出来似的,眼神特干净,一点杂色都没有。
就这一眼,步移感觉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不重,却把那点平时横冲直撞的劲儿全砸没了。鼻子里“嗯”了一声,才发觉自己刚才忘了喘气,胸口有点闷,赶紧吸了一大口凉气,肺里跟灌了风似的凉飕飕的。
“看啥呢?”俞非池又问,顺着步移的视线扫过去,“哦,这哥们儿天天在这儿晒太阳,住院的吧,身子骨看着不咋地,一阵风就能吹跑。”他说着缩了缩脖子,“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估计拧个瓶盖都得费劲儿,跟你这壮汉真是两个极端。”
“嗯。”步移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往前挪了两步,故意绕了个弯,离那人近了点。平时走路抬脚就走,从不讲究这些,这会儿却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脚步放轻了,连呼吸都收了收。
对面那人病号服袖子短,露出的手腕特细,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腹看着是浅淡的粉,指尖微微蜷着,透着点秀气的韧劲儿,看着就没什么力气。
那人大概是觉出有人靠近,又转了转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懵,多了点淡乎乎的疏远,像是不待见有人凑这么近。他没说话,就看了步移一眼,那眼神清清的,没什么情绪,跟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两样。然后他又转回去对着太阳,姿势都没变,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步移在旁边站着,没坐。
平时哪儿舒服往哪儿瘫,管他什么场合,这会儿却宁愿站着,好像一坐下就看不全那人似的。就那么杵着,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宽肩膀挺着,却没了平时那股横劲儿,眼睛直勾勾的,连旁边俞非池骂他都没反应。
“你发什么神经?”俞非池在那头啧了一声,往地上跺了跺没受伤的脚,“过来坐,冻死老子了。你站那儿当门神呢?还是觉得自己长得帅,想给这病号当背景板?”
步移没动,就瞅着那人的侧脸,看太阳落在他头发上,看他耳朵尖被晒得有点红,看他肩膀随着喘气轻轻动。心里头那点慌劲儿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跳得越来越欢,还有点说不清楚的热,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把冬天的凉气都驱散了不少。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却怕自己喘口气太大,惊动了那人。
“步移!”俞非池又喊了一声,嗓门拔高了点,“你耳朵里塞驴毛了?叫你三遍了!再不走医生该下班了,你想让老子拖着这破腿再等一天?”
步移这才慢悠悠转过头,眉头皱着,那股酷劲儿又回来了点:“嚷嚷啥?吓老子一跳。”
“我嚷嚷?”俞非池指着他,“你站那儿瞅人家快十分钟了,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你自己知道不?刚才护士过去换药,瞅你的眼神跟看变态似的。”
步移这才后知后觉往四周扫了一眼,果然有个护士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托盘,正往这边看,见他望过去,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摸了摸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点不自在,又忍不住往那人那儿瞟了一眼,那人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跟周遭的一切都隔开了似的。
“看够了没?”俞非池拄着拐杖站起身,“再站着那你这两条大长腿都得冻成冰棍。”
俞非池白了他两眼,“再不走真要迟到了,我的复查单子还在你手里呢,难不成你想让我拖着这条残腿重新排号?”
步移没应声,视线还黏在那人身上,脚却不由自主跟着俞非池往前挪。
俞非池走得慢,步移跟在他旁边,眼睛几乎是拧着往后瞟,生怕那人下一秒就从视线里消失。
“你能不能走正道?”俞非池被步移带得往花坛方向偏了半尺,皱着眉推搡了他一把,“魂儿都掉那儿了,再回头脖子都要拧断了。”
步移被他搡得晃了下,终于舍得把目光扯回来一瞬,又飞快地转回去。
那人还坐在原地,侧脸对着步移,太阳把他的头发染成浅金色,连带着刚才留意到的那双手,都像蒙了层暖融融的光。
“你看魂儿都飞了。”俞非池又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劲儿还不小,步移被怼得晃了晃,“看上了?我跟你说,病秧子不好伺候,你这糙汉跟人搭不到一块儿去。人家喝口水都得小口抿,你喝酒跟吹瓶似的,能凑到一块儿?”
步移抬手把他胳膊扒拉开,嗤了一声:“你懂个屁。”声音有点闷,平时那股豪爽劲儿少了点,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我懂个屁?”俞非池翻了个白眼,“上次你看上那健身房教练,人跟你说三句话你就嫌人肌肉太块,走路跟大猩猩似的,没三天就吹了。这次看上病号,你口味变得比我换袜子还勤,我看你就是闲的。”
步移没理他,又往那边瞅了一眼。那人大概是晒够了,慢慢站起身,动作有点慢,扶着花坛边,手指轻轻按了按,像是有点站不稳。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过去扶,刚抬了屁股又坐下了,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步移心里头有点急,怕他摔着。
过了会儿,那人站稳了,没往这边看,径直往住院楼走,背影也是瘦瘦的,灰扑扑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
步移的视线跟着他,一直到他走进楼里,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心里头空落落的,跟少了点什么似的。
“人都走了,还瞅?”俞非池在旁边皮笑肉不笑的,“魂被勾走了?要不我去给你问问床号?就说有个壮汉看上他了,想跟他处对象。反正我天天来换药,熟门熟路。”
“滚蛋。”踹了他一脚,没使劲,“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俞非池揉着腿,“你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吞了,还说没看上?步移,不是我说你,你这一回动心的架势是有点吓人。”
步移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打火机的时候才想起这是医院,又把烟塞了回去。平时烟不离手,这会儿却忘了,满脑子还是刚才那人的样子,白得晃眼的脸,干净的眼神,还有那双手搁在膝盖上的模样。
“你说他啥病啊?”步移突然问,声音有点低。
“不知道。”俞非池耸耸肩,“管他啥病,跟你没关系。你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算真认识了,也处不长。再说了,我这腿还没好呢,你先操心操心我的复查结果。”
“我跟你说正经的。”步移皱着眉,“看着挺严重的。”
“这哪里严重了,再说了严重也轮不到你操心。”俞非池加快了点速度,“再不去医生该下班了,到时候你陪我在这儿过夜?”
步移脚步没停,眼睛却还是望着住院楼的方向,直到门诊楼的影子越来越近才收回目光。
“想啥呢?”俞非池挑眉,“等会儿复查完,想在这儿蹲点等他下午再来晒太阳?”
步移拍了拍裤子,没说话,往门诊楼里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些。
“哎,你去哪儿?”俞非池赶紧跟上,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不陪我复查了?”
“陪。”步移头也不回,“走快点。”
“想啥呢?”俞非池挑眉,“等会儿复查完,想在这儿蹲点等他下午再来晒太阳?”
步移拍了拍裤子,没回话,直直地往门诊楼里走。
“哎,你刚才那德行,还以为你要赖在花坛边不走了。”俞非池跟在后面叨叨,“说真的,你要是真看上了,等我下次来换药,帮你打听打听?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步移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再说吧。”
心里头却琢磨开了,下次来复查是啥时候?要不明天借口来看看俞非池,再来这花坛边上蹲会儿?说不定还能瞅见那人晒太阳。
俞非池还在后面嘟囔,说步移重色轻友,见了好看的就忘了他这伤员。步移没接话,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画面,太阳落在那人脸上,白得晃眼,眼睫毛颤啊颤的。
冬天的太阳还是软趴趴的,可他却觉得,好像比刚才暖和了点。
“快点,磨磨蹭蹭的,就你话多。”步移回头催了俞非池一句,自己却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又往住院楼的方向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