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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故地愁肠 ...

  •   叶梓桐几乎是凭着本能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沈公馆。

      寒风如刀,刮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片冰封的深海。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穿过陌生街巷,掠过行人诧异的目光。

      直到肺叶灼痛双腿沉如灌铅,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沈文修的话,刺穿了她小心翼翼维系的防线,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恐惧的角落。

      “她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

      “你能给她什么?”

      “毁了欢颜一生清誉……”

      字字句句在脑海中轰鸣回荡,与她深埋心底的疑虑狰狞交织。

      是啊,她本是外来者,本该殒命于毒枭枪下,却阴差阳错闯入这风雨飘摇的1928年。

      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情感,她莽撞地爱上了这个时代的沈欢颜。

      可这份爱,在这视异类为洪水猛兽、婚姻皆为家族筹码、女子命运身不由己的年代,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美丽的错误?

      是不是因她的出现,因她的不同,才将沈欢颜拖入这条更艰难、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

      若沈欢颜从未遇见她,是否会循着父亲铺就的路,嫁与门当户对的贺家公子,过上安稳富足、合乎所有人期待的生活?

      那般或许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却至少不必背负惊世骇俗的污名。

      不必在乱世之中,跟着她这样来历不明,前途未卜的人颠沛流离、提心吊胆。

      这念头一经生出,就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她是对这该死的时代,对那无处不在的枷锁,更对自己或许会成为爱人负累与祸端的恐惧。

      她第一次在津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挫败。

      这座她拼力融入与爱人并肩作战的城市,此刻竟让她觉出无尽寒凉。

      仿佛所有努力与挣扎,在既定婚约与世俗伦常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似有知觉般带她离开繁华租界,走向城市边缘,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青训营军校。

      高高的围墙,肃穆的大门。

      这里曾见证她与沈欢颜的汗水泪水,淬炼过彼此的意志,亦是她们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托的起点。

      门口执勤的卫兵似是换了人,并不认得她,却见她失魂落魄间仍透着几分训练有素的模样,未过多阻拦。

      叶梓桐麻木地走进校园。

      冬日午后,偌大的黄土操场空旷寂寥,唯有寒风卷起浮尘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连队的训练口令与脚步声,更衬得这片区域死寂无声。

      她没去两人曾跑过无数圈的跑道,也未往射击靶场去,径直走向操场最边缘,那处背靠器械仓库阴影的废弃弹药箱堆。

      这里偏僻幽静,罕有人至,寒冬里连老鼠都不愿靠近,几只空木箱歪斜堆叠,落满厚厚灰尘。

      她踉跄着走到箱旁,背抵冰冷粗糙的木箱缓缓滑坐落地。

      叶梓桐目光空洞地望向操场中央那根漆皮剥落的孤零零旗杆,往日与沈欢颜身着训练服挥汗如雨,互较高下又暗自扶持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的她们,纵有竞争与误会,却目标纯粹、信念坚定,总以为凭一身本事,便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想护之人。

      可如今……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喉间溢出,满是苦涩。

      紧接着,强撑一路的心理堤坝,终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无人的角落彻底崩塌。

      她猛地将脸埋进屈膝的膝盖,双臂紧紧环住自己,似要以此抵御彻骨寒意与心碎。

      起初只是肩膀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而后哭声愈发汹涌失控,终究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声混在凛冽寒风里,破碎不堪,满是绝望、不甘、自我怀疑,以及深入骨髓的爱与痛。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膝头布料,一片冰凉。

      她哭得像个迷路无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叶梓桐此刻不再是冷静果敢的青训营优等生,也不是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穿越者,更不是试图为爱人撑起一片天的叶梓桐。

      她只是个在爱情与时代巨轮的碾压下,渺小又无助的普通人。

      泪水模糊中,沈欢颜那明媚骄傲、对她说这颗心只属于你的模样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痛彻心扉。

      她该如何抉择?

      放手,让欢颜去过那本该拥有的人生?

      还是紧紧抓住,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此刻,她没有答案。

      唯有这似要流尽一生眼泪的痛哭,在空旷无人的军校操场角落独自回荡。

      叶梓桐的哭声在寒风中破碎又绝望,连自己都没察觉有轻盈却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落在她因痛哭而不停颤抖的肩头。

      “叶梓桐?”

      熟悉的女声里藏着惊讶,在头顶缓缓响起。

      叶梓桐浑身一僵,哭声骤然止住,像被按下暂停键。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间,撞进一张清秀的脸庞,对方正微蹙着眉望她。

      来人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女式军便服,外罩同色呢子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书卷。

      正是她与沈欢颜在青训营时的密码破译与情报分析教官,苏婉君。

      苏教官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该在……

      叶梓桐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踉跄着起身,声音裹着浓重鼻音,语无伦次地掩饰:“苏教官,您怎么在这儿?我就是突然念着学校,回来看看。没什么事……”

      苏婉君没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她。

      这位向来冷静睿智、观察力极强的女教官,眸光缓缓扫过她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色。

      这绝不是想念学校该有的模样。

      “想学校了,会一个人躲在仓库后面嚎啕大哭?”苏婉君轻轻摇了摇头。

      “梓桐,你是我带过的学员里,最沉得住气、也最能扛事的一个。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此刻本该在津港执行公务才对。”

      叶梓桐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心思缜密的教官。

      可她与沈欢颜的感情,还有沈家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太过私密,也太过惊世骇俗,即便面对敬重的教官,她又怎能轻易启齿?

      “真的没什么大事,苏教官。”叶梓桐低下头,避开苏婉君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些私人琐事,我自己能处理好。让您见笑了。”

      苏婉君见她执意不肯多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之漾开淡淡的叹息。

      有些心结,当事人不愿坦露,旁人再追问也无用,尤其牵扯私人问题,往往比复杂的密码更难言说。

      她没再追问缘由,只将怀里的书换了只手抱紧,语气渐渐柔和道:“既然回了学校,也别在这儿吹冷风受冻。我刚上完课,眼下得空。附近新开了家清茶馆,叫雅叙园,地方清净,茶也尚可。要不要陪我这个老教官坐一坐,喝杯热茶暖身?就当散散心。”

      叶梓桐此刻心乱如麻,无处可去,既不愿立刻回那或许有沈欢颜等候。

      或许空无一人的小公寓,苏婉君的邀请,恰似一根意外递来的浮木。

      她犹豫片刻,终究缓缓点头,低声道:“谢谢苏教官。”

      “跟我何须客气。”苏婉君浅浅一笑,率先转身朝军校大门走去。

      叶梓桐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戒备森严的军校大门,拐进旁边一条僻静街巷。

      没走多久,便见一处挂着雅叙园黑底金字招牌的铺面。

      门脸不大,却打理得雅致整洁,雕花木门半掩着,暖黄光线与淡淡茶香从门缝里透出来。

      苏婉君显然常来此处,推门而入时,对柜台后的掌柜微微颔首。

      掌柜是位斯文的中年人,见了她当即笑道:“您来了,老位置特意给您留着呢。”

      所谓老位置,是茶馆最里侧的小隔间,用绘着墨竹的屏风半遮着,既保了私密,又不显得闭塞。

      隔间里摆着一张红木小方桌、两把圈椅,桌上已放好一套素雅白瓷茶具,还有一碟核桃酥。

      两人落座后,苏婉君熟练提起炭炉上温着的铜壶,烫杯、洗茶、冲泡一气呵成。

      清亮茶汤注入杯中,碧绿茶叶缓缓舒展,沁人茶香漫开。

      她没急着说话,只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叶梓桐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苏婉君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啜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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