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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婚约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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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修望着叶梓桐,即便在他盛怒之下,她脊背挺直,眼底那份深切情意真挚无伪,心中怒火稍缓,却翻涌起更复杂的思绪。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姑娘绝非逢场作戏,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背后,藏的全是真心。
可偏偏这份真心,落在这乱世里,搁在沈家规矩前,反倒愈发棘手,也愈发不合时宜。
他飞快扫过紧闭的房门,暗自估算沈欢颜归来的时辰。
必须在她回来前把话说死,彻底断了这荒唐念想。
沈文修坐回椅中,双手交握,强压下余下怒意道:“叶小姐,即便你一片真心,此事也绝无可能。其一,门户之别暂且不论。其二,你们同为女子,这般情意本就悖逆人伦、难容于世俗礼法,只会毁了欢颜一生清誉,让沈家沦为全城笑柄!”
见叶梓桐唇瓣轻动似要辩解,他抬手打断,续道:“你口口声声说对她好,可你能给她什么?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一场经不住外界风雨的所谓感情?还是逼她与家族决裂,从此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叶梓桐脸色煞白,声音都发颤:“沈伯伯,我自知身份低微,却愿拼尽全力护欢颜周全!我们不求沈家分毫,亦可离开津港,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安稳度日……”
“幼稚!”沈文修低斥出声,眼神锐利,狠狠斩断她的希冀。
“你以为离了津港,这天下便有你们容身之处?更何况……”
他刻意顿住,眸光紧盯着叶梓桐骤然绷紧的神情。
沈文修缓缓抛出致命的话语,声音冷得彻骨:“欢颜早已许了人家。她幼时,我便与她世伯,津港盐业公会会长,裕泰丰东家贺秉璋,为两家儿女定下婚约。贺家公子贺云廷,与欢颜年岁相仿,品貌端正,如今在北平求学,学成归来便要完婚。此事贺沈两家早有默契,只待良辰。”
裕泰丰贺家?
盐业公会会长?
早已定亲?完婚?
字字都如重锤,狠狠砸在叶梓桐的心口,震得她脑海轰鸣。
她猛地睁大眼睛,似是未曾听清,又似是因听得太过真切而茫然无措。
叶梓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半步,脚跟撞在椅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耳畔嗡嗡作响,沈文修后续的话语已然模糊,唯有那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许了人家……
定下婚约……完婚……
沈欢颜……要嫁人了?
嫁予一个素未谋面的贺家少爷?
如世间所有旧式闺秀般,走完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胜方才沈文修的怒斥。
它无关外界的反对与压力,而是一段早已既定看似无可撼动的事实。
这道枷锁,早便缠在沈欢颜身上,而她竟一无所知,还在此处奢谈什么未来与相守。
叶梓桐脸上褪尽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轻摇着头。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唇角,似要按住喉咙里险些溢出的惊骇。
她望着沈文修那张脸,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她与沈欢颜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止世俗的眼光,家族的阻挠,还有一桩早已注定看似名正言顺的婚约。
她们小心翼翼守护的情意,在这桩正统完满的婚约面前,竟这般脆弱,这般不堪一击。
书房内静得死寂,唯有叶梓桐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沈文修不再言语,只是沉默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神复杂难辨。
这番话的分量,足以让任何尚存理智之人知难而退。
他在等,等这姑娘看清现实,彻底死心。
时间仿佛在叶梓桐耳中那震耳欲聋的婚约二字里凝固。
她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魂魄似被抽离,对周遭一切全然失了反应。
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门被轻轻推开,沈欢颜端着红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与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紫砂壶。
她脸上本带着几分取茶耽搁的歉意,可踏入书房,眸光撞见叶梓桐泥塑木雕般的模样与骇人脸色时,那点歉意瞬间凝住,转而化作惊愕与陡然升起的担忧。
“梓桐?”她轻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叶梓桐毫无回应,仍陷在巨大的冲击里无法自拔。
沈欢颜心猛地一沉,立刻将目光投向书案后的父亲。
沈文修在她进门的刹那,脸上的冰冷与严厉便如潮水般退去,换上惯常那般带些长辈威严的平和神色,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谈话从未发生。
“回来了?”沈文修语气如常,甚至含着几分慈爱。
“正和叶小姐聊起你们在津港的见闻,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茶泡好了?正好,都坐下尝尝你林姨收的好茶。”
他试图用家常话粉饰太平。
可这拙劣的掩饰,怎瞒得过与叶梓桐心意相通、又敏锐察觉到她异常的沈欢颜?
父亲越是轻描淡写,她心底的不安与怒火便越炽烈。
叶梓桐这时似才被沈欢颜的声音拉回神。她极慢地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沈欢颜焦急的脸上。
巨大的痛楚与近乎本能的逃避欲将她攫住。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面对沈欢颜,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敢去看那双或许即将被同样残酷真相刺痛的眼睛。
“我……”叶梓桐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她猛地抬手捂住嘴,似要堵住即将溢出的哽咽,身体微微晃了晃。
“我忽然很不舒服,抱歉,沈伯伯,欢颜。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逃离瘟疫般猛地转身,踉跄着拉开书房沉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梓桐!”沈欢颜失声惊呼,手中托盘“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旁边小几上,茶具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她全然顾不上茶水是否泼洒,猛地转向沈文修,向来维持的恭顺与克制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美丽的眼眸里燃着怒火与质问:“父亲!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尖锐、近乎顶撞的语气对父亲说话。
为了叶梓桐,她甘愿撕开所有乖巧伪装。
沈文修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看着女儿为另一个女子这般失态,竟还对自己怒目而视,方才算计叶梓桐时的复杂心绪,瞬间被更烈的恼怒与果然如此的笃定取代。
他不再掩饰,声音沉冷道:“我没说什么,不过是让她认清现实,死了那条不该有的心!”他紧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似宣判。
“我也提醒你,沈欢颜!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该尽的责任!你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待他学业结束,便是你们完婚之日。这些年纵着你在外,不是让你任性妄为,搞这些乌烟瘴气、伤风败俗的勾当!”
贺家?贺云廷?婚事?
沈欢颜如遭雷击,瞬间懂了叶梓桐为何失魂落魄、仓皇逃离。
原来父亲不仅反对,竟早已为她套上另一重枷锁!
巨大的愤怒、被摆布的羞辱,再加上对叶梓桐此刻心境的揪心担忧,如火山般在她胸腔里爆发。
“我不嫁!”她声音发颤道。
“什么贺家李家,我全不认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心里的人,是叶梓桐,也只能是叶梓桐!”
说完,她再也无法在这窒息的书房多待一秒,全然不顾礼仪姿态,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循着叶梓桐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欢颜!你给我站住!”沈文修的怒喝从身后传来,她却充耳不闻。
沈公馆曲折的回廊,肃立的下人,精致的庭院……
所有景致都成了模糊背景。
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找到叶梓桐!必须立刻找到她!
可当她气喘吁吁冲出沈公馆沉重大门,站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四处张望时,眼前只有稀疏行人和往来黄包车,哪里还有叶梓桐的半点身影?
她走了。
带着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独自消失在津港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梓桐!”沈欢颜徒劳呼喊,声音很快消散在寒风中,无人回应。
一阵刺骨的绝望,夹杂着对父亲的愤怒与对爱人的心疼,瞬间将她裹住。
她站在沈家高门之外,第一次感到这般孤立无援。
无论父亲如何阻拦,无论婚约如何束缚,她绝不会放弃叶梓桐。
此刻,她必须找到她。